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兩相試探 便是吵架，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兩相試探 便是吵架，

榻邊的心上人打量着他的神色, 也或許看出了他的心虛，并不直言回答，只把話題抛回來：“我怎麽看不要緊, 重要的是岳修撰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岳旬覺得口舌有些發乾，他不知道是該像糊弄施文成他們那樣，将此事包裝成年輕愣頭青的一時義憤。但如果那樣，他面對心上之人也不坦誠，還算得上是君子嗎？

不，也許他早就不是君子了，他是金陵城有名的癫子，太廟鬥毆之事傳揚四海。

這樣的瘋話，這樣的瘋癫之事，除了說給心上人聽，還能說給誰聽？于是岳旬自暴自棄, 當即脫口而出：“呂宋不敵佛郎機, 自然因為沒有堅船利炮，可也在于呂宋王室以家為國，民無心氣, 以至于王室傾覆民生倒懸。”

他擡眼瞧他榻邊的心上人，燈下的心上人。可寧王殿下無悲無喜, 只靜靜看着他。岳旬猜不出溫杳怎麽想, 更揣度不出寧王殿下的意思, 可他不想再這樣膽戰心驚下去了。

他必須讓溫杳知道他就是個瘋子, 金陵那些說他腦筋有問題的謠傳不是空xue來風。哪怕這些瘋話, 也許真的會戳到這位口含天憲貴人的逆鱗，他也必須要說了。

如果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還會愛我嗎？

如果我們之間的感情, 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虛妄。而我們之間的根本矛盾從來就沒有解決過，我們這樣荒唐的感情也能夠繼續下去嗎？

岳旬不敢再猜了，也不敢繼續賭了。

“現如今單指望着金山衛的兵丁怕是不夠的，不如将百姓發動起來，最好給他們手裏發上刀槍，倘若有條件，火铳也不是不能發上幾杆。自己保衛自己，總要好過手無寸鐵任由倭寇屠戮。”

寧王殿下垂下眼眸，将眼瞳遮掩在濃密睫毛的陰影當中：“岳修撰，你覺得這妥當嗎？”

冷汗從岳旬的手心冒了出來，手上的凍瘡藥膏被滑膩膩地沖開：“你先聽我把這個道理說清楚，再說妥當不妥當。”

寧王殿下心不在焉，不甚在意他這句找補。原本就是要歇下的時候，寧王殿下已經除了網巾，剛那麽一通鬧頭發都滾散了，現如今正捏着滾散下來的一縷頭發來回晃：“妥不妥當，你在榻上問我當然沒有用處。你應當寫個奏章，把你這些道理詳細分說明白，遞到通政司，遞到內閣。你讓諸位閣老也看一看，到底妥不妥當。”

“妥不妥當？”岳旬壓抑許久，那些纏着他的憂慮終于水鬼一樣浮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于是他也只能短促地笑了兩聲：“皇叔，你我二人是什麽樣的關系，我在你面前又何時說過思前想後的妥當話？在揚州我快死了在床上躺着，跟你說那些有天無日的夢話的時候，你怎麽不問我妥當不妥當呢？”

寧王殿下不以為意，輕輕笑了一聲：“這一樣嗎？”

那件八團龍的親王常服就挂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岳旬只要一晃眼，幾乎就能看見他穿着這件衣衫的模樣。這摸樣他見過的，從他有記憶第一回見溫杳起，溫杳便是這個模樣。

可他不是自己的愛人嗎？

“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從前我先由有理有智之人共治天下，譬如內閣。可我如今明白了，任何人不過都在以已度人，像我也一開始也只知曉來了江南想要掌控市舶司，就要先鬥倒裘仁。可是我卻忘記了最最要緊的一件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們在上面拿着刀亂鬥，會遭殃的只會是底下的百姓。”

他期望在溫杳面前剖白自己。他期望能夠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剖白自己，期望在自己的愛人面前剖白自己。讓他知曉，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是腦筋有問題的癫子，予民刀兵的賊人，是……

是……

還是什麽呢？

“非得是百姓自己才曉得自己要什麽，非得是百姓自己才省得怎麽是對自己好。要先有保護自己的手段，知道自己的力量，這樣之後又知禮節明榮辱，方可以共治天下，這才叫‘天下為公’！”

他期望這些言語将溫杳糊弄過去，又期待溫杳從這些語焉不詳的話語中聽出他的深意，好對他破口大罵一通。然後……然後要怎樣？他難不成真的受得了自己和溫杳就此別過，分道揚镳，從此反目成仇嗎？

可溫杳的神情依舊是淡淡的，他不甚在意開了口。

“并非天下人都是好人，你将利器刀槍甚至火铳給到他們手上，又如何保證刀兵向外？當時金陵城中‘殺鞑子’的風波你又不是沒有見過。”溫杳懶懶半躺半靠在榻上，手裏那縷頭發晃得是越發頻繁，看得人眼暈，“刀兵危險，非尋常人可持之。旬哥兒，你入仕也有一段時日了，應當明白這樣的道理。”

“內閣治國無需君主，這想法雖說離經叛道，但內閣重臣到底能審時度勢知節知禮，又有手段。”溫杳默默往旁邊瞥了一眼，正巧撞進岳旬的眼中，“所以我深思熟慮之後覺得不是沒有可行之處，便由着你推新政。君子治國尚可受法度約束，可若民意不被約束與洪水又有何分別？”

他哄勸似的擡手摸了摸岳旬的面頰：“想法是好的，只是不大合時宜，以後不必再說了。歇了這心思吧，旬哥兒，除了這個，你要什麽我不答應？”

心上人眉眼溫柔，語帶哄勸，想要輕輕巧巧勸他放下執念。

只要你答應他，只要你答應他，只要你退一步，你想要的長久就在眼前。你最初的構想他也不是不願意達成，你只消退一步，他疼你、愛你、縱着你，要什麽沒有？

至于什麽時候百姓能人人為堯舜，自己做起自己的主來——他早說過，自己恐怕活到七老八十也看不見這一日。只消做成內閣與寧王互相掣肘，執掌法度，限制君權的大事，又有寧王殿下給兜着底，又何嘗不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這便是寧王殿下枕邊人的好處，這樣甘美，這樣甜蜜。你為什麽要舍生忘死，去走那條心上人舍不得你走、不願意你走的刀山火海之路？

他們的唇齒離得是那樣近，只要岳旬一低頭，就可以親吻到寧王殿下的嘴唇，讨到他今日一直沒讨來的那個吻。

可是岳旬哆嗦了一下，只道：“不，我要說。”

他也許可以說服心上人的對嗎？他也許可以說服寧王殿下的對嗎？殿下愛他、疼他、縱着他。他為什麽不能說服他呢？

“我又不是明天就開武庫給每人發一杆铳。金陵那次是有人在背後煽動，老百姓手裏沒有刀槍，光是互相指認就打得頭破血流。這說明人心是可以被煽動的，但人心也是可以被教化的。正因為刀兵危險，才更要讓握刀的人知道刀尖該對着誰。”

寧王殿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衙門裏貪贓枉法的胥吏難道少嗎？市舶司裏吃裏扒外的少監難道少嗎？但皇叔，你不能因為怕刀兵，就讓好人永遠手無寸鐵。呂宋的土人手裏沒有刀，佛郎機人就不殺他們了嗎？青村的織戶手裏沒有铳，倭寇就不燒他們的作坊了嗎？

朝廷現在連銀子都撥不下來，不發動百姓，光憑着金山衛該如何‘剿撫’倭寇？剿撫的費用又從何而來？”

岳修撰是個普天下的辯經領袖，蓋世界的吵架班頭。他是新科的探花郎翰林院的修撰，講起道理來無出其右者，就連寧王殿下聽了也要開始掐自己的眉心。

可寧王殿下是口銜天憲的貴人，他只需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把岳旬那番長篇大論給掀過去：“匪寇和良民之間差的就是一把刀兵。救國圖存、變法維新和天下大亂、綱常颠倒之間差也就是一把刀兵。雖然我早說過明面上不會表現得多麽偏袒你，但你若是這樣一天換一個想法，我背地裏也很難支持你。”

你看，是不是？寧王殿下已經答應了要在背地裏支持你，你何嘗不能退一步？退一步，将今日的話題止在這裏。你盡可以抱着他，做那些曾經在夢裏想過的事，不對嗎？

“我行走江南江北，見不同之物不同之事，‘躬行’之後反複叩問，當然會得來新的結果。我只問皇叔一句，倘若如今倭患之事市舶司當真不清楚，皇叔又打算怎麽辦？”

“能怎麽辦？走私通倭，當然嚴懲不貸。”寧王殿下口銜天憲，平日裏掌握着生殺予奪的大權，就算平日與內閣與小皇帝相互掣肘，那也從來沒有在政事上經歷過如此直白的追問。

又給過誰這樣溫柔的好臉呢？

倘若只是一些心上人之間的私事，那溫杳樂得慣着岳旬。可一旦涉及這種公事，還讓一個今年才考上的新科進士、不過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連着逼問幾句……

“嚴懲不貸”四個字，無端讓岳旬聽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壓，磐石一般自高處而落，狠狠壓在他的胸口。

這巨石壓得他長氣也喘不出了，但他竟然頂着這樣的威壓，質問出了第二句話：“那要是今後還有這樣的事呢？屢禁不止、屢教不改，又當如何？”

“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尋不痛快吵架嗎？”寧王殿下面上那種不以為意的微笑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屋中溫暖如春，可寒霜卻一寸一寸爬上了他的面龐，“你若是不大樂意見我，好好說話也不願意聽，就回你自己房間去。”

這樣的溫杳使岳旬十分陌生。不，應該是十分熟悉才對，隆靖元年除夕夜，在寧王府時，溫杳不就是這個摸樣嗎？他的容顏沒有改變，他的秉性也沒有轉移。

那自己迷戀的又是哪一個溫杳呢？

“你為什麽要答非所問？你為什麽不願意與我繼續往下說？”

岳旬這樣質問自己的愛人。

可寧王殿下煩不勝煩，冷笑起來：“非要吵架是嗎？”

“皇叔。”岳旬聽見自己這樣叫他，這是一個過分親昵的稱呼，很适合同心上人撒嬌讨寵，“皇叔，我不是要同你吵架。”

吵架，這種詞彙确實該在愛人間使用。可他們今日算得上，算得上吵架嗎？

岳旬依舊抱有期望，他依舊拿與愛人交心的語氣與溫杳講話——

“我只是覺得，我們除了揚州那次，還沒有好好說過心中所想。既然今日得了機會，那就你說你的道理，我說我的道理，哪怕互相說服不了對方也沒有什麽，總得讓彼此知曉心中所想吧？便是吵架，今天這個道理也必須分說明白，兩口子哪有生隔夜氣的？”

可這樣的絮絮叨叨，則是寧王殿下無法再耐着性子聽下去的了：“你是屬驢嗎？”

岳旬面無表情：“我屬雞。”

作者有話說：

岳旬：不要跟領導搞辦公室戀情，不然就容易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