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矯诏擅權 他應當理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矯诏擅權 他應當理解
大雪依舊未停, 海霧越發濃郁。水汽裹住桅杆輪廓,能見度竟然不足兩丈。金山衛兵丁與倭寇纏鬥良久,一直打到當日夜半, 倭寇折損五艘快船,死傷百餘人,自知無法沖破近海封鎖,又忌憚陸上炮臺持續轟擊,不敢久留,趁着霧色未散,殘船調轉船頭,倉皇退向外海深水區域。
此一戰看似官軍逼退敵寇,其實并不能稱得上多麽漂亮。廣船笨重,追擊時極易陷入淺灘;制式火炮裝填緩慢,遠距離殺傷力有限;鄉勇小艇雖靈活, 卻無持久續航能力, 無法追出近海。
若無足額錢糧添置新船、鍛造新式船炮,下次倭寇再來,再難這般僥幸逼退。
倭寇心中也深知這個道理, 于是重整旗鼓,預備卷土重來。
可沒想到主動出擊的竟然是金山衛。
正月廿二, 田少寧主動向外海倭寇盤踞的荒島進發。前路哨艇先行探報, 倭寇二十餘艘快船停泊島邊礁石旁, 正修整船身、囤積擄掠而來的糧帛, 全無防備。
田少寧當即分兵, 由正規廣船為主力,正面封鎖島嶼出海口,截斷倭寇退路;鄉勇則架改裝小艇, 借礁石遮擋,從兩側迂回包抄。
未等倭寇察覺異動,兩側小艇率先開火,輕便銅炮射速遠勝舊式發熕,鐵彈接連擊穿倭船船舷,船艙積水快速漫入,數艘船只當場傾斜沉沒。島上留守倭寇慌忙登船迎戰,倉促之間陣型大亂,兵器、糧米散落海面。
倭寇頭目急令快船分散突圍,企圖利用小船速度甩開官軍,可此番水師新配船炮射程、靈活度遠超從前,不論倭船往哪個方向逃竄,都有小艇快速貼上去轟擊。岸灘埋伏的鄉勇見狀,點燃提前備好的萬人敵陶罐,借着海風投擲,登岸逃竄的倭寇被鐵蒺藜、碎瓷片大範圍殺傷,哀嚎聲漫過海面。
有幾艘倭船拼死沖開一道缺口,想要遁入遠海,田少寧立刻傳令主力廣船全速追擊,船頭重型火炮持續轟擊,堵住逃路。無路可走的倭寇棄船跳海,冰冷海水裏浮滿掙紮的人影,岸上鄉勇持長矛伫立灘頭,但凡試圖泅渡登岸者,盡數戳殺。
戰事自辰時打到未時,海面浮屍、破損船板遍布,倭寇船只僅三四艘僥幸沖破封鎖遠逃,其餘盡數焚毀、俘獲。登島清剿時,衆人搜出大量被擄百姓、劫掠布匹、通倭豪強私贈的兵器,還有與佛郎機交易火器的往來文書。
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除卻打了勝仗報仇雪恨的鄉勇,整個松江竟然沉浸在一種莫名壓抑的氛圍中。
施文成拿到戰報的時候,甚至不知該說什麽好。
金山衛莫名而來的饷銀支援、忽然冒出來的新制火器,讓倭人以為神兵天降。可施文成太清楚,世上哪有什麽菩薩天神,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憑空而來!
到現在為止,他心頭浮現這堆東西冒出來的恐怖記憶時,依舊覺得口舌乾燥、目眩不知——
他正月十三當日随田少寧上船督戰,雖未沖鋒陷陣,但精神高度集中,待到晚上反應過來,才發現累得手腳癱軟。他魂不守舍讓人扶下船,恰瞧見一群人正整理岳旬抄家抄出來的東西。
他當時頭昏腦漲,随口問了句哪來這樣多的奇珍異寶白銀米糧,得到回答說是岳旬抄家所得。
施文成當場兩眼一黑就昏過去了。
周圍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熱湯,廢了好大功夫才把人救醒。他方才有些意識,悠悠轉醒睜開眼睛一看——大夢一場過後,抄家所得錢財依舊擺了一地,差點又厥過去一次。
再看他領着的三個生瓜蛋子,汪枞左顧右盼,不知道在乾什麽;羅興生要死不活,看來早就知道這事了。至于那個始作俑者岳旬,倒是十分冷靜地跟他彙報抄家所得,一樣一樣登記在冊。又說什麽,根據最近的火器價格,大約能買不少,打一場大的應當夠用了。
施文成當時非常希望自己在做夢,可是殘酷的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岳旬很快又跟他說,佛郎機下轄的呂宋氣候炎熱,冬日也種得米糧,所以糧價十分便宜。雖然泰西人兩頭下注可惡,但生意不做白不做,剛巧能拿這事拿捏他們壓壓價。若是從呂宋購得低價米糧,打仗的損失便大大減小,搞不好很快就能讓松江恢複生産了。
施文成頭暈目眩,光看見岳旬的嘴一張一合,吐出一些非常恐怖的字眼。他的內心竟然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想法,覺得這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境,想要閉上眼睛,再會周公。
也許醒來,這樣恐怖莫名的場面就會消失。
誰知道岳旬非常平靜地道:“施員外保重身體,千萬多休息。只是施員外若去休息,那我便是行轅品階最高的主官,我就做主簽字蓋印了。”
施文成當場一個哆嗦就吓醒了,昏厥的毛病立刻好轉,蹦起來就要罵人。結果讓岳旬十分鄭重地扶住,還是要他千萬保重身體。
保重!這要怎麽保重!腦袋都要沒了還保重身體,他又不是刑天!
才罵了兩句,岳旬那小子只問了他一句,就把他噎住了:“那倭寇究竟還打不打呢?”
若要罷手,寧王離開松江之後,其實他們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不是嗎?要錢錢沒有,要火器火器老舊,差不多把倭寇從岸上趕走就算完,大家皆大歡喜,簽他們賣棉布的單子倒騰市舶司就是。
至于今後倭寇若再來,那是他們松江府的事,要是倭寇泛濫繼續沿海劫掠為禍浙閩,那也是浙江福建兩省的事。與他們這群欽差又有何乾?
只是若他真這麽想,那又何必親自跟着田少寧上船督戰——松江知府都未必做得到這個份上吧。
見施文成沉默,岳旬早有所料一般,輕聲道:“既然施員外還想打倭寇,那便還是由我來簽字蓋印。大禍是我闖的,那便由我一人擔責,到時若問,只管推在我一人頭上。”
于是施文成“告病”,岳旬總領欽差行轅統領剿撫倭寇之事,一直到正月廿二這場仗打完。
施文成捏着“大捷”戰報的那一刻,根本感覺不出什麽喜悅。
因為比喜悅來得更快的是朝廷的發文質問。
施文成手裏拿着兩疊東西,一疊是今日戰報,一疊是彈劾。他嘆了半天氣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好把東西擱在桌上:“你自己看吧。畢竟現在,你才是欽差行轅的主官。”
岳旬很平靜接了過去。這幾天他不知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該有的驚惶怖懼一乾沒有,前段時日總浮上心頭的痛苦、莫名而來的委屈的心痛,也幾乎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有點感覺不太到疼,拿刀剌一下估計都面不改色。與此同時,他感受到一種幾乎平靜的釋然。
他應當理解溫杳的。
從寧王殿下的角度看,他所作所為沒有不對,沒有不妥。甚至因為疼他愛他,對他格外縱容,連一條體體面面的退路都給他擺在面前。
只可惜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寧王殿下不應當與他這種瘋子交心至此。
這場對倭寇的“剿撫”必須犁庭掃xue,才能再無後患,以至于震懾住那群虎視眈眈的泰西人。
朝聞道夕死可矣,他在整個松江陰雲密布之時,甚至感到一種莫名的喜悅。如果只需要支付他一個腦袋的代價,就可以換來這樣大的成功,那這筆買賣也有些過分劃算了。
帶着這種淡淡的荒謬的喜悅,岳旬翻開了那厚厚一疊的彈劾。
尖銳的指責撲面而來。
通政司朱紅的騎縫印洇在泛黃的棉紙上,幾乎力透紙背。最上頭一份是都察院左都禦史齊鴻達領銜,十三道監察禦史連署的公折,字跡鋒銳,開篇便是 “參劾翰林院修撰岳旬矯诏擅權、蠹政害民、妄開邊釁事”。
岳旬面無表情翻過去。
“假托尚方寶劍之名,持刃闖入松江府士紳宅院,威逼脅迫,形同劫掠。”
“擲刀于地、喝令抄家。”
“縱民劫掠、中飽私囊。”
“借抗倭之名,私蓄武裝,籠絡市井無賴、礦匪織工,聚衆數千,不聽衛所調遣,不受地方節制。”
餘下大都是幾乎同樣的字眼,反反複複述說他有多麽罪大惡極,狂悖不堪。
內閣的咨文則讓他三日之內立即回奏明白。
見他沒什麽反應,施文成又是嘆氣。好半天才開口:“東南一帶不知考出多少兩榜進士,在朝中又有同鄉之誼。你所抄沒不知多少是人家隐在鄉裏的私産,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岳旬一哂,搖搖頭不以為意,反倒顧左右而言他:“呂宋的米糧估計還有半月就到了,正月逆風,航線不好走。以後還是夏天的時候再買吧。”
施文成讓他給噎住了,很是無措地抓了一把頭發,險些把網巾抓下來。他半天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蹦出來一個字:“得。”
還不等他再多說什麽,門外竟然忽然嘈雜起來。施文成先是一愣,側耳聽了片刻,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怎麽回事?
不等他差人去問,門外的差役已經連滾帶爬地闖進來,臉色煞白:“施大人!岳大人!不好了!外頭圍了好多百姓,都、都擡着牌位呢!”
一聽擡着牌位,施文成哪裏不懂是乾什麽來的。松江的士紳豢養的孝子節婦,都要來哭岳旬“率匪搶奪”了。他一個頭兩個大,捉過桌上烏紗戴好,跟岳旬一揮手:“你別出去了,一會兒讓這群人給打死,有嘴都沒地兒說去!”
“施員外。”岳旬忽然笑了,施施然起身,揚手攔住了要往外走的施文成,“施員外如今告病,我才是欽差行轅的主官。”
施文成不知在暗地裏罵他句什麽,拿手點着他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袖子一甩,回原地坐下。
行轅的朱紅大門一打開,哭喊聲瞬間放大了數倍,撲面而來。
臺階下黑壓壓擠了百十號人,前頭果然都是白發蒼蒼的老人、裹着頭巾的婦人、牽着衣角的孩童,人人手裏捧着個木牌,有的是祖宗牌位,有的寫着 “亡夫某某”“亡父某某”,雪落在牌位上,沾了一層細碎的白。
領頭的老者顫巍巍磕了個頭,聲淚俱下:“欽差大人明鑒!小民們不是來鬧事的,只是請欽差大人開開恩,把抄沒的田契還給我們吧!那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地,不是通倭的贓物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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