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洞房花燭 “洞房花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洞房花燭 “洞房花燭
岳旬看着陸明煙的表情, 覺得再不解釋一下,她可能下一刻就要說出來“哪怕寧王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也照樣能清君側”這種話來, 趕緊開了口:“要非得說逼迫,那大抵也是我逼迫他。”
言語間回護的意思有些過于明顯,陸明煙一下子就力竭了,渾身那一股剛提起來的氣全卸了下來,好半天就蹦出來一個字:“啧!”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等你哪日閑了再告訴你的,但既然你已經瞧見了,那便今日一并說了吧。”岳旬在袖中尋摸半晌,捉出一封大紅灑金的箋子,遞在陸明煙手中。
陸明煙大概腦中正混亂着,下意識就接了過去,打開一看——
竟然是一封喜帖。
被陸明煙捂住兩耳的齊思鸾一下子就逃離了禁锢, 伸着脖子也看了一眼:“哇哦!”
引得陸明煙和岳旬齊齊側目看了她一眼。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舉止的失态, 齊思鸾趕忙連連擺手,很快臉上就漲紅了:“我……我什麽都沒看到……我不會說出去的!”
陸明煙并不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見宣平侯并不相信的樣子, 趕忙舉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發誓:“我發誓,我若是說出去就叫我嘴裏長瘡, 腳下流膿!”
或許還覺得這樣的誓言不夠重一般, 她抿了一下嘴, 立即又道:“叫我不得好死!”
陸明煙牙疼一樣:“小孩子家家, 發這麽重的誓做什麽……”
宣平侯穿的是家常的衣裙, 梳個姑娘頭,卻對梳着婦人頭的齊思鸾說這種話。一想到從前玩泥巴長大的三人中最小的妹妹也能說出這種話來,岳旬半是唏噓半是忍俊不禁, 搖頭笑了一下。
齊思鸾蹙了蹙眉,很明顯意識到自己被當小孩看待了,可她并未在意,目中反倒流露出一種更深刻的遺憾:“現今這樣的世道,能得償所願本就是難事,也是大幸之事……不管你們怎麽想,有違今日之誓那種不仁不義的舉動,我是絕不會做的。”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方才身上那種不合時宜的孩子氣,竟然退了個乾乾淨淨,竟然難得也顯得有些沉郁。
不知曉齊家姑娘畢生所思所念,又是什麽事呢?
總歸岳旬沒有對她今日突兀出現的行為再追究,甚至于沒有深究她為什麽會與陸明煙在一起。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陸明煙一直在反複翻看手裏的喜帖,半晌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能乾巴巴問了一句:“你和寧王是什麽時候的事?”
岳旬赧然一笑。
“得,那就是已經很久了。”陸明煙将喜帖收入袖籠,她心裏發愁,不知該如何言說,只有圍着岳旬和齊思鸾不住打圈圈。
她踱步踱了半天,終于開口:“那你今後怎麽辦?這麽大的事……你……”
“今後?”岳旬負手仰頭,夏日的金陵燥熱,便是要入夜也不見得多麽涼爽,他的聲音幾乎要與聒噪的蟬鳴融為一體,“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我岳旬此生沒有憾事了。還需什麽今後呢?”
夜幕沉沉,蟬鳴嘶嘶。
陸明煙很茫然思索了一陣,竟莫名前後貫通了許多事,忽然叫她明白了這場北伐之前的荒唐親事的深意。這世間哪裏來的什麽“花好月圓人長久”,多的是別離事,多的是難長久,岳旬所求也不過一個念想罷了。
陸明煙面露不忍,遮掩許久才露出一個很勉強的微笑,沖着岳旬一拱手:“那就恭喜了。”
“到時若還在金陵,我當日必定到場。”
岳旬沖着她深深一揖:“朋友一場,感激不盡。”
陸明煙很難再說出什麽,只好朝着岳旬匆匆道別。方擡腳往前走了幾步,一回頭發現齊思鸾還站在原地,磨磨唧唧往前挪,一副要跟着又不敢跟的模樣,登時又有些力竭:“還不跟上?你要跟那兩口子回家嗎?”
齊思鸾撥浪鼓一樣狠狠搖頭,一路小跑趕緊跟上陸明煙的腳後跟。跟得有點太緊了,陸明煙甚至有點害怕自己一擡腳就踩到她,竟生出一種小貓絆腳之感。她非常難以描述這種感覺,只好繃着臉解開了馬缰繩,十分僵硬問道:“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齊思鸾眼睛一下子亮了:“诶?真的可以嗎?我和将軍同乘一匹馬?”
陸明煙:“……”
陸明煙:“不是。我騎馬,你跟在後面跑。”
齊思鸾臉上歡欣鼓舞的笑意一下子裂開了。
陸明煙冷着臉翻身上馬,一把将齊思鸾拽了上去。
街巷暮色四合,仿佛這場撞破秘辛的偶遇,從未發生過。
六月底,江北四鎮副總兵陸陸續續離京返回駐地,唯獨廬州總兵陸明煙以要事為由,于金陵多滞留了幾日。各鎮調防初步完成,淮河沿線進入最後的臨戰準備。溫杳以“總領北伐諸軍事”的名義,連續簽發七道軍令,将各部駐防區域重新劃分,明确戰時指揮序列。
朝中文武漸漸接受了“寧王已複出主事”的事實,也接受了那個小皇帝在內閣中塞滿生瓜蛋子、互相踢皮球荒誕局面。幾番拉扯之下,一切竟然勉勉強強開始轉起來了。
內閣裏幾位行走逐漸學得人精一般,充分知曉“乾活越多鍋越大”的道理,每日只學着閣老們磨洋工閑磕牙。恰好不少老百姓做了夏日清涼的飲子,還兼賣着一些價格低廉的零嘴,就在值房外面叫賣,閣老們便指揮行走們去買門外的零嘴兒。
內閣裏養了老鼠一般,到處是喝飲子吃零嘴的閣老,一時間竟然傳出“零嘴內閣”的美名。只有打掃值房的小內侍們苦不堪言,畢竟有些閣老吃了零嘴不知打掃,還真将內閣養出老鼠來!
啃了好幾本奏章。
氣得徐處安拄着拐抖着胡子大罵一通,回家又一頭栽在床上起不來了。
徐處安再次癱倒在床,小皇帝自然樂得大笑,但他又有些不滿自己選進去那些人只知吃零嘴,仿佛他多麽識人不明一般,于是要司禮監去打探究竟這一批有沒有得用之人——好顯得他的眼光也沒有那麽難堪。
多寶遣他手底下的奴婢去,只發現獨岳旬一個人案牍勞形,眼下都熬得快發青了。
奴婢們又報,內閣裏無論是閣老們還是行走們,都說岳侍講這個年輕人不知輕重,成日家瞎摻和正事,也不好生看一看自己有沒有資歷,闖出禍事鬧出亂子來可怎麽是好。
所以被冠以了“腦筋有問題”之名。
天子一見,頓覺明珠蒙塵,老頭們對岳旬越是反對沒有好話,就越說明他是看對了人!年少的天子竟莫名生出一種伯樂賞識千裏馬般的憐愛,越發覺得岳旬此人可堪大用,竟險些一個激動将他“協理诰敕”前面的“協理”二字去掉。
簡在帝心的岳旬,趁機讓天子親自批紅了許多反複打回的票拟,還借着“協理诰敕”的名目,替天子拟了一次旨意。其實旨意上許多措辭都十分微妙,給予了統籌北伐的溫杳在軍政上更大的權力,基本上脫離兵部與內閣的轄制,極大程度上避免了前面打仗後方裹亂非要停戰的可能。
其實只要一個稍微有些經驗的閣臣,或者翰林院出身随便何人都能看出措辭上微妙的不對來,但“零嘴內閣”方挨了好大一頓申斥,諸位又生怕背一點鍋,再加之徐處安再度氣得躺着床上,所以果然無人指出。
诏書就那麽無事發生一般頒布了。
朝廷果真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天下荒謬之事正在于此。
下诏之後,寧王殿下避人耳目在金陵偏僻處買了一間不起眼的小宅院。
裏面辦了一場無人得知的酒席。
三書六禮皆無,甚至連來慶賀的賓客也不過堪堪坐滿一桌。
他們上告天地,下告父母。日月共鑒,鬼神共聽。
此後禍福同當,死生一處。
席間多是親朋,很快席面上杯盤狼藉,好幾個人又哭又笑,不知是不是借此次喜宴的酒杯澆自己胸中之塊壘。
岳旬不敢讓溫杳多飲,只讓他淺淺碰了個杯壁。溫杳的杯沿剛沾了酒,岳旬便伸手把酒杯截了過去,擱在自己手邊,又給溫杳換了一盞溫茶。
而後仰頭就把溫杳的那一杯喝了。這一連串動作做得極自然,像是無意之舉。
可他自己卻仿佛興奮得有些過頭。先開始不過杯飲,後來乾脆拎起壇子來倒。岳旬本不是嗜酒之人,就連他親老師謝桓也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趕緊伸手攔:“你慢點喝!”。
岳旬醉眼朦胧,哈哈笑着應了一聲,囫囵道:“今日高興。”
緊接着又給自己斟滿了。
看得溫杳都有些皺眉。
岳旬轉着圈挨個敬酒,旁人簡直連句嘴都插不進去,光聽見他沒大沒小地講俏皮話,實在有些話密得過分,簡直如一只聒噪的到處亂轉的鳥雀,根本沒有絲毫閉嘴的餘地。
旁人只當他是新婚得意,又對北伐胸有成竹,便也跟着笑起來。雖說花廳裏只擺了一桌,可讓岳旬這麽一瞎胡鬧,還當真熱熱鬧鬧幾乎人聲鼎沸起來。
酒意上頭,岳旬不禁有些昏沉。他遠遠看着旁人又哭又笑,自己端着酒杯靠在桌沿上,竟然忽然陷入了沉默。酒意沖得人眼眶發酸,面前滿堂紅彩的歡喜場面也幻夢似的朦胧。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所以有人喜散不喜聚。
只怕相聚過後,迎來的都是更長久的分離。
大喜的日子,你應當高興。岳旬這樣勸告自己,他支撐着起身,支撐着還要去同人分享他的歡喜,他不敢停下來,怕一旦停下就會戳破這場泡沫似的幻境。
而後,他撐在桌邊的那只手就被人握住,攥進了手心裏。
岳旬下意識回頭,心上人就在他的面前,穿着火一般赤色的衣衫,安撫一般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這是夢嗎?這是一場求不來長久的鏡花水月嗎?
他往前撲,擡手想要撫摸心上人的面龐,誰知自己左腳踩着右腳不小心一絆,竟然一個踉跄。
他撲在了心上人的懷中,被人穩穩抱住了。
賓客們“哄”地笑起來,紛紛調侃今日這對新人簡直如膠似漆、蜜裏調油。祝他們百年好合,祝他們花好月圓,祝他們能相伴至七老八十、白頭偕老。
這些都像隔着一層水一般模糊,一如鏡中月、水中花。
連宣平侯都沒忍住,笑着要調侃兩句:“得了,咱幾個礙事的趕緊各自打道回府吧!莫要耽擱人家小兩口洞房!”
好歡喜。岳旬朦朦胧胧地心想,他今生從未這樣歡喜過。
他趴在溫杳的肩窩上放聲大笑,幾乎要笑出眼淚。
一直到賓客散盡,岳旬還幾乎是挂在溫杳身上,絮絮叨叨趴在他耳邊撒嬌讨寵,一句接着一句講情話。
溫杳有些無奈,把岳旬往懷中攬了攬,好讓他東倒西歪在榻邊坐下:“好好好,疼你,想要什麽我都應你。”
岳旬醉眼朦胧,只看見面前的心上人紅衣黑發,說不出的萬般憐愛,千分疼惜。他忍不住在溫杳的臉側親了又親:“真的?”
溫杳由着他的手在身上上下作亂,胡亂拉扯着他的衣帶:“真的。何時有過假?”
岳旬一把撈過才放在小幾上的酒壺和酒杯:“那皇叔陪我再吃一杯。”
“這個不行,聽話。”溫杳笑道,“方才喝太多了,不許再飲。”
“今日成親,皇叔不高興嗎?”岳旬忽然直起身子,醉醺醺用兩手捧住了溫杳的臉,他或許是喝了太多酒了,氣血上頭,非但兩頰飛紅,連眼眶子一下子都沖得紅了,“你還沒有同我飲過合卺酒。”
“高興。”溫杳眼神軟了下來,還真擡手替岳旬倒了兩杯酒,“還從未這麽高興過。”
紅繩系了小銀杯,他同心上人交杯吃酒,永結同心。他好像多麽貪圖那點酒味兒似的,久久不能回神。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①
小銀杯被一正一反擲在榻下,溫杳也讓岳旬撲在榻上,鬧得衣衫不整發絲淩亂。溫杳的手指穿過他的頭發,一下一下捋着他腦後的發絲,像是在安撫一個久未歸家的孩子。
先開始他還能哄着岳旬,可到最後呼吸破碎,幾乎要眼中帶淚。
“我也好高興。”岳旬伏在溫杳的肩窩上,他要深深吸氣好多次,才能勉強保證眼淚不會落下來,才能勉強保證說話的聲音不會發抖,“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大登科後小登科。我今生不會再有什麽遺憾了。”
作者有話說:
①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五代·李煜《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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