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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是非公論 寧王殿下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是非公論 寧王殿下也




柳太醫為溫杳號過脈, 面無表情地指揮其餘人去煎藥,從包裹中取了裝銀針的包來,攤開就要施針。




待到帳中只剩下岳旬一人的時候, 一直板着臉的柳太醫才皺巴巴嘆了一口氣。




岳旬心裏咯噔一下:“很不好嗎?”




“其實餘毒已經拔出來了,可壞就壞在毒走的是血脈髒腑,氣血衰敗、髒腑耗損的勢頭已經落下了根,這是逆不了的。”在病人的家人面前,其實不好把話說得這麽直白,但如今再欲蓋彌彰,其實也只是無用功,所以柳太醫哪怕是字斟句酌,也不得不要全盤托出,“若是尋常人,此等情形唯有靜養, 少則五年, 多則十載,湯藥不斷、飲食調衡、不可勞心、不可動氣、不可熬夜、不可受寒,或許還能把虧掉的那部分慢慢養回來。”




可現在是什麽樣的情形?岳旬已經覺得心血幾乎要流乾, 疼到快麻木了。現如今溫杳節制三軍,軍務、糧草、戰局、災民, 哪一樣不要他親自過問?半壁江山全擔在溫杳的肩上, 北伐都已經打到了這一步, 難不成溫杳就真能聽勸不管不顧撂挑子嗎?




岳旬太清楚了, 他們原本就是一樣的人。若真認定了什麽事, 那就是九死也難回轉。




他其實以為自己是早就生死看淡的,尤其是放在自己身上。岳旬向來覺得死得其所是大幸,他的精神理想沒有立錐之地, 他的所作所為也不足以彪炳青史。朝聞道,夕死可矣,既然能以身證道,又如何不能夠視死如歸?




可同樣的道理,放在溫杳身上,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看開放下。他當然可以從容赴死,可他怎麽能眼睜睜看着溫杳無可避免走向一個注定要淪亡的結局?




哪怕溫杳早說過“不親眼看到北伐得勝,還于舊都,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岳旬從未有一刻那樣恨過自己。青春年少竟然是這樣壞的東西,它給了你一往無前、無所畏懼的勇氣,也給了你最抓心撓肝的無能為力。如果他能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早早替他接過這一副重若千鈞擔子,溫杳是不是也許就不必如此了。




于是岳旬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竟是說不出的乾澀喑啞:“他還剩多久?”




“難說。”柳太醫搖頭,“若就此罷手、安心靜養,或許還能撐到能頤養天年的歲數。可殿下若是繼續這樣硬撐下去……”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把銀針一一撚入溫杳腕間的xue道,然後退後一步,收拾藥箱:“老朽只能盡力,至于能撐多久,不在老朽的醫理之內,在殿下自己身上。”




岳旬只覺得這銀針是紮在自己身上的:“他自己知道嗎?”




柳太醫默不作聲,只是點了點頭。




岳旬徹底說不出話來了,默默低頭攜住了溫杳的手。




“一刻鐘之後下針。”柳太醫把銀針收拾好,沖着岳旬一點頭,“老朽先去看看藥怎麽樣了。”




岳旬實在擠不出笑,只能乾巴巴跟柳太醫道謝。




他早就知道。岳旬握着溫杳的手,只覺得又清減許多。那也就是說,寧王殿下其實也是一意孤行在找死了。




和他一樣。




但顯然這時候不應當感慨什麽“心有靈犀一點通”的。




傳言中,京師城破無人生還,可後來寧王殿下不知怎麽死而複生,頂着北鞑鐵騎止在了淮河,不然大胤就連半壁江山也留不下。這段“傳說”其實岳旬非常想知道底細,也曾經撒嬌耍賴時旁敲側擊問過,可是溫杳卻總是三言兩語糊弄過去,迄今岳旬也不知道詳細的真情。




岳旬一意孤行找死,掀翻君父的執念來源于他見過君父如何吃人。君父吞沒了他的父親,吞沒了他的外祖,吞沒了這世上每一個想要茍活的尋常人。




事到如今,又要吞沒他的心上人了。




那溫杳“死也要瞑目”的執念又來源于什麽?




不等他琢磨出什麽,岳旬明顯感到溫杳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他身上還紮着針,岳旬不敢讓他這麽大動作,趕緊伸手去安撫。他哄孩子似的拍了溫杳兩下,可誰知溫杳卻十分茫然地睜了眼。




竟是醒了。




他好似沒想到第一眼看見的是岳旬,捏了一把岳旬的手,反應了一會兒,才好似把那一堆“水患如何”“軍情如何”咽進肚子裏,給了遠道而來的愛人一個近乎算得上“讨好”的微笑。




堂堂寧王殿下,竟然也有今日嗎?




岳旬什麽時候見過,向來理直氣壯的溫杳露出這麽心虛的表情,原本他是有心要發作的,可看見溫杳這樣的神情,什麽因心疼而來的火氣也要偃旗息鼓,就只剩下疼了。




廢話多的岳旬一直不說話,足可看出此時氛圍的嚴峻,于是寧王殿下也只好纡尊降貴、自降身份,自己先開了口:“岳閣老一路奔波,實在辛苦,沒能給閣老接風洗塵,乃是小王的罪過。”




“托殿下的福,已經不是閣老了。”岳旬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好像心腸多麽硬一般,可手上的動作卻暴露了他實在心疼眼前人的事實,“哪有不在內閣當值,反而到前線來的閣老?”




“哎呀,那真是怪我了。”溫杳反握住岳旬的手,“閣老放心,要不了兩句話的事,定能讓閣老再回中樞、重掌大權。”




他要真是什麽閣老就好了。




岳旬只能苦笑:“要不是到兖州前線來,我怎麽知道皇叔傷成這樣?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好單刀直入的直白問話,原打算與岳閣老虛與委蛇的寧王殿下也讓打了個措手不及:“你也看到了。天子還是個有些不滿就要發洩的孩子,不然你也不會被陛下明升暗降‘流放’到前線。”




岳旬原是翰林官,侍講乃是正六品,如今為了讓他巡撫河南、山東,督理赈災事宜,兼理河東、河西兵備糧饷,又給他提了一整級,任翰林院侍講學士,加按察司佥事銜。①




入仕短短兩年,竟然就蹦到了正五品,不可不謂是大胤頭一只的竄天猴。




“朝廷中大部分的人就是牆頭草,前線打得痛快時自然千好萬好,一個‘不’字也講不出。但凡像今日這邊停滞不前,別說曲意逢迎聖意之人,便是其餘人也要心疼前線流水一般花銀子了。”溫杳說着說着,岳旬竟然又從他眼中讀出了一種深切的虧欠。




千般心疼,萬分歉疚。




明明躺在床上的人是溫杳,可他卻心疼起自己來了。




因為覺得無法長久而虧欠,因為難伴身側而歉疚。這樣的傷痛難以彌合,連寧王殿下也要深含歉意。




“所以這樣的情形之下,非得有寧王殿下這樣位高權重之人壓在前線上,才能保證北伐打下去。”岳旬接上了溫杳的話頭,摩挲了兩下手心中溫杳的手指。




“北伐不是能讨價還價的事,更不是能因利益而求和之事。功過有後人評說,而是非自在人心,便是千秋萬載過後,春秋史筆掩蓋,也分得清孰是孰非!”




你不用解釋那麽多,我也會明白你。




溫杳一下子握緊了岳旬的手,許久才緩緩松開。這樣的話他在忠愍公岳盛口中聽過類似的,他小時候是非不分、善惡不明,只覺得只要擁有了世間至高無上的權力,惡便不能稱之為惡。




畢竟,“竊鈎者誅,竊國者侯”②!




可岳中丞卻告訴他,是非一定是有的,是非在史書中,是非在人心裏。黎民百姓會記得你,萬裏江山會記得你。




他在遼東見過真正掙紮求生的百姓,見過鞑子率獸食人。




于是幾句點撥,恩同再造。




當年京師淪陷之前,有臣工率先抱當時還是太子的天子南渡,官宦人家雲集響應,早早逃離的北鞑的魔爪。可未能來得及逃脫的百姓就沒有那麽好運了。




遼東兵敗後,阿日斯幾乎将遼東漢民屠戮殆盡,後入山海關,三次深入畿輔、山東等地的屠殺搶掠,但有反抗者一概屠殺。




可阿日斯過後自己卻學起大胤那一套“君臣父子”來,竟冠冕堂皇道:“君,父也;民,子也。父殘其子,情理之所必無。況誅戮所以懲有罪,豈有無故殺人之理?”③




鞑子率獸食人,草菅人命。到如今又有穆爾岱扒開黃河堤壩,将百姓義軍如蝼蟻一般淹死。金陵中人端坐高堂,死幾萬人也是一個數字,死百萬人也是一個數字,更何況根本就不是自己做下的惡事!罵幾句鞑子,便又可于金陵茍安,并不覺得妄圖議和乃是助纣為虐!




可是溫杳是親眼看見過百姓如何絕望。這樣的絕望數年之前京師淪陷之時他已經見過一次,又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讓這樣的場景重現眼前!




幾句話間,岳旬與溫杳已經互通了心意,磐石一般不可轉圜了。




“可是……”一種淡淡的酸澀在二人心間彌漫,岳旬總覺得苦得已然沒有知覺,“可是我只是心疼你。”




所以才問他打算瞞自己到什麽時候。




他們大概真的求不來什麽長久了。你看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君在哪裏?父在哪裏?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麽?④




他早告訴自己,求來了那點念想,今生就不會再有什麽遺憾了。




一刻鐘的時間轉瞬即逝,柳太醫打斷了二人間暗潮湧動的私情,已經進來要為溫杳下針了。




岳旬背着柳太醫默默抹了一把臉,只道:“赈災治水之事,你無需擔心,自有我來替你做。方才我與齊威侯聊了幾句,只說東、中兩路軍預備着要最近強渡黃河——為何不能等水患稍歇?”




“等不及了。”溫杳搖搖頭,“踢你出中樞便能瞧出天子搖搖擺擺的議和之意,再拖下去要生變故,一鼓作氣、再衰三竭,再不打下去大胤便永遠守着江山半壁。再者說北鞑那邊沒有等時機的習慣,一旦水退又會重新嚴密布防;等夏汛來,水勢又會暴漲。必須抓住這個混亂期,東路即刻強渡黃河奔赴濟南,中路北上搶占開封。”




“這樣的機會,只有短短十幾二十天!”




作者有話說:




①【翰林院侍講】是正六品官,【翰林院侍講學士】是從五品官,這裏是小岳同志的本職;【按察司佥事】是正五品官,這是小岳同志的加銜,為了把他派出去外放,小岳同志這裏“銜職倒挂”了;【巡撫河南、山東,督理赈災事宜,兼理河東、河西兵備糧饷】是小岳同志的差遣。我們岳旬同志之前其餘的差遣還有:【協理江北屯田安撫使】,于江北遷民結束後差遣結束;【協理江南市舶司兼海防軍務】,這是去松江辦江南新政的差遣,在披枷帶鎖回金陵後結束;【協理诰敕】,就是實習寫聖旨,這個還加在身上沒去掉;【內閣參贊機要學習行走】這個目前屬于薛定谔的存在狀态,畢竟岳旬同志現在不在內閣當值了。




②“竊鈎者誅,竊國者侯”:漢·司馬遷《游俠列傳序》




③“君,父也;民,子也。父殘其子,情理之所必無。況誅戮所以懲有罪,豈有無故殺人之理?”:《清世祖實錄》卷四十二




④“你看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君在哪裏?父在哪裏?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麽?”:清·孔尚任《桃花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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