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來煎人壽 多年輕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來煎人壽 多年輕啊,
前線打得有多轟轟烈烈, 如今的金陵就有多混亂。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輿論一旦傳遞出來,那金陵的風聲只能是一日比一日更緊,一度甚至顧不上前線究竟打到什麽地步了。頻傳的捷報也無法安撫下金陵躁動的輿情, 但凡有想要再度太廟哭聚的國子生,一概驅散,當場鎖拿了十餘名帶頭之人,拖拽之間儒巾散落、經書委地,反倒将事态鬧得愈發不可收拾。
幾位閣臣極力勸阻,哪怕先将“前錦衣衛指揮使張榮”定下一個“謀害太子”的罪過推出去處斬,也比現在要強吧!
可小皇帝一咬牙,只說張榮已經叫東廠秘密殺了,連屍首都已經不知丢去何處。
這下就連擦屁股的辦法都沒有了,徐處安氣得當場厥了過去,擡回家中好幾日不省人事。
首輔卧病, 內閣失了主心骨, 滿朝文武人心浮動,可少年天子非但沒有收斂,反倒覺得是朝臣們畏了自己的威嚴, 竟傳旨召開大朝會,要在奉天殿上把 “流言滋事” 的調子一錘定音。
隆靖七年四月望日, 奉天殿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按品階立得密密麻麻, 卻比往日任何一次朝會都要死寂。廊下的校尉按着刀而立, 東廠番子混在殿角侍立的宦官之中, 一雙雙眼睛掃過百官的臉,空氣裏繃着一股子山雨欲來的滞重。
天子端坐禦座之上,臉色青白, 浮躁得幾乎要無法端坐。他先讓司禮監秉筆念了一通旨意,無外乎重申書禁戲禁,斥責民間 “妄議宮闱、淆亂人心”,又說國子監生員 “不守本分、聚衆滋事”,着令禮部嚴加整肅,涉案之人革去功名,永不敘用。
旨意念罷,殿內鴉雀無聲。
半晌才有都察院的禦史周翀頂着天子的怒意,出列奏道:“張榮一案,人證驟然斃命,死無對證,民間反倒更信‘殺人滅口’之說。依臣之見,與其堵民之口,不如重開昭文太子案卷,選調三法司公正官員會審,查得水落石出,诏告天下,流言自然平息。再者,書禁過嚴,有傷文脈,亦非盛世氣象,還請陛下收回成命,解禁複業,釋放被拿諸生。”
這話一出,隊列裏當即又走出三四位禦史、給事中,齊齊躬身:“臣等附議!”
“附議?” 天子冷笑一聲,指尖叩着禦座扶手,“你們倒是說說,有什麽好查的?昭文太子案是光義年間先帝欽定的案子,谥號、祭禮一應俱全,如今翻出來,是要否定光義帝的聖斷,還是要質疑先帝的正統?”
他越說越氣,聲音陡然拔高:“張榮那等奸佞小人,為了活命攀扯君父,死有餘辜!朕留他個全屍,已是仁至義盡。你們一個個拿着這事不放,到底安的什麽心?是覺得朕年輕好欺負,還是想替寧王張目,動搖國本!”
“陛下!” 禦史急道,“臣等絕非此意——”
“夠了!” 天子猛地一記眼刀遞過去,十二條團龍纏在少年人的身上,日月紋章頂在少年人的兩肩,竟然讓他的神情變得格外陰鸷狠毒,“再敢多言,以結黨亂政論處!”
殿內瞬間又靜了下去,百官垂着頭,沒人再敢接話。天子看着底下鴉雀無聲的模樣,胸中那股躁意稍稍平複,正待讓司禮監宣布退朝,忽聽得文官隊列裏傳來一聲朗笑。
好放肆的人,好目無君父的舉動!小皇帝目眦欲裂,立即循聲回望過去,只見一個兩鬓斑白的發福半老頭子站在翰林院班列中,笑得不能自己。
這誰?
年少的天子滿身戾氣,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眼。這麽大年紀還穿個鸬鹚補子,到如今還混在翰林院裏,還敢在哪裏笑!溫譽是天子,就是十幾歲登科的神童也見了不知凡幾,見是這麽個沉淪下僚的半老頭子,頓時又不屑又荒謬。
他失心瘋了吧!
由于事情太過離奇,以至于天子都要忘記生氣,反而産生出極大的好奇心了:“放肆!那個誰!你倒是在朕面前說一說,何故殿前失儀忽然發笑!”
謝桓在隆靖年間十分低調,再加之徐處安曾經借着南渡官員檔案逸散,特地替謝桓抹掉了幾年的檔案。南渡後官員不知大換血了幾次,朝中年輕的面孔如過江之鲫,許多人都并不清楚謝桓曾是昭文太子的東宮屬官,更不知其乃是曾與昭文太子胼手胝足過的侍讀謝飛光。
就連天子本人也不大清楚。
這位沉淪下僚的翰林官施施然出列,朝着天子行禮:“臣失儀,陛下恕罪。臣在翰林院修撰檢讨多年,主修《光義實錄》,修了許多年都不曾完稿。今日此事一起,臣那本實錄不知何時才能修完——恐怕臣咽氣之前都難。一念及此,痛苦萬分,故而發笑。”
這都什麽瘋瘋癫癫亂七八糟的。
天子面色陰沉,十分後悔讓此人答話。
“臣如今只問一句,若昭文太子案不查明,今後史書上要如何寫?”
年少的天子臉都要氣綠了,周遭的內侍蠢蠢欲動,就差天子一聲令下,将這個不知是不是讓酒糟泡爛了的瘋子拿下。
天子:“你叫什麽名字?”
謝桓一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竟然又笑了:“今後史書如何修,陛下敢答臣的話嗎?”
多寶比天子反應更快,立即大喝一聲企圖堵住他的嘴:“放肆!大膽!”
“放肆!混賬東西!”天子終于耗盡了所有的耐心,早知就不應當和這個老瘋子糾纏這麽幾句話,如今氣得太陽xue一跳一跳,“來人!傳廷杖!給朕用心打!”
而那位瘋瘋癫癫的翰林院修撰,這時候才回答了天子的上一個問題:“臣翰林院修撰謝桓,字子敬,號飛光。年少輕狂時以號行世,光義四十五年棄號不用。”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好答非所問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可天子聽罷,滿朝文武聽罷,竟忽然不約而同都靜默了一瞬。
螢月兩輝,光風霁月,何其皎皎?光義年間何人不知這一對名震天下的賢太子、良佐臣?如今再見面,螢月二人竟然一人屍埋泉下,另一人蹉跎成如此塵霜滿面、兩鬓微霜的世俗模樣。
捉了水火棍的東廠番子,就那麽一個愣神的功夫,天子竟然又說了一句話:“怎麽?你作為昭文太子的侍讀,難不成還要替齊王魯王喊冤嗎?”
謝桓已經跪着說出了下一句話:“昭文太子案真相究竟如何,陛下心中明白,臣心中也明白。只可惜昭文太子殿下一輩子念及天下萬民,事事以仁孝為先,最後卻落得個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場,以‘奪嫡’蓋棺定論!”
你們不知道他有多麽好。
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慈惠愛民曰文!
滿朝人一有大事,盡哭昭文。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細想過,為何昭文太子是這麽一個下場,而大胤究竟又是為何到如今這個地步?
到底有誰是真心哭昭文,而非哭一個可以将肩頭責任與重擔轉嫁的“賢明儲君”,一個鏡花水月的“若昭文太子尚在”,一個可笑的幻想?
他到如今都沒有為昭文太子掉過一滴眼淚。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①
“父為子綱,故而要為‘為親者隐’,君為臣綱,故而要‘為尊者諱’。于是時事便隐晦到了連真相都見不了天日的地步,若真如陛下所言,昭文太子一事早就蓋棺定論,那陛下為何答不了臣的話?”
“今後史書究竟要如何修?陛下敢答臣的話嗎?!”
皇帝:“拖出去!拖出去!堵起嘴來,用心打死!”
“不必麻煩了!”謝桓整理衣冠,不等兩側番子校尉拿人,掙開兩側人自己站起身來,“哪怕陛下今日堵住天下人的嘴,可真相已經在天下人的心裏了!”
他已經那麽多年渾渾噩噩,沒有在朝堂上說過話了。謝桓,謝子敬!你還記得當年的謝飛光是何等模樣嗎?!
你為尊者隐諱下了那一樁可至天崩地裂的大事,那天下萬民因為你的緘口不言得以存生,昭文太子因為你的緘口不言九泉含笑了嗎?!
天下萬民淪落到這個地步,是非颠倒到這個地步,你還要緘口不言,默而無聲嗎?
謝桓瘋瘋癫癫往前進了兩步,多寶吓壞了以為他發瘋了要行刺,一把抱住了氣得面色青紫的皇帝,用自己的後背裹住了他。
可謝桓只是狀若癫狂,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周遭的校尉和番子都抓他不住:“臣是翰林院的修撰!是大胤的刀筆吏!是非公論是一定會有的!是非在史書裏,公論在人心裏!”
萬裏河山看着你呢,天下萬民看着你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今日焚書禁言,殺證人、塞言路,他日必有滔天洪水,傾覆這金銮寶殿!”
年輕的昭文太子從大殿上轉過頭來,他的殿下從從容容走下階梯,微笑着望向他。
那時候的太子殿下多麽年輕啊,好像還是自己與他初見時候的模樣。謝桓剛成為太子侍讀,有事向昭文太子回禀,推門入內,卻看見昭文太子偷偷摸摸往桌子底下塞什麽東西,溫文爾雅裝模作樣地問他有什麽事。
謝桓一擡眼,發現殿下的嘴角還沾着油花。
作為儲君要克制己身,不好這樣偷吃東西的。于是謝桓就當沒看見,目不斜視走過去,才開口跟太子殿下說了兩個字,食物的香氣就呼呼往鼻子裏鑽。
于是胃囊比他聲音更大,更先開口。
昭文太子先是一愣,英俊而溫和的面龐忽然多了一絲狡黠。
“飛光,你吃醬肘子嗎?”
多年輕啊,那時候他們多年輕啊。
淚水第一次模糊了謝桓的視線。
“殿下!臣來找你了!”
他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殿中那根蟠龍金柱狠狠撞了過去。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②
作者有話說:
①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宋·蘇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②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唐·李賀《苦晝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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