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人欲不死 浴桶中的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人欲不死 浴桶中的水
人是何以得知自己還活着呢?
岳旬以為, 大約是感受到滅不盡的人欲。
食色性也,尤其是在這種徘徊在生死邊緣,格外渴望“求生”的時候, 首先上漲盤踞的,竟然是人的食欲與情欲。
只可惜軍營之中哪怕是寧王殿下與中丞大人,也只有就水吃乾糧的份兒,能喝一口熱湯就算是格外優待了。所以,這些滅不盡的人欲,只好從另一個方面發散。
浴桶中的水格外溫暖,岳旬對某些事也格外渴望,就連纏在身上的溫杳,也顯現出一種不同于往日的濃烈情緒。
仿佛再也無法克制和忍耐。
他抑制不住地在岳旬的耳邊喘息,發出斷斷續續破碎的呢喃。便是這樣的時候,岳旬發現溫杳也并沒有全然沉淪其中, 反而偏過頭用餘光看他。水汽把一切都模糊了, 他睫毛上挂着細密的水珠,看人的時候也像隔着一層霧氣。
那些耳畔的呢喃也總像隔着一層水霧,有些缥缈。
兩具身體都沾着水汽和春日雨後, 在這一刻混合糾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實在有些區分不清。
桶中實在有些狹小, 有些動作也不得不被限制, 可正因如此又顯得格外親密, 他們不得不肌膚相親緊緊相貼。所以岳旬只是低頭, 嘴唇落在溫杳的肩頭,落在那些深深淺淺的疤痕與未愈合的傷口上。
“暖和嗎?”岳旬輕輕用犬齒啃噬,怎麽也咬不疼人。
“癢。”溫杳的肩胛骨微微聳動了一下, 受不住似的皺眉,只是答非所問。
不過這一句話也很快破碎在喉中,岳旬沒機會讓他再喊癢了。
今夜黃河剛吞過不知多少人的性命,灘頭血水未乾、風雨未歇,耳畔仿佛還殘留着浪濤嘶吼,士卒厮殺的餘響。生死離得太近,近到讓人再也不願克制分毫活着的念想。
溫熱的水漫過肩背,洗去滿身泥濘與寒冷,将外界那片慘烈冰冷的亂世徹底隔在了帳外。狹小的營帳靜谧溫熱,與外頭淅淅冷雨、肅殺戰場是全然割裂的兩個世間。
細雨啪啦啪啦打在營帳的蒙布上,跳珠一樣亂響。
岳旬反手扣住溫杳的手腕,指腹死死抵着他微涼的肌膚,不肯松開。
方才雨夜狂奔,親眼目睹血肉人橋,親眼看見無數人死生于濁浪箭矢的惶恐,到此刻才盡數翻湧上來。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戰場刀箭,卻怕每一次轉身,都再也見不到眼前之人。
他們在這樣的夜裏死生相托。
寧王殿下嘴上說得好聽,要伺候撫臺大人,可他到底金尊玉貴,那裏會伺候人呢?最後鬧得水要涼了,還不是讓岳旬用皂角洗了頭發和身上,擦淨抱到榻上。
溫杳十分不忿,覺得有違信義,特地讓岳旬又去取了乾的巾子,非要給撫臺大人擦頭發。
于是岳旬支棱着兩腿坐在榻邊,低着頭由着他擦。溫杳扶着人肩膀要站起來,誰知一開始腰腿間竟吃不住力似的,險些一下子又跌坐下去,讓岳旬一把攬住了腰。
寧王殿下不知是怎麽,倚在岳旬身上,用胳膊肘撐住人的肩頭,把方才淩亂晃到眼前的頭發一撩,笑了。
好似自嘲一般。
岳旬的拇指在溫杳腰側摩挲了兩下,眼見着人烏發披散,欲蓋彌彰一般将頸間和鎖骨窩裏的小痣遮掩得朦朦胧胧,登時又覺得心頭火氣。他把人從身側攬到腿中間,兩手扶在他腰上,萬般忍耐地克制道:“水都涼了,你再這樣……我一會兒拿什麽給你洗?”
“你去叫水。”這金枝玉葉毫不在意,一張乾巾子鋪天蓋地罩在岳旬頭上,蓋頭一樣遮住了視線。
而後岳旬就感覺到寧王殿下揉稻草一樣,毫無章法地給他擦頭發,渾不在意毫無心肝地話裏帶笑:“你去為難外頭那個小孩。”
被巾子罩住頭的岳旬現在只能看見溫杳的腰腹,腰身勁瘦。他是不大會伺候給人擦頭發的,全然不知道哪裏該發力,腹側的肌肉線條竟然也緊繃起來。
岳旬忍耐得連後槽牙都咬住了,一把拉住人坐在自己懷裏,拉扯掉頭上那倒黴蓋頭:“好了好了,不擦了。”
“燒點熱水不容易——你也知道那是難為人啊?”
可惡的寧王殿下還是答非所問:“你方才給我擦頭發的時候說的,不擦乾淨了要受寒。”
“不用了。”岳旬實在沒忍住,把臉頰貼在溫杳身上輕輕蹭幾下,“我火氣比較大。皇叔應該感覺到了吧?”
又是一陣低笑,溫杳手一撐就從岳旬的爪子裏滾了出去,一骨碌滾到床榻的裏側拉上被子躺下了。
岳旬兀自默默冷靜了一會兒,也側過身躺下抱住心上人,在他唇上親了親。行軍紮營,不比在寧王府,床榻也格外窄小,非得緊緊相擁才能躺得下。
這樣緊貼在一起,就好似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別離與困苦,永遠不會分離。
在這一刻還能相擁,已經是是亂世最大的恩賜。
渡河之後,東路軍主力沿運河北上,滕縣、鄒縣相繼而下,兵鋒直指濟寧州。城中有老幼婦孺不堪異族驅使,竟與穆爾岱軍中漢人兵卒暗中勾兌,騙開城門喜迎王師。巷戰半日,北鞑殘軍棄城北逃,穆爾岱引千餘騎突出東門,往濟南方向潰去。
與此同時,中路軍自宿州西進,克歸德、睢州,直逼開封。開封乃中原腹心,城防遠勝濟寧,中路軍圍城半月,火炮轟擊、雲梯登城、地道襲擾,皆未破開缺口。永盛據城死守,開封西北角城牆數度被轟塌,守軍總在當夜補回原狀。雙方拉扯一月有餘,至今懸而未決。
而先前孤軍西旋的西路軍,在短暫原地駐軍歇息後得到了東路軍渡河而去力克濟寧州的消息,立即拔營而出,連克汝州、登封,前鋒繼續向西北推進,由豫入陝。
淮河以北淪陷以前,陸明煙的父親鎮守西北,駐軍西安府。仁正五年,陸明煙的母親從京師出發去西安府與其父兄團聚,陸明煙原本也是要跟去的,可臨行前她卻不巧生了病,只能留在京師侯府由家人照料。
可誰知此去一別,迎回的卻是幾座牌位。
當年北鞑南下,老宣平侯力守西安府,卻被部下劫持住了妻子,逼迫他打開城門。宣平侯夫人剛烈,竟自城頭一躍而下,自盡于敵前。
可沒想到這幾位投遞做貳臣的八尺丈夫,聽聞陸明煙兵叩潼關,竟然親自來套近乎,想要迎總兵大人宣平侯入陝。氣得陸明煙連克數城,親手斬下幾人頭顱,拿辮子吊着挂在牌坊底下。
陝中百姓對着幾顆生蛆的人頭日日唾罵,恨不得将其再殺死一萬遍。
由春入夏,便是北地也漸漸炎熱起來。
魯、豫、陝三地打得一片混亂,不少百姓割辮為誓,加入各地起事的義軍。阿日斯氣得七竅生煙,立即增兵,黑壓壓的鐵騎自京畿壓下,逼入濟南府,問罪穆爾岱。
山東一帶才松快一些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打得遍地開花。
可濟南府城卻久攻不下。
濟南府為山東首府、北疆鎖鑰,扼南北咽喉、控齊魯全境,戰略地位遠勝州縣。北鞑大将穆爾岱自兖州敗退後收攏殘部,退守濟南府城死守頑抗。此城為當初太宗時重修的重鎮堅城,牆基壘青石、牆身包青磚,周環十二裏有餘,四門設甕城、城頭密布敵臺垛口,城高池闊、防禦完備。大軍連日炮擊,僅令牆面磚石崩裂數處,守軍連夜以夯土補隙、磚石固壘,拂曉便盡數修複、壁壘如初。
胤軍步卒數次架梯仰攻,盡數被城頭滾油沸湯、密雨鐵箭擊退。城外炮陣輪番轟擊,城頭守軍亦以城防炮回轟對射,城下屍骸層層堆疊,血水浸透青磚石縫。穆爾岱督戰酷烈,臨陣退後者立斬不赦,更強征城中丁壯、驅役婦孺登城,搬運滾木箭矢、修補城垣缺口。
攻城數月,血戰無休,胤軍傷亡無算,濟南府依舊屹立未破、懸而不下。
戰事膠着之際,山東東昌府濮州、範縣一帶的榆園義軍,自地下密道迫近濟南。榆園軍起于光義末年天災饑荒,流民嘯聚榆樹林,以地道縱橫往來,官府數十年剿之不絕,自號“榆園鼠賊”。
而新一代榆園鼠賊的領頭鼠,竟然是許鳴翡!
許鳴翡閉口不提如何淪落山東匪幫,只說自己在榆園鼠中周旋,靠着從前秦樓楚館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籠絡了不少人心。最後與老當家的擂臺相見,跟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三刀六個洞真刀實槍乾了一仗。這位乾練的大當家的輕描淡寫帶過了自己從前的經歷,單刀直入與岳旬說,榆園鼠會盡力助王師北伐。
岳旬生得有點晚,未曾聽過當初光義年間“榆園鼠賊”響當當的大名,反倒是溫杳聽過後神色有些猶豫。
這群人當初在北地還沒淪陷時就跟大胤官軍成天對打,原本确實屬于“匪寇”哪一類。但北地淪陷後,榆園鼠賊竟拒不降于北虜,寧死不剃發。成日家在山東地界的地下打洞,很是神出鬼沒。
溫杳其實很矛盾。他自然佩服榆園鼠拒不投降的氣節,可難免因他們曾經與官軍對着乾的名聲而心生動搖。這群人若北伐結束後不能招安,反而容易造成更大的禍端。
可天底下物分輕重,事有急緩,家國大義當前,抗鞑北伐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且不說當初強渡黃河時也還是這群“義鼠”幫忙呢。他們的新當家的許鳴翡也算得上名聲響徹金陵的熟人,溫杳不好駁人的面子,只得點頭允了岳旬同他們接洽,共商攻濟南府之事。
夏日如火,戰火如荼,灼燒着齊魯大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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