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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天下為公 溫杳的聲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天下為公 溫杳的聲音




這樣的手段他在揚州時已經見識過一次。




揚州那次, 簡石煽動百姓圍了衙門口,他當着所有人的面開常平倉放糧,每人一鬥, 當場就散了。可今日來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平頭百姓,要求的歸還房契地契,岳旬也根本做不到。




只是想來至他于死地罷了,岳旬自嘲般一彎嘴角。




來者見其沉默,以為将他震懾住,人群裏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聲:“狗官!魚肉百姓!我們不會放過你的!”有了這一聲造勢,後面立即嘈雜哄鬧起來。




說他搜刮民脂民膏,說他公報私仇,說他和倭寇有勾結才急着把鄉紳抄家滅口。




大雪依舊落下,刮得風都是潮乎乎的。岳旬手上的凍瘡早已疼得麻木了,他把手攏在袖子裏, 指尖無意識地蹭着袖口的凍瘡痂, 蹭了幾下,痂殼翹起來,又被他按回去。




他站在階上, 看着底下那些哭喊的臉,心裏忽然覺得很遠。




這群罵他的人, 和前幾日喜氣洋洋打了勝仗叫他岳修撰的人, 是一樣的口音。施文成說得對, 他今天根本就不應當出面, 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麽地步。但他已經決意将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那這頓罵就不得不挨了。




死他一個,倭寇照樣打,新政照樣推, 挺劃算的買賣。





一旦這樣想,岳旬麻木的臉上竟然莫名冒出一絲微笑。見者以為這是嘲諷,于是叫罵的越發激烈。他任由自己的思緒飄忽許久,好半天才終于回到軀殼當中,他微笑道:“不是通倭的贓物?這話你去問一問其他人,看他們是不是也這樣想?你們以為是我手裏沒有證據嗎?”




可這群人要的哪裏是幾句回話,他們當然不滿意,要給個岳旬給個說法。不然他們就到金陵去告禦狀,怎麽也要将岳旬拉下馬。




眼看場面要一發不可收拾下去,人群前排幾個壯漢已經借着人潮往前擠,肩頭撞得當值衙役連連後退。兩邊眼看就要撞上,街尾忽然傳來一陣凄厲的馬蹄聲,踏得積雪四濺,比尋常驿馬快了不止一倍。




圍着行轅的人群下意識回頭,一個精壯的漢子策馬而來。後面跟着兩隊齊整的衛所兵,手裏清一色長矛大刀,跑得咣咣直響。那漢子眼見一群人圍了欽差行轅,當即腰刀出鞘高喝出聲:“要造反嗎?要造反的就地格殺!”




剛才還跳起腳來叫罵,中氣十足聲勢浩大的一群人,當場就跟掐住脖子的鴨子一般。還沒等那漢子近前來,立馬呼啦啦作鳥獸散了。




那漢飛身下馬,走到岳旬跟前,竟然是田少寧。




田少寧兩步走到岳旬身前,臉色難看至極。岳旬還以為是為他今天遇見的事抱不平,剛想安慰兩句,就聽田少寧與他道:“岳修撰,出事了。”




岳旬心頭沒來由一緊,擡眼看人。




田少寧抿着嘴磕了兩下靴子,領着岳旬就要走:“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大步踏出院門,給岳旬拉扯過缰繩,上馬就走。




雪還在落,細細碎碎,稀稀薄薄。空氣潮乎乎的,原本早就麻木的岳旬竟然覺得在這樣的風中有些上不來氣,有什麽很重的東西壓在胸口上。




他莫名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今年開春晚,一路上還是蕭蕭條條,一幅殘冬的景致。大胤的冬日竟然越來越長了嗎?雖只是在馬上,可岳旬還是不由皺眉。




這樣長的冬日,這樣冷的冬日,路上自然是人也零星,樹也零星。好一片凄凄慘慘,哪裏有一點剛過完年節預備着春耕,剛打了一場勝仗要報功的模樣?




而他在雪中聞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越往海邊走,那種奇怪的味道越重,壓得人胸口發悶。他第一次知道氣味也可以這樣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不過,岳旬很快發現這氣味是潑火油點着後燒焦的焦糊味。




他看見村口一棵被燒得只剩半截老槐樹。




旁邊躺着幾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都是村裏的壯年漢子,手裏還攥着鋤頭、漁叉,死在最前面,身上挨了好幾刀。想來是倭寇進村時,他們第一時間沖上去擋,想給老人孩子留條活路。




岳旬看得心驚肉跳,幾乎無法呼吸。這幾個人都是熟人,來聽過《江南小報》,操練起來也是一把好手,前日剛從前線下來,喜氣洋洋享受着勝利的喜悅。




再往裏走,景象更慘。房屋大多燒塌了,椽子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裏。細風卷着哭聲,和碎雪一起撲在岳旬的臉上,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們很快找到了哭聲的來源,是婦人抱着她死不瞑目的丈夫。一直沉默的田少寧這時候才開口:“打了勝仗大家都高興,我聽說昨日鄉勇那邊好幾個告假回家的,一時間沒防備。”




岳旬覺得胸口有些發痛,一張嘴竟然沒說出話。




“抄得的糧食讓燒了泰半,買的呂宋糧不知何時能到,往後還不知怎麽辦。”田少寧讓風灌了一嘴,說話有點咳嗽,不得不停頓一陣,“幾個領頭的義勇讓倭寇認出臉,全砍了頭挂在村口。我剛問了,那群狗娘養的倭寇還說,殺了他們多少人,他們就屠多少村子。”




那個哭得止不住的婦人聽見人說話,擡頭見是岳旬來了,忽然開口:“岳修撰,岳青天。你說抄了通倭的人的家,要買火铳買大炮,讓我們自己省得如何保護自己。可是……”




她的眼淚幾乎哭乾了,只是拿紅腫的眼睛看着岳旬:“可是你買的大炮在哪裏?大炮這麽厲害,我的丈夫為什麽還是死了呢?”




她沒有責怪岳旬,甚至沒有厲聲責問。只是輕輕一句,岳旬就好似當頭讓人掴了一掌,以至于忽然踉跄了一步。




他還要堅持下去嗎?他還要說那句“排除萬難也要打下去”嗎?




鄉勇讓倭寇認出了臉,那就是針對性的報複。而他從前與人誇誇其談,到時大家手中有了火器,便能自己保護自己,他做到了嗎?抄那些通倭的人家的時候,他只說有什麽報複照着他一個人頭上來,罪責他一個人擔着。




可現在呢?




布防是誰傳出去的,還不夠明白嗎?




他讓這無形的一耳光給扇得兩耳嗡鳴,頭暈目眩。可在這期間,他忽然,他忽然想起了朝廷的發文。說他“借抗倭之名,私蓄武裝,籠絡市井無賴、礦匪織工,聚衆數千,不聽衛所調遣,不受地方節制。”




倘若百姓們已然能自己保護自己,那當然也不怕什麽。可是現在呢?那場□□迷宮的戰役打得太漂亮,甕中捉鼈把倭寇當王八打,讓他得意得昏了頭了。要是現在朝廷要“剿撫”他這群義勇,而他又因此事身死……




那他們要怎麽辦?




如果這群義勇因為朝廷的剿撫而官逼民反,而他所謂的“足倉廪知禮節”“盡皆堯舜”還做的遠遠不夠,讓這場民變成為一場單純的造反。




那和從前的民變造反又有什麽分別,那他做的這些事還有什麽意義!




土豪劣紳要報複他,朝廷要殺他的頭,他已經沒有感覺了,他已經不知道疼了。甚至他以為他早就理解了溫杳,知道他說的話都是朝廷的立場,寧王的立場。




可是……




溫杳那夜的冷斥不分先後湧了上來,穿透他的耳朵,刺進他的腦袋。




“旬哥兒,你入仕也有一段時日了,應當明白這樣的道理。”




“你以為天底下就你一個人對,就你一個人聰明,就你一個人知道什麽叫天下大勢?”




“這就是你說的‘天下為公’?”




這就是你說的天下為公?!




溫杳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重疊起來,黃鐘大呂一般席卷過他的腦海,讓他竟然一時間視線模糊眼前全是黑點,只能聽見自己耳鳴一般的線音——




等等,發文是說三日之內明白回話,也就是說他還有轉圜的餘地。岳旬忽然直起身,頭暈目眩拉過缰繩,上馬就要走。




可他被人拉扯了下來。




尖銳的耳鳴中,他的眼前已經漆黑一片。可他依舊模模糊糊聽見施文成的聲音,汪枞的聲音,羅興生的聲音。




還有不知何時冒出來的陌生宦官的聲音。




他說:“怎麽胡亂跑到這種地方來?你們沒有人看着他嗎,叫咱家好找。”




他說:“岳修撰,接旨吧!”




有人摁着他跪在地上,五體投地,只能聽旨意。




“翰林院修撰岳旬,加協理江南市舶司兼海防軍務銜,兼管海防物資禁運,期于靖地方、裕國用。”




你當你自己是什麽聰慧無雙的治世能臣?




“讵料岳旬身負協理之責,不思恪守本職,竟敢越權妄為:假托尚方名義,擅籍地方士紳家産;私練民壯鄉勇,乾預衛所調度;行事乖張,激生事端,致地方人心惶惶,海防章法紊亂。實屬辜恩溺職,目無法紀,此風斷不可長。”




你當你自己是什麽悲壯萬分的孤膽英雄?




“着即革去岳旬所有協理差遣,奪六品冠帶,由錦衣校尉披枷帶鎖,即刻押解金陵,交三法司嚴審定罪。”




天底下就你一個人對,就你一個人聰明,就你一個人知道什麽叫天下大勢?




叩首。




叩首。




再叩首。




革員岳旬領旨謝恩。




讓人拉扯起來,剝去烏紗,剝去革帶,剝去身上的金青鸬鹚補子。




而一直悶得透不過氣的胸口忽然尖銳刺痛起來,疼得他眼前幾乎要清明了。




岳旬俯下身,在煞白的雪地上嘔出一口刺目鮮紅的心頭血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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