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樂極生悲 他想要立即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樂極生悲 他想要立即

岳旬猛然從噩夢中驚醒, 流了一頭一臉的冷汗，連後背心都濕透了。

做噩夢的時候好似心痛難抑，醒來卻記不得到底在夢中遭遇了什麽事。岳旬爬起來坐在床沿上, 莫名其妙就心慌氣躁，倒了一點隔夜的涼水喝，依舊不能緩解。

天還沒有亮，好像是下雨了。外面噼裏啪啦響，風扯着窗子格楞楞掙動着，好像鼓噪不停的心跳。

岳旬沒來由就覺得自己心悸得厲害，心口跳得發疼，于是伸手往自己心口上按，想要控制住那顆快要從腔子裏蹦出來的心髒。才往胸口那麽一按，就覺得有什麽東西紮他。

摸出來一看，溫杳贈與他那枚平安扣竟然從中斷成了兩截。

他一個沒拿穩, 一截還在他掌心裏, 另一截卻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在地面上一陣彈跳，靜默地躺進了桌腳的暗影裏。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岳旬越發心慌意亂, 漫無目的回憶起來。前日軍報還說東路軍已過滄州，前鋒直抵靜海, 一路勢如破竹, 未有阻滞。還說已經進入圍剿京師的最後階段, 拿下也不過是時間而已, 完全可以稱得上一句“順遂”。

可 “順遂” 二字在此刻, 竟然一點都安不了他的心。

剛驚醒的時候只覺得屋中很黑，沒多一會兒的功夫，岳旬的眼睛就适應了這種黑暗的環境, 他好像看見掉在地上那半截平安扣了。他不想點燈，于是就黑燈瞎火走過去，蹲在地上，摸他掉在地下的平安扣。

才蹲下來，門口噼裏啪啦一陣敲門，門外人急得要命把門框擂得山響，感覺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

出什麽事了？！

岳旬顧不得撿平安扣，猛然起身，披上衣服就打開門，外面的人渾身濕透、氣喘籲籲，卻壓不住滿眼的狂喜，幾乎要跳起來：“撫臺大人！撫臺大人！大捷！大捷啊！京師光複了！”

岳旬的心髒已經蹦到了嗓子眼，耳朵裏嗡嗡作響，他大約是沒有聽清楚：“什麽？”

門外的羅興生沖進來，門外的許多人沖進來，只有汪枞一個落在最後。

“京師光複了！京師光複了！”

來人已經沖了進去，後面的人也跟着湧進去。他們沖進屋子摟着岳旬又哭又笑。

他們又叫又跳，喊着“打下來了”又忽然捂住臉，拍着岳旬的肩膀說“咱們贏了”。岳旬被裹在中間，耳邊是鞭炮一樣噼裏啪啦亂響，口鼻間充斥着雨水的潮氣與人身上的汗味。

京師光複了！京師光複了！

這是好事啊，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為什麽他的心總是落不到底呢？

不知是誰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又有人攬住了他的肩。他們把捷報往他手裏塞。薄薄一張紙，墨跡有些被雨水潤得發花，但“京師光複”四個字卻清楚寫在上面。那是他盼了多少日子的東西，是他和溫杳隔着千山萬水、隔着病榻和血火、隔着無數個沒有回音的夜晚，也要砥砺向前孜孜以求的東西。

現在它來了，就這麽擺在眼前。

岳旬攥着那張紙，迫切地想要跟誰分享這樣一個消息。兄弟姊妹們抱在一起大哭，離別的人将要團圓，遠行的人将要歸鄉，可這樣的喜悅，他要說給誰聽，他要攬着誰的肩膀攥着誰的手掌分享呢？

他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迫切地想要見到溫杳。他想要立即見到溫杳，抱住他好好大哭大笑一場。

他忽然掙脫周遭許多人的臂膀，直直就往門外沖，然後忽然被一個人拽住了。

是汪枞。

汪枞這人與他臭味相投，原本最是人來瘋。可今日有這麽好的消息，他拽住自己的時候面上卻有些凝重：“岳無咎，你做什麽去？”

岳旬張了張嘴，覺得沒辦法解釋自己這一刻要做什麽，發出了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

“你先別急着出去發瘋。”汪枞忽然十分鄭重地攜住他的手，看了他半天，似有不忍似的，欲言又止，“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你聽了……千萬可要撐住。”

岳旬一顆心又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不祥的預感藤蔓一樣順着腳腕就纏着他爬了上來，冰涼又黏膩：“到底怎麽了，你倒是說呀！”

汪枞一咬牙：“寧王殿下沒了。”

岳旬沒有一點反應，跟聽不懂一樣看着他。汪枞見他這樣心裏難受，剛要開口說什麽，岳旬忽然極其突然地放聲大笑起來，一邊拍着汪枞的肩膀，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汪長青，你這人怎麽這樣！你……你！哈哈哈哈……哎喲……你怎麽跟我開這種玩笑！”

是開玩笑的對吧。

汪枞這個人跟他一樣瘋瘋癫癫的，這樣大的好消息，他一定是想了什麽鬼點子，想要看自己又哭又笑，顏面掃地的……

對吧？

岳旬等着汪枞大笑起來說“騙到你了”，然後他們可以一邊笑一邊罵，今晚的雨聲也會變成慶功的鑼鼓。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能用餘光去看汪枞的眼睛。

汪枞沒笑。

汪枞非但沒有笑，還又凄哀又不忍盯着他看。

原本喧鬧的一屋子人，不知何時都靜了下來，一個個垂着頭，眼裏的狂喜還沒褪乾淨，就被濃重的悲怆蓋了過去。沒有人接話，沒有人打趣，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噼裏啪啦地響，砸得人心尖發顫。

岳旬的笑聲慢慢卡在了喉嚨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嘴角還來不及放下來，眼底的光卻一點點冷了下去，一點點滅了。

“你別鬧。” 他驚着了一般猛然往後退了半步，搖了搖頭，語氣裏已經沒了底氣，“前日軍報還好好的，說在圍點打援……怎麽會？”

汪枞力道很大地捏住了他的手：“寧王殿下不在了，江北四鎮那幾個勳貴沒人能壓得住。宣平侯傳訊回來，你是幾省巡撫，金陵與京師的事怎麽處置，還要看你怎麽想……”

如果處理不當，剛剛要統一的局面，就會被另一種分裂取代。

他說了兩句就有點講不下去，實在是不忍心再繼續說這麽殘酷的話，可有些話不得不說：“節哀，你可萬萬要撐住啊！”

“撫臺大人，‘天下為公’！”

汪枞趁着攜住他的手的工夫，悄麽聲往他手裏塞了個紙團子。

這八個字當場把岳旬四散天外的神魂扽回來，狠狠釘進了他的軀殼裏。岳旬頭暈目眩兩眼發黑，扶着門框才勉強站穩，才得以說出下一句話來：“你……你們先出去，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讓我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汪枞招呼人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岳旬才覺得有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他的五髒六腑。他無法遏制地扶住桌子，控制不住乾嘔起來。嘔了兩下，什麽都吐不出來，眼前天旋地轉，控制不住往外冒黑點兒。

他手腳麻木，幾乎沒辦法往前挪動一步，也幾乎要扶不住桌子了。

痛苦的分量太重，以至于木桌都承受不住，不小心被他摁翻了。岳旬跌倒在地，幾乎是跪伏在地上。

平安扣呢？

剛才掉在地上的那半截平安扣呢？

他方才一着急，還沒來得及把平安扣撿起來。剛剛進來許多人，大家又哭又笑又蹦又跳，剛才掉在桌子底下的半截平安扣，這會兒已經不在原處了。

岳旬在地上滿地亂爬，幾乎要精疲力竭，也沒有找到方才落在地上的半截平安扣。

他翻過來癱在地上，冰冷的石磚硌着他的後腦勺。他還是抑制不住想吐，以至于眼冒金星，甚至覺得這應當是方才那場噩夢沒有醒來。

可他在冰涼的石磚上躺了許久，面前的屋頂在他眼裏一開始瘋狂旋轉，後來越轉越慢，越轉越慢，漸漸定了下來。

原先江北四鎮那幾位勳貴如今無人節制，陸明煙也只能彈壓一陣，絕不是長久之計。那幾位雖說也是公忠體國之輩，但這種時候萬萬不能拿人性去賭，倘若幾位勳貴在京師內鬥起來，或者徹底南北分裂……

那他的心血，溫杳的心血，不就全然付之東流了嗎？

岳旬抹了一把臉，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這時候他還覺得心慌氣短，但神魂已經定住了。

他緩緩打開了汪枞塞進他手心中的字條。字條已經讓手汗給汗濕了，部分字跡模糊不清，但岳旬還是拼拼湊湊明白了其上的意思。

字條是陸明煙寫的。大概就是說她假作因寧王去世，憤怒沖昏頭腦，要屠城殺降，三日不封刀，殺盡城中鞑子。果然其餘三位總兵當場就覺得她瘋了，幾番拉扯勸阻之下，齊威侯寧珩出來和稀泥說寧王殿下都沒了，殺點鞑子也不過分，只是茲事體大，具體如何處置，不如上報朝堂，依令而行。

其餘兩人自然沒意見，陸明煙也“被迫”同意了。

她立即手一揮，對自家副總兵道：“全城戒嚴，朝中命令到達前，誰敢出城，格殺勿論！”

這是為他入京師做打算。

誰說朝廷就一定是金陵朝廷呢？

岳旬又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終于覺得緩過來一點。他勉強起身拉開門找到附近守着的小吏：“去……去找汪長青和羅興生來，就說岳撫臺有話和他們講。”

他們必須盡快進京，然後彈壓住江北四鎮的幾位勳貴，入主京師穩住京畿乃至于北直隸的狀況。

親吏不敢多問，應聲快步去了。

岳旬立在廊下，袖中的手緊緊攥着那截斷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反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更清醒了幾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打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沉沉望着北邊的方向。

北伐得勝，還于舊都。

若京師不能真正光複，那恐怕溫杳連死都不會瞑目的。

他必須将勝利的果實保住。

不多時，汪枞和羅興生一前一後趕了回來。

大概是汪枞終于受不了了，告訴了羅興生岳旬同溫杳之間的關系，所以看見他眼中的血絲之後，兩個人的神情都又是悲傷又是不忍。

“京師光複，大局初定，但亂子還在後頭。我們不能等，今日便拔營，全速進京。”

汪枞一皺眉：“你撐得住嗎？要不緩上一天，我看宣平侯那邊好像還彈壓得住……”

“緩不得。” 岳旬打斷他，“我們帶着主力連夜入城，有宣平侯配合先把九門城防攥在手裏，封府庫、點倉廪、貼安民告示，再肅清北鞑殘部，把京師徹底穩住。”

岳旬嘴角勾了勾，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在淩晨的冷雨中顯得格外森然：“然後，我們迎陛下進京。”

作者有話說：

沒有死沒有死沒有真死！我不會讓皇叔真死了的！！！（魚大叫着跑來跑去奔走相告，并頂着鍋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