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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滿城風雨 岳旬心裏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滿城風雨 岳旬心裏覺
天子要将寡居的承寧長公主賜婚給永泰。
這個消息自宮城之中不胫而走的那一刻, 整個金陵城當場就瘋了。
莫說是內閣都察院,就連南國子監與金陵城中一些舉子生員,也難以抑制地躁動起來。
今年原本是個鄉試年, 照理來說這種時候金陵城應當籠罩在一種壓抑又興奮的環境中,不論是國子生還是旁的生員舉子一概收斂性子,靜悄悄預備着秋闱。
可沒想到天子竟然捅出一個無大不大的簍子出來,險些将金陵的天都戳破了!
承寧長公主是什麽身份?!先帝沒有女兒,今上沒有親姊妹,承寧長公主便是大胤最尊貴的金枝玉葉。更莫要說長公主的父親,還是大胤人人懷念的那位“昭文太子”。當年太子薨逝,天下讀書人私祭哭奠者不知凡幾,便是已過兩朝時至今日,只要出了些事端,不論大小, 都有人想要感嘆一句“若是昭文太子尚在……”
後一句還是是什麽, 不就是“天下絕對淪落不到這個地步”!他若登基,仁正朝的兵敗、遼東的淪陷、南渡的屈辱,或許都不會發生——這個“或許”在讀書人心中盤旋了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朝廷出昏招,它就會浮上來一次。
便是沒有這一樁淵源, 那大胤也從沒有嫁皇家女兒和親的先例!太祖開國, 太宗北伐, 鐵蹄踏過捕魚兒海, 也未曾用皇族女子的姻緣換過一日太平。便是光義帝那般沉迷玄修、怠于朝政的君主, 也只是做些挑唆北鞑汗王兄弟阋牆,輔佐噶爾薩弑兄篡位的把戲,從不曾将宗室女遠嫁塞外。
大胤的公主, 要麽嫁開國勳貴,要麽嫁公侯子弟,何曾有一人北嫁胡虜?
更莫要說承寧長公主的丈夫窦政,是金陵告危時殉國死在城牆下的!
如此國恨家仇當前,難不成真要這門婚事成了,打天下人的臉嗎?
那不能夠!
這話傳出去不到兩個時辰,南國子監的鼓就被敲響了。
先是三五個生員站在齋舍廊下說了幾句,後來越聚越多。有人搬出了孔聖牌位,有人翻出了太祖“不結親夷狄”的訓誡抄本。還沒到素日下學的時候,國子監的大門已經被學生們堵了嚴實。
監丞出來勸了三次,挑頭的國子監生當頭就是一句“監丞大人若看不下去,大可把此事報給內閣”,噎得監丞直翻白眼,直接退回了值房。
見監丞也阻攔不住,挑頭的國子生當場摔了手裏一卷經書,權當盟誓。一行學生浩浩蕩蕩就往太廟去,沿途不斷有街頭的舉子、生員聞聲彙入,從幾十人滾成數百人。
儒巾成片,襕衫成雲,順着長街往宮城東南的太廟就壓過去了。
春日的殘陽将落不落,斜斜掃過太廟的朱牆古柏,蒼勁的松枝遮着檐角的脊獸,風一吹就漫開沉郁的香火氣。諸生整肅衣冠,按監規列班站在丹陛之下,沒人喧嘩吵鬧,只由一位須發半白的老監生捧着祭文,對着昭文太子的廟室朗聲而誦。才念到 “昔東宮仁厚,澤被士林,今宗女蒙塵,九泉何安”,底下便有人先哭出了聲,一聲接一聲,很快連成了片。
哭昭文太子英年早逝,賢名空留,遺女竟要被當作籌碼遠嫁塞北;哭太祖太宗馬上得天下,三百年國祚,何曾有過以女子換太平的和親舊例;哭驸馬窦政死在金陵城牆之上,血還沒涼透,遺孀就要改嫁殺夫仇人的長子。
哭聲穿過森森古柏,飄到太廟外的長街上。有性子烈的年輕監生,當場咬破手指,在素帛上寫下 “不辱宗社” 四個血字,貼在了太廟的丹墀之下。到日暮時分,丹陛上跪得密密麻麻,哭到脫力暈厥的人被擡到偏廊暫歇,醒轉過來又掙紮着跪回去,竟無一人肯先走。
入夜之後,國子生們點着的火把照得金陵城燈火通明猶如白晝,便是住在偏僻地界的岳旬也看得見火光沖天。岳旬收起手中的消息紙條,架着兩條長腿在他那巴掌大的小院子裏喂雞。
溫杳才過了最兇險的時候,他身上早年的傷不少,尤其是死守京師那一次幾乎是死過一回,純靠着年紀輕底子好硬抗過來。可一旦中毒病發,身上的沉疴舊疾一并找上來,保不齊什麽時候還有性命之憂,實在離不開人。
岳旬也斷然不放心把溫杳交予旁人照料,溫杳的行走坐卧、吃飯喝藥全都要經他的手。一點都不假人手就算了,連溫杳自己動手都不樂意,一定要全權照顧。
如若不然,這場熱鬧他非得要湊上一湊不可。
方才的字條,乃是他想辦法與承寧長公主暗中勾兌,試問長公主可否要将“昭文太子案”真相提前翻出來,好将如今這一潭已經亂了套的春水攪得更渾。
他這段時間靜下來細細琢磨魏廣生前留下那幾句話,總覺得他好似在暗中向自己侍奉許久的主子傳遞什麽訊息。溫杳一直認為他是個遼東來的孤兒,但魏廣遺言又提及“孝”字,難不成他其實有什麽尚在人世的親長?
從這條線暗中摸下去,還真查出來點蛛絲馬跡。魏廣總是用手中的銀錢去資助幾個老鳏夫,而這幾個人大都和要麽是和東廠有些說不清的關系,要麽就是和前朝在任的錦衣衛有些關聯。更是有一位,竟好似是仁正帝大伴的義子,前朝時甚至在錦衣衛當過值。
再往下摸更是探查出些不得了的東西,當年替光義帝動手的,只怕也是皇帝用慣的家奴,跟東廠只怕脫不開乾系。
但果真要在這種時候,将這些事一件不差地抖出來嗎?
這段時日岳旬也算是看出了大胤這位少年天子的行事作風,琢磨一陣便想通了,如今借長公主和親一事翻出昭文太子舊案,看似是時機,可未必能帶來最好的結果。倘若天子一動腦筋,覺得翻昭文太子舊案是在影射先帝得位不正,要逼他的宮,溫杳如今的身體狀況又如何支撐得了他與天子一戰呢?
可長公主畢竟向他與溫杳釋放過善意,如今又是盟友,他不得不要優先考慮一下這位盟友的安危。
不過從承寧長公主的消息來看,她現如今竟然十分平靜。回他的字條也就一個意思,“如今要逼宮嗎?若無這個打算,還是将底牌留在最後用吧,這回的事本宮自有道理。”
當事人十分平靜,岳旬便也莫名地感受到一陣平靜,于是将手裏的小字條撕成碎碎的小片,參和在今日剁的雞草裏攪拌均勻。他“咕咕咕”地一打呼哨,幾只肥碩的母雞便争前恐後上前,将盆中伴着字條的雞草一頓胡亂啄食。
見院中的雞一個不落開始用飯,岳旬才站起身舀水淨手,掀簾子進屋。榻上的人安靜睡着,岳旬低下頭,只看得見溫杳長而密的睫毛。他想将人喊醒,又想起這段時日溫杳精神不濟,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又有些不忍。
他低頭看着人看了好一陣,眼見着就要誤了喝藥的時辰,他才十分不舍地附身将人摟在懷中,輕輕碰了碰懷中人的嘴角。
懷中人睡得并不安穩,也許是感受到岳旬的氣息,溫杳睫毛顫動了幾下。岳旬心裏覺得喜歡,又貼上去黏着人的面頰耳鬓厮磨了一陣,終于聽見心上人低低笑了一聲:“這麽黏人嗎?”
岳旬一路從他的嘴角細細碎碎吻到眼角,貼着人的耳畔輕聲道:“到喝藥的時候了,我伺候你。”
溫好的藥已經放在桌邊。
岳旬這時候竟然開始慶幸房間小了,他一手摟着溫杳,一邊伸手一撈就把藥碗撈了過來。原本是該騰開手喂藥了,可岳旬哪裏願意懷中空落落的,于是乾脆将溫杳圈在懷中靠在他的胸膛上,這才騰出兩只手來,捉了小勺要把藥往溫杳嘴裏喂。
小勺才碰上溫杳的嘴唇,他就往後避了一下,笑道:“怎麽老是這麽喂藥,我自己喝。你這麽喂看得見嗎,一會兒再灌進我鼻子裏。”
“不會。”岳旬并不理會溫杳的抗議,依舊将人圈在懷裏,執著地要伺候寧王殿下。
溫杳一陣無奈:“我倒還沒到手也擡不起來的地步吧,你放着我自己喝。”
“皇叔這是心疼我呢?”岳旬依舊維持着耳鬓厮磨的姿勢,輕輕在溫杳耳側耳語,“可我就是願意伺候皇叔,你不許自己來。”
溫杳弄不明白這小崽子又犯什麽毛病,可岳旬說話的時候篤定又認真,竟沒有一丁點玩笑的意思。溫杳想要回頭去看身後圈着自己的人,可一回頭那犯病的小崽子将臉往前一湊,竟然先碰上了他的嘴唇。
岳旬很壞心眼地笑了:“皇叔,你再鬧藥就要灑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鬧?
溫杳沒想到竟然先被岳旬倒打一耙,被人弄得沒辦法,笑着不吭聲了。
“聽話,喝藥。”岳旬不依不饒,一勺一勺将一碗藥喂了個乾淨。眼見着人苦得皺臉,可惜岳侍講囊中羞澀,那點子俸祿還不夠活命,買不了什麽甜點心,只好以身相抵,摁着人親了半天。
眼見着溫杳讓他摁在榻上吻得氣息紊亂,呼吸也急促起來,岳旬才抵着他的額頭,只道:“好想一輩子就這樣。”
他還從未這樣偏執過。溫杳這段時間病得起不來,朝廷上的事除卻給予他一些言語上的指點之外,也分不出心神去大包大攬,全身心只能依賴他。
這樣的從未有過依賴,或者說被岳旬強制要求的依賴給了岳旬一種錯覺。
好像他可以不顧一切,不顧江湖廟堂上那些紛争,永遠擁有這麽一個完完整整的溫杳。
當然,他知曉這一切都是癡人說夢。
溫杳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一般,擡手将五指插進岳旬腦後的發絲中,順毛一般揉着他的後腦勺。
這樣鏡花水月的時刻終究是短暫,岳旬貼在溫杳身上溫存了半天,終于開口:“陛下這次算是行了一步蠢棋,朝堂上不會有人那樣快善罷甘休的。都察院的聯名彈章已經遞了上去,六科給事中連連上疏,通政司的腦袋都要裂開了。”
“齊總憲這人最是保守,他連江南新政這種與泰西人只是做生意的行徑都無法可忍。”雖然岳旬清楚,齊鴻達當初反對江南新政不單因為“重農抑商”是動搖國本,還因着都察院在新政中根本分不到一杯羹,可再怎麽樣,齊鴻達也絕不會想要大胤亡在自己前面,“所以也絕不會容忍所謂和親這種行為。”
“這次的事,恐怕連總愛兩邊和稀泥維護穩定的徐閣老也看不下去了。”
畢竟,此事一旦開端,哪裏還有什麽穩定可言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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