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星垂四野 他側過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星垂四野 他側過頭,
林子盡頭豁然開朗, 一道緩坡斜斜地鋪下去,坡底是一小片不知名的野湖,水面被秋風吹得起皺。天色已經偏西, 殘陽挂在坡頂的樹梢上,把整片坡地染成了暗金色。
岳旬到底年輕,前些日子身上受傷再加之确實公務繁忙,并沒有撒歡的時候。如今一旦出了城到沒人的地方,簡直如同鳥雀出籠野馬歸山。
雖說天氣晴朗,可畢竟深秋時節,水裏不說冰冷刺骨那也凍得人打哆嗦。岳旬不顧勸阻,脫了鞋襪卷起褲腿就往河裏下,硬是摸了兩條魚上來,說要給溫杳烤着吃。
寧王殿下行伍出身,剛竟然沒把脫缰要下河的岳旬攔住。這會兒正一點沒好氣, 質問他會埋竈不會, 不會的話……也不要指望寧王殿下給你幫忙,頂多指導!
誰知道那小子一擺手,只說烤兩條魚罷了, 哪裏用埋竈。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蹲在水邊,拿随身的匕首利落地剖了魚腹, 刮了鱗, 動作十分之娴熟。岳旬三兩下處理完兩條魚, 往乾淨的石板上一擱, 轉身就鑽進旁邊的矮樹叢裏,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抱了一抱粗細均勻的枯枝回來,又撿了幾塊扁平的青石, 沒一會兒就在火堆旁碼出個簡易的架子來。
這麽一大堆東西,岳旬拿火石咔咔兩下就引着了火,火苗舔着枯枝,很快就旺了起來。溫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火堆前,劈開枯枝串起魚來烤。
雜雜拉拉一通忙完,岳旬眯眼在樹叢裏找太陽的時候,才發現天色竟然這樣晚了。
他拍拍手,往溫杳旁邊一坐,心道果然人還是不能睡到中午再起。
剛要轉頭跟溫杳說一句“你瞧好了味道不會差的”,就見他目光沉沉盯着自己,也不說話。岳旬一縮脖子,忽然想起方才他硬要下水的時候,寧王殿下好像不大高興來着。
岳修撰自知理虧,十分心虛地開始轉移話題:“你那是什麽表情?坐在那兒等吃就行,保管不比你們寧王府小廚房的差。”
溫杳沉默着把岳旬的兩手都拉過來,打眼一看,果然幾根指頭都凍得紅蘿蔔一樣,指骨關節全都紅彤彤的。寧王殿下臉色又難看了一點,哼地從鼻子裏出了一點氣音:“你小時候手上長凍瘡,如今都好了?這樣的天也敢不管不顧往水裏跑?”
岳旬一噎。
那玩意兒哪是那麽容易好的,一點凍都遭不了,需得金貴地養着才行。
可他哪裏來的時間和條件,就光顧着養這麽一雙手呢?剛到金陵那段日子,大冬天連炭都舍不得燒,能湊合過的就得湊合過。後來日子好過了些,炭還是燒得起的,寧王殿下也不是沒“賞賜”過他治凍瘡的藥膏,可入冬一乾活寫字,該犯還是犯。
其實只要不耽誤握筆就行了。
他不是很在意的。
但是面對溫杳這種表情,他怎麽好随随便便說一句“不在乎”?
溫杳見他回不出話來,倒也不逼問,只是将他的兩手合攏,捂在自己的手心裏。溫杳這雙手長得很好看,手指修長、骨肉勻停、骨突分明。他從前是捉刀握铳的人,如今監國秉政,卻也并未落下分毫,常常親自去校場操練府軍衛親軍神機營,金陵京營的大演武也從未缺席。
是以,指腹指根、掌心與虎口處全是磨出來的硬繭,接觸在岳旬凍紅的手上竟然産生微微的刺痛。可岳旬并不在意那些,他只是忽然發現,溫杳的手好像應該比他的……小那麽一點?
烤魚的火滋啦滋啦地響,岳旬卻莫名有些心猿意馬,又想起昨晚那一遭事,拿舌頭尖舔了舔自己的犬齒。就這種心猿意馬思緒昏昏的時候,溫杳卻忽然開口:“你其實不必總讓自己吃這種苦。”
岳旬一怔,脫口而出:“啊?”
說實在的,只要見過南渡路上的白骨、金陵城頭拿命填城牆的義勇和江北的流民,誰還會覺得自己命苦。岳旬大部分時候覺得自己過得非常好,更何況還是越來越好越發地有盼頭,哪有絲毫的苦可言?
只是人心都是偏的。
寧王殿下能說這種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剛還莫名其妙的人,忽然就喜上眉梢:“皇叔這是心疼我呢?”
溫杳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知道了,我以後都聽你的。”岳旬心裏一軟,只覺得被心上人這樣珍重在乎地放在心上,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害怕了。
他正情深不能自抑,彎着嘴角盯着溫杳看了半天,正要尋覓一些讓情郎聽了臉紅心跳的情話來說一說,對面的溫杳忽然皺了一下鼻子。
溫杳:“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岳旬心裏就跟打翻了蜜罐子一樣,漫山遍野都是甜的,哪能聞到什麽其他味道呢?他暗自在心裏腹诽,期望溫杳不要再說這麽煞風景的話了,讓他好好掏心掏肺剖白一番。
可惜溫杳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你的烤魚要糊了。”
于是溫杳有沒有臉紅心跳不知道,反正岳旬自己先跳了起來,兩步就竄倒了他的烤魚面前。
岳修撰亂七八糟将他的烤魚搶救下來,好在搶救得還算比較及時,表面撕一撕還是能吃的。寧王殿下溫杳與翰林院修撰岳旬就那麽不修邊幅地坐在山石上,毫無形象地撕着烤魚吃。
篝火噼啪作響,暖光裹着兩個人,秋夜的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等兩條魚吃完,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墨藍色的天幕上,星星像碎鑽一樣鋪得滿滿當當,銀河橫亘在頭頂,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秋蟲在草叢裏低低地鳴着,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山雀的撲棱聲,除此之外,再無半點人聲。
這樣的氛圍太好,應當夜話私情、耳鬓厮磨,做一些私定終身的人該做的事。岳旬其實并不想破壞這種靜谧美好的氣氛。
但是寧王殿下的身體是到了野外,可他的心還在書案上留着,一個沒忍住就多問了一句。
其實溫杳只是稍微提了一句,江南的事有沒有一個初步的想法,岳旬也一個沒忍住長篇大論起來。于是兩個人竟然在這樣美好的夜晚,這樣只有兩個人野外獨處的夜晚,幕天席地拿了兩根木棍對談起政事來。
按岳旬的話說,既然刮地皮已經刮不出銀子,那只能把眼光放在海貿上,拿王荊公的法子榨一榨他洋人的銀子。大胤自光義年間就開關與洋人做買賣,可當時依舊依賴的是一直以來的朝貢體系,做出來的也只是朝貢貿易。
朝貢貿易貢市一體,非貢期不許通舶,市舶司只管驗貢、給賞,其實就是拿朝廷的錢換個萬國來朝的虛名,半點通商的利權都落不到國庫手裏,反倒成了內監、沿海豪商中飽私囊的口子。洋人拿點奇珍異寶當貢品,朝廷要翻十倍的價錢給賞,回頭他們私下夾帶的商貨,全被豪商低價收了高價賣,兩頭賺得盆滿缽滿,朝廷連一文榷稅都收不上來。
仁正帝登基後蕭規曹随并未大動,這種貢市一體的局面直到溫杳秉政之後才略微有所改變。貢市分途之後,這才産生了像薛琮那樣抓住風口青雲直上的大皇商。
可這樣的大皇商能出幾個,薛琮可是有朝廷賜予的冠帶的,原先是虛銜七品,現如今已升至正六品,比他岳旬還要高半階。說白了還是朝廷給飯吃,靠着官身特許的獨門口子,才能在海貿裏分這一杯羹。
“現如今既然要賺銀子,不如把這個口子再開大些。只要是領了官府的引票、納了榷稅,就能正經做買賣。”岳旬把樹枝子的頭燒黑了,在地上劃劃寫寫,“朝廷只需要把關引票怎麽核發、稅則怎麽定、什麽貨能通、什麽貨禁絕,把這個海貿的買賣先盤活起來,多多賺他洋人的銀子。”
“這不剛好遷了許多江北的流民去江南做工?都到工坊裏織絲綢、紡棉布、燒瓷器,作坊只能是越辦越大。”岳旬略一皺眉,拿手裏的小棍兒戳了兩下地,有點遲疑,“這樣一條線就串起來了。到時候市舶司統管買進賣出的貨殖定價、軍資采買,破海商壟斷之弊,收通商利權歸于朝……不過只是個初步的念想頭,這樣推下去到底怎麽樣,可能還是得真正做了才知曉。”
“不是沒有可行之處。你這樣,回去仔仔細細寫一篇奏章,把你所言海貿的那些道理分說明白。”溫杳撐着自己的下巴,很是鄭重點了點頭,“這個奏章以翰林院的名頭遞上去,直接遞到內閣,我們拟出一個具體的章程來。”
岳旬大喜過望,沒想到這事這麽快就能提上章程。這要是按着尋常的路子遞奏章上去,搞不好要被山一樣的奏章淹得找不見,就算到了通政司也未必能讓內閣議一議。怪不得列朝列代總有人樂意吹枕頭風呢,這效率也太高了些吧?
一念及此,岳旬的心情不由有點微妙。
一方面他會為了這種大開方便之門而感到慶幸,畢竟如今兩人心靈相依,連這樣的政事也可以攤開講;另一方面,他卻總有一種淡淡的隐憂。
寧王殿下終究代行天子威儀、監國攝政的寧王殿下,今日他說的話他能允,明日他說的話他能允。可如果有一日,他說的話溫杳并不贊同,那他們還能像今日一般平安無事嗎?
林子裏忽然吹過一陣風,要落不落的葉子全都簌簌地落下來,遠處的山坳裏傳來幾聲模糊的獸鳴,在空曠的秋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那些所謂的隐憂立即讓這陣風吹得無影無蹤。
岳旬忽然起了玩心,打算把自己這個吹枕頭風的禍國妖妃的形象做實,于是往溫杳身邊縮了縮,貼着他的胳膊,故意用帶着點怯意的語氣逗他:“皇叔,這林子裏黑燈瞎火的,又荒無人煙,會不會有狼啊?咱倆不會讓狼給啃了吧?”
他本來等着溫杳說一句 “有我在,怕什麽”,也好順勢撒個嬌,可身邊的人卻沉默了一會兒。
火堆的光跳了一下,映得溫杳的側臉忽明忽暗。
“那不是挺好嗎?”他側過頭,看着岳旬的眼睛,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如何又不算一種生同衾,死同xue?”
蟲鳴停歇,風聲不再,岳旬幾乎屏住了呼吸。銀河橫亘在頭頂,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溫杳說完也愣了,才反應過來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麽。他拿手抵住自己的下巴,不着痕跡地将視線挪開,輕輕笑了兩聲:“開玩笑。要真讓狼啃了,那也太尴尬了。”
作者有話說:
真是一對朝乾夕惕宵衣旰食工作十分勤奮的夫夫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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