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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何以為義 那到時岳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何以為義 那到時岳旬




“何以為義。”




炭筆書寫的四個大字, 就這麽被濃墨重彩地塗抹在一大塊刨平整的木板上。




這就是今日岳撫臺要講的書。榆園軍的小老鼠大老鼠們都可以來聽,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百姓與義勇,全都能來聽, 不收束脩。溫杳曾經懷疑這樣的題目是否對于百姓來說太複雜了,可岳旬卻擺擺手,非常堅定,并且還要邀請他來聽。




“我早過了開蒙的年紀了,我去聽什麽?”溫杳嚴詞拒絕,并說自己還有要處理的軍務,非常嚴肅地走了。




岳旬只好自己去準備要講的東西。




待到約定好開課的時候,空平地上已經烏泱泱聚集了好大一群人,東一撮西一坨很随意坐在地上,全都吧嗒吧嗒眨巴着眼睛盯着岳旬看,窸窸窣窣地聊天。岳旬親自拿了個破鑼, 掄起錘子敲出“铛”一聲巨響, 底下人全安靜了。




這麽多雙眼睛,竟然看得岳撫臺心裏有種莫名而來的喜悅,額頭一時間竟有些微微冒汗, 心也噗通跳個不停。讓他不得不裝模作樣學着老先生的模樣抵着下巴乾咳幾聲,才勉勉強強能開口說第一句話:“何為義。”




岳旬緩緩開口, 目光掃過席地而坐、衣衫駁雜的一衆百姓、榆園義軍與北上義勇, 聲音沉穩清晰, 傳遍整片空地。




“《說文解字》有言:義, 己之威儀也, 字形從我、從羊。古時羊為善,善存于心,我方守得住立身的規矩, 便是義最起初的本意。”他生怕有人聽不懂,于是又換了一種更加通俗易懂的語言,“意思就是‘義’這個字拆開來看,上面是個‘羊’,下面是個‘我’。羊是祭品,是好的、潔淨的東西;‘我’是兵器,也是‘自己’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說,拿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去獻祭給一條更大的道理,這就叫‘義’。”





“如今天下最大的道理是‘抗鞑北伐,還于舊都’,像諸位這般為了這個道理舍生忘死前赴後繼者,皆可稱‘義’。”




底下有人“哦”了一聲,像是忽然聽懂了。




“《中庸》有言:‘義者,宜也’,做人行事,要做公允合宜之事。孔夫子講:‘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又見利思義,萬事當先掂量旁人蒼生的難處,而非只顧自身得失。《孟子》又雲:‘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這一串引經據典下來,底下那些常讀小報的江南義勇到還能勉強跟上,拿着炭筆“唰唰”地記,而北地義軍的情況明顯不大好了。許多人的眼神很明顯看起來是越來越迷茫,忍不住要與同伴交頭接耳起來。




岳旬一看狀況不對,趕緊換詞:“這些當然都是聖人之言,但人行于世間只有聖人之言卻也是萬萬不夠的。”




“你願意替別人扛一肩,別人也願意替你扛一肩;你今天替旁人擋了一刀,明天你倒下來的時候,也有人會拉你一把。危難之時有人伸手幫扶,饑寒之際有人分出吃食,衆生彼此照拂,蒼生方能安穩存活。”




遠處的黃河依舊奔湧不息,浪濤依舊咆哮不止,不知多少人命喪其間,只為給後人求得一條生路,所以岳旬望向黃河方向的時候,眼神格外哀恸悲憫:“先前強渡黃河,無數流民、兵士甘願沉入冰冷河水,以血肉鋪路,只為打通北歸故土的通路。曾有人與我說:‘我回不了家倒也沒有什麽,可總得教兒孫回故鄉看一眼吧?’他們犧牲性命,便是成全後人,成全天下蒼生的大義;一衆榆園的兄弟姊妹,掘開地道、拼死牽制守軍,相助大軍拿下濟南府,這同樣是大義。”




底下不少人神色震動,有人想起了命喪黃河魂斷濟南的同伴,不斷有人低聲啜泣,不少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久久難以平靜。這些同伴的犧牲成全了他們這些北行的歸鄉人,而這群北行的歸鄉人将要為天下最大的道理再度前赴後繼,也許終有一日獻上自己年輕的頭顱。




可總有人是可以回家的。




他們總能一起築起歸鄉的橋。




“所以諸位,不要妄自菲薄。沒有人是生來就要做‘賊’的。”岳旬微微好似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些回憶中的震蕩和酸楚盡數隐沒在下,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力量,“賊者偷生利己,可諸位舍命守護流離的百姓,奔赴故土、抵擋外敵,心懷萬千受苦的鄉人,如何稱得一句‘賊’當稱作榆園義軍!”




說罷,岳旬整理衣冠,神色肅穆,朝着面前所有人深深一揖,幾乎及地。




岳旬到底是朝廷的撫臺,是許多老百姓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許多人非常惶恐,一時間扶他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一時間不知所措,場面忽然變得十分混亂。




可是岳旬十分堅持,硬是不顧勸阻行完了這個禮。




汪枞原先是抱着胳膊在後面聽,眼見着過會兒要講不下去,特地把那個破鑼從地上撿起來“铛铛”一陣亂敲:“回原位!各自回原位!還有的要講呢!”




人群稍稍安定,岳旬才緩緩起身,在“義”字旁又狠狠添了個“不”字:“那什麽又是‘不義’?什麽又是真正的‘賊’?”




“凡事只惦記一己私欲,為了權財肆意拆散尋常百姓的骨肉妻兒,搜刮天下錢糧以供自身享樂,置遍野流民于不顧,眼睜睜看着故土淪陷、百姓受盡苦楚。行此顧私心漠視萬民之事,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不義,如此行事之人,才是禍亂山河、竊取蒼生安穩的賊人。”




天子是為賊,朝廷無有義。




究竟何人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獨夫民賊,難道還看不分明嗎?




這幾句說得有些含混,還得百姓們自己用心體會。也許更多的人需要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明白這個道理,才能發覺那些堅不可摧的三綱五常其實早就搖搖欲墜,發現頭頂上的君父也根本不是什麽上天庇佑的所謂“天子”。




也許要花上一代人甚至幾代人一生的時間。




可只要在人心中種下這樣一顆思考的種子,總有一日他能破土而出。




在座的許多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也不知能不能消化岳旬今日所雲。岳旬默默轉了一下手裏的炭筆,覺得時候差不多了,這裏頭好些人連字都不認識,講太多恐怕轉過臉來都不記得了。




于是岳撫臺收拾收拾準備收尾,哄孩子一般鄭重其事:“那麽諸位姊妹兄弟今後都是‘義’軍了,身為義軍,往後便要日日三省己身。遇事先扪心自問,行事可否顧及身邊受苦的同鄉?可否願意為旁人多出一分力氣?若今後人人都這麽想,那其實人人離聖賢不遠了。”




再往後是一些讀書認字方面的答疑解惑,還有識字的百姓給不識字的講《小報》上連載的話本故事,譬如《斬龍王記》一類。場面一時間熱絡非凡,連遠遠瞧見的寧王親衛都不由把脖子抻了老長,踮起腳尖,看不見時還要連連哀嘆。




這孩子年紀還小,一派天真懵懂,已經在盡量隐藏自己身上的孩子氣了,卻怎麽也藏不住。一邊的溫杳看着有趣,不由想起岳旬小時候來,脾氣古怪又勁兒勁兒的,一逗就炸毛,一點也不可愛。想着想着,不由就勾起嘴角笑了:“想去聽就去吧。”




小親衛眉頭一皺板起臉來:“屬下的職責是侍候殿下,不能離殿下太遠。”




“你別聽撫臺大人瞎吓唬你,我這麽大個人,離了人兩步又不會怎麽樣。”溫杳一見他這個故作老成的樣子,就越發覺得好笑,趕緊揮手打發人去玩,“想去就快去吧。”




小親衛得令,但還是有些擔心,一步三回頭跑走了。




看着小孩高興地融入人海,溫杳的臉色才漸漸有些變化,逐漸歸于平靜。




他其實十分矛盾。




君父是天,天若壓在人背上,任誰都要喘不過氣來。溫杳他自己又何嘗不厭惡獨夫民賊,何嘗不想掙脫這些束縛。所以當初岳旬提出想要讓內閣的權力越過君父的權力時,溫杳的态度基本上是默許的。




他真正不大贊同的是岳旬總混在百姓堆裏,把自己弄得一身水兩腿泥。




內閣中人起碼是讀書明理,都是兩榜進士天子門生,再差能差到哪兒去?可是什麽讓“天下人共治天下”這種話,在溫杳看來,實在有些太荒謬了。




起事的賊人,如何能與士人比肩。




可是他如今才發覺自己淺薄。強渡黃河、挺進濟南,偏偏就不是官軍的功勞,也偏偏不是他這個三軍主帥一人之功。倘若沒有這些“匪寇”“賊鼠”,現如今北伐是個什麽狀況還真不好講。




有時候坐得太高了,就看不見底下人。溫杳輕輕皺起了眉頭,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他大約還是讓岳旬為難了。若真要“天下為公”,其實連像他這樣代行天子威儀的人也不該有,若有朝一日北伐當真得勝,他要弑君行萬難之事……




他要真成了天子,天下權力盡掌于手,自幼時孜孜以求之事終于有了結果,他真的能克制己身,分權于民嗎?




天下最大的權力是那樣甘美,只要嘗過一丁點那樣的滋味便足以神魂颠倒,再難舍棄。可是他溫杳肉體凡胎,既不是神仙也不是聖人,今日發一千句誓一萬句誓,都難保将來。




那到時岳旬面對他,又當如何自處?




眼前的場景熱鬧非凡,喧騰歡鬧,如同過節。寧王殿下一人輕輕轉過身去,與這樣的熱鬧背道而馳。




所以,天下就不當有天子,也不當有寧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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