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靈臺清明 他的瓷人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靈臺清明 他的瓷人在
刀身如秋水含光, 雁翎一樣細長,驀地被擲了出去。伴随着“锵”一聲金石相接的脆響,這把雁翎刀狠狠插進地面, 刀柄猶然顫動不止。
而擲刀的岳旬,只冷冷笑了兩句:“陛下予以我尚方寶劍,六品以下先斬後奏。爾等通倭害民,證據确鑿,何故負隅頑抗?”
他是帶着義勇們抄家來的。市舶司吃裏扒外的太監少監,東南沿海一帶的豪強劣紳。大胤自開國以來,東南文華鼎盛,出了不少位列臺閣治世能臣,再去反哺自己的家鄉。而這些大員的本家同鄉,也因此繁盛,盤根錯節, 不知繁衍了多少代。
他們在東南一帶與倭寇勾結, 走私出海、謀財害命、欺男霸女,不知害了多少沿海百姓。有了他們,那江南遍地金山銀山, 何愁軍費?
抄家按律須經三法司會審、內閣票拟、司禮監或寧王殿下批紅。岳旬手中只有“便宜行事”的聖旨,沒有正式的抄家批文, 尚方寶劍也沒有那麽大的權利——更何況如今施文成是欽差主官, 他岳旬有什麽資格先斬後奏。可時間緊急, 哪裏還顧得上這許多?
其實抄家是下下之策, 從他老師和昭文太子的往事裏, 還不夠吸取足夠的教訓嗎?然而岳旬沒有辦法不這樣做。
朝廷的視線全在江淮兩線,必然不可能撥出大宗的銀子,“東南疥癬之疾”哪裏比得上鐵騎壓境虎視眈眈的北鞑?這他早就料到了。但是這都無所謂,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不也東拼西揍,湊出一只鄉勇隊伍來嗎?
但這支七拼八湊攢出來的鄉勇,岸上防禦當然可行,想要下水打一場大的,那是萬萬不能夠的。于是岳旬也曾想過自籌軍費,東南富庶,怎麽也能跟地方上要出點錢來。
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州府縣各有各的難處,如何鼎力支持?籌來的仨瓜倆棗別說是去買火器養數萬兵士,便是喂數萬只貓也有些難度。難不成去問浙江、問福建借來嗎?浙江福建又憑什麽理會你們呢?
于是這一條路就也行不通了。
有寧王殿下在背後暗中撐腰,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此罷手,不要想着什麽犁庭掃xue東南就此安定,安安心心去賣他的絲綢棉布。什麽都不做,總是比什麽都想要來的簡單。
可他已經沒有辦法收手了。倭寇必須要打,不然沿海百姓永無寧日,不然江南新政只是推行一個皮毛,永遠無法真正落到實處。那麽那些讓百姓自己保護自己,認識自己的力量,就全然是空話了。
岳旬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謝桓和昭文太子終究想出這麽個法子,現在他略微有些明白了。走投無路之下,也只能孤注一擲,顧不得什麽其他!
溫杳畢竟是監國攝政、代行天子威儀的寧王殿下,所以所念第一件事,都是該怎麽樣讓大胤這輛破馬車搖搖晃晃七零八落地再跑一陣子。所以防北鞑、防泰西諸國、防倭寇之外,他最最要緊的事其實是防民變、防造反、防地方強勢而中央暗弱。
不然他就沒有辦法将權力握在手裏,沒有辦法将全大胤上下的目光與財力,集中在北伐一件事上。親王常服上的八條團龍張牙舞爪、須發怒張,将寧王殿下困于其中,不得不行該行之事。
可是,那他的溫杳在哪裏呢?
他的瓷人在哪裏?他的觀音在何處?
親王常服下,沒有他的心上人。
天地肅穆,天空陰沉沉壓在他的頭頂上。須臾間,灰色的天幕被立在地上的人刺破,撲簌簌漏下雪來。雪片紛紛揚揚,落在岳旬的烏紗上,落在他的眉眼上,讓他有些看不清天地。
他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哆哆嗦嗦的鄉紳們鹌鹑似的擠成一團,驚惶萬分,全都盯着岳旬擲下來的那柄雁翎刀。原先見來的不過是幾個文弱書生,再加上一群平頭老百姓,能成什麽氣候?他們有的是家丁,有的是護衛,有的是刀劍。
可是誰能想到,他們密不透風的的抵抗,竟然回硬生生被這群賣力氣的人撕開一個口子?
又有誰能想到這個“文弱”書生,能使出這樣大的力氣,将雁翎刀擲得入地三分?
岳旬一揚下巴,下令道:“抄家!抄出什麽東西來,一件不留,一律變賣!”
這群鹌鹑平日裏作威作福,無所顧忌。在場的老百姓,誰平日沒受過他們的欺壓?誰又沒在他們手裏吃過苦頭?如今一朝大仇得報,哪還想得起這群人從前如何高高在上,對他們如何頤指氣使?
天陰沉沉壓了下來,伴随着岳旬一聲令下,壓抑到極點的人群終于爆發出一聲嚎啕。
一個滿臉凍裂的老漁民忽然沖了出來,猛地撞開身前的人,抄起腳邊一塊碎磚,照着黑漆大門上的銅環就砸了下去:“狗娘養的!還我兒子命來!”
他兒子駕着小漁船出海,被通倭的豪強報了信,連人帶船沉在了吳淞口,屍首都沒撈回來。
有了這一聲吶喊,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進錢家大宅的黑漆大門。門板被撞得轟然倒地,積雪四濺。家丁們原本還提着棍棒攔在門前,被這股不要命的勢頭撞得東倒西歪,剛喊半句 “大膽”,就被湧上來的人群掀翻在地,踩得哭爹喊娘。
他們柴房裏翻出來數個麻袋,扛着就往外跑,麻袋裏的銅錢嘩啦啦地灑了一路;與此同時後院糧倉的鎖頭被人用榔頭猛擊幾下,當場死無全屍,白花花的大米從倉門口傾瀉而出,幾個半大孩子撲上去,把混在雪裏的谷粒一把一把往懷裏摟。
一個健碩的年輕織工蹲在糧倉門口,看着滿地白花花的米糧,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把谷子往懷裏攬,仿佛這樣就能把去年冬天凍死的小女兒攬回來。
廳堂裏桌椅被推得東倒西歪,牆上的字畫被扯下來踩在腳下。有人說這些字畫值錢,于是踩爛的字畫也被卷起來捆成捆,照價變賣。鑲螺钿的屏風、銅胎掐絲的香爐、整套的黃花梨家具,全被翻出來堆在院子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場面非常混亂,斯文掃地、禮崩樂壞、綱常颠倒。
确如洪水猛獸。
可洪水不是憑空而來。若不是天降暴雨,堤壩失修,洪水何以蔓延四海?
岳旬再沒有多說一句話,他沉默着走上前,兩手握住雁翎刀的刀柄,用了大力往外拔,一直到手背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來。
“真是瘋了,你真的是瘋得不輕。”跟着他來的汪枞,直到這個時候才說出今天的第一句話,他瞥了一眼吓得目瞪口呆無法動作的羅興生,走到岳旬跟前,“鬧成這樣,你想過怎麽收場嗎?”
“不知道。”岳旬一腳踩在旁邊的石頭胭糖正麗上,依舊不依不饒将嵌在地裏的刀身向外朝外拔,“事是我領着鄉勇做的,到時候就全推到我頭上來,我不報主官、證據不全就越級抄家,到時我就說你們都不知情。”
他手裏連尚方寶劍都沒有,還得拿雁翎刀冒充。
汪枞一聽就要翻白眼,也不知道上手幫忙,就在旁邊抱着胳膊轉來轉去:“真仗義啊——你以為我是惜命嗎?要真是這樣,早在知道你要乾這破事的時候我就跑了。我大不了就喊爹嘛,從此躺在家裏等人養着,掉不了腦袋。”
他一邊亂轉,一邊瞥了一眼“感覺已經完全沒辦法了,那就這樣吧”的羅興生,皺了一下鼻子:“興生兄的品階也不高,要說被你糊弄了也有理,倒不是不能保下來。只是這樣,你要怎麽辦呢?”
岳旬終于把雁翎刀從地裏拔了出來,橫在眼前一看,上面落着雪,越發顯得寒光淩冽、削鐵如泥。這樣的好刀,架在自個兒脖子上,一刀下去,血就會像熱騰騰的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冒出來。
他忽然就很想試一試。
于是他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毫無征兆就笑出了聲。他咯咯咯地連着笑了好幾聲,笑得旁邊的羅興生直打哆嗦,他才勉強止住了笑:“我還有什麽呀,大不了要命一條嘛。”
他扪心自問,心裏那點情愫有辦法割舍嗎?有辦法就此與寧王殿下橋歸橋路歸路,一刀兩斷就此兩清,從此勢不兩立反目成仇嗎?
他做不到的。
那有辦法後退一步,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回到翰林院裏做他清貴的修撰。日複一日熬資歷,修撰檢讨,修那個沒有實話的實錄,憑着寧王殿下的暗中支持,熬到位列臺閣。
熬到他們兩個白頭偕老嗎?
大雪撲簌簌落下來,落在他的兩肩和發梢。
剛才看着那把雁翎刀的一瞬間,岳旬忽然醍醐灌頂,靈臺清明。
那如不就讓寧王殿下殺他的頭吧。
舍下這顆年輕的頭顱,他就再也沒有牽挂了。
“你這是忽然受了什麽刺激?我看你病得不輕。”汪枞盯着這個看着刀笑的瘋子,看他不理自己,只好轉頭跟羅興生講話,“興生兄,金陵國子生太廟鬥毆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以前沒聽過,後來就聽說了。”羅興生縮着脖子打哆嗦,他不但聽說過岳修撰太廟鬥毆,他還見過岳修撰突然莫名其妙給自己兩巴掌,還見過他偷人家揚州知府的大印呢!
看他好像已經了解過這件事的模樣,汪枞往自己腦袋上一指:“滿金陵都說我們這群國子生腦筋有問題。”
羅興生也不知是凍得還是怎麽,還在嘚嘚嘚地打哆嗦,把自個兒的上下牙當快板一通亂打。聽見汪枞這麽說,只能默默點頭,不敢講話。
汪枞對他這個行為很不滿意,又是大翻白眼,一針見血下了結論:“我看我們這群人裏,腦筋問題最大的就是他岳無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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