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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口齒伶俐 岳旬正低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口齒伶俐 岳旬正低着
“該死在哪?詳細說來聽聽。”寧王殿下面朝海風負手而立, 開口的第一句竟然不是斥責。要是兜頭罵一頓就算了,這半陰不陽的一句話出口,周遭人全都要打哆嗦, 覺得田少寧的腦袋恐怕很快就要跟他的脖子迎來生離死別。
溫杳說這話的工夫,竟然有意無意岳旬的方向看了幾眼。
這就讓岳旬在心裏默默叫屈了。怎麽,我有天大的本事,還能跟地方武官勾兌,做戲給你看不成嗎?他牙疼似的一擠眼,田少寧這兵魯子平時不大愛跟他們這幫子文官打交道,他跟這位金山衛指揮使除了公事就沒說過幾句廢話。
他剛這麽想,忽然又覺得自己挺可笑的。寧王殿下英明無算聰慧無雙,怎麽可能有這種想法,真是吵架吵得,把腦子都吵飛了。他怎知寧王殿下剛才那一下就是在看他, 搞不好可能是他昨晚也沒睡好眼皮子抽抽了。
今天海戰打得爛無非就一個緣由——
金山衛這幾艘破船, 平時吓唬吓唬海商倒是可以,要是真打起仗來能不吃虧嗎?比火力比不過大艦船,比速度又跑不過小船。上不了大型火器重炮, 那就只能按照最原始的打法——跳幫。
可是倭寇善躍,又久居海上到處搶劫, 比金山衛這幫子平日忙着屯田守備的衛所兵靈活不知多少, 那可不一出海就吃虧嘛!
但是這種話吧……岳旬又偷偷看了一眼寧王殿下。溫杳無悲無喜的時候最是莫測, 不需要刻意顯出什麽怒意, 就已經足夠讓人喘不過氣來, 尤其是這種問完話之後刻意的沉默,沉沉威壓就如同泰山壓頂一遍碾壓過來。
這樣的時候,大實話是不好在寧王殿下面前講的。
“金山衛的船只笨拙, 兵丁也不靈敏,一出海就是要吃虧的。”田少寧略一停頓,也是無悲無喜地說出了這麽一句大實話。
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上了嗓子眼。但是田少寧大概是早就做好了一死了之的準備,覺得腦袋掉了也就碗大個疤,繼續語出驚人:“不給撥銀子造新船,也不給撥新式火器,出海的結果大抵就是這樣。”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當場就是呼啦啦跪成了一大片。
誰都知道田少寧說的是實話。金山衛的船也破火器也舊,要不然也不會鬧這麽嚴重的倭患。這些事,上到兵部尚書,下到松江知縣,人人心裏都清楚。
但是誰又敢這麽大剌剌在寧王面前說出來。
“不給撥銀子”“不給撥火器”,這哪裏是在說金山衛的難處,這是指着朝廷的鼻子罵,是指着寧王殿下的鼻子罵。這是 “怨望朝廷” 的大罪,往重了說,就是謀逆的苗頭。
他田少寧今天看起來像是難逃一死了,但是在場的諸位還想要活命呢!他這是乾脆看自己活不了,于是不如多拉幾個人下水嗎?
好磨人的沉默,在這樣的威壓之下,沒有人能喘得上氣。這樣的場合下岳旬哪有什麽資格站出來說話,也只唯有沉默了。
溫杳負手而立,衣袍獵獵當風,看着跪在地上“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田少寧。大概是短短一日夜之內,遇見兩個覺得天下只有自己對,一意孤行的“直臣”,寧王殿下覺得有意思極了,一時間竟然微微挑起了眉頭:“一出海就要吃虧?”
溫杳這話哄小孩似的,簡直好像自家長輩聽出小孩賣弄,故意而問,好讓小孩子得意作答。但田少寧不是小孩子了,寧王殿下也并非什麽和善的家中長輩,一旦聽出他話中語氣,田少寧竟然愣住了,沒有及時回話。
溫杳只看了他一眼,目光慢慢環視在場所有人:“這話說得有意思,水師不下水,那還叫水師嗎?”
好陰陽的一句話,聽得周遭人的頭都不敢擡。
但田少寧大概早都覺得自己腦袋不保,于是即刻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顧周遭人的死活了,當即朝着寧王殿下一拱手:“殿下明鑒。揚長避短批亢搗虛,在短處吃虧,自然要在長處上讨回來。”
他這話一出岳旬就覺得壞了。溫杳是個什麽人,恐怕他比金山衛指揮使田少寧要清楚多了。在寧王殿下面前說話還要吞吞吐吐,這不是犯忌諱嘛?還是說他所謂的這個“揚長避短批亢搗虛”是真有什麽難處不能說?
岳旬剛想到這裏,果然就見溫杳繼續扯着他那張人皮面具,喜怒莫辨地哼笑了一聲:“聽你的意思,是心中已經有了章程?”
田少寧剛一點頭,迎上來的話就是:“早有章程為何今日還是如此打法?專門讓本王來看看,金山衛是如何缺錢少糧嗎?”
親娘啊。
岳旬又跟牙疼一樣,擠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這個金山衛指揮使看來還真是有點私心的,估計就是因為不給撥錢撥兵這事憋着火呢,好讓寧王殿下親自來看一看事态嚴重。可“聖意”哪裏是這麽好揣摩的?最怕的就是這樣莫名其妙靈機一動。
這樣的小心思,讓寧王殿下這種人精那還不是一看就破,現在再要往下說什麽話可就尴尬了。
田少寧果然色變,猛地磕了一個頭:“末将不敢!只是這法子……讓人看來無異于引狼入室,貿然去做只怕要掉腦袋。”
溫杳挑起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許在考量這個田少寧的小聰明還能玩到何時,也或許是看破不說破,看他究竟能不能做些什麽實事。總歸,寧王殿下沉默了,沒有去接田少寧的話茬。
他不說話,那就沒有人敢說話。于是周遭人全都跪在地上,只聽聞呼呼海風刮浪,伴随着所有人刻意放緩,卻依舊聽得無比清晰的呼吸聲。
終于,寧王殿下大概是懶得跟這種底層武人計較,慢條斯理開口了:“光磕頭不說話,打算當冤死鬼?”
也不知溫杳想起什麽來,竟然半陰不陽地哼笑一聲:“那我可真是好大的罪過。不聽谏言,随意要冤死人。”
田少寧這兵魯子沒什麽見識,哪見過這種不講人話的貴人,當場給治得服服帖帖,立即又能開口了:“殿下,倭寇善水戰不善陸戰,善散襲不善攻堅。海面上一望無際,他們駕着小船來去如風,我們的大船追不上,炮也打不着。可一旦将他們繞進一個不熟悉的地方,任誰都要先暈頭轉向一陣。松江河汊縱橫,蘆葦蕩遍地,到處都是能設伏的地方。”
“那你為何不早用?” 溫杳冷冷道。
話音一落,啞病剛治好的田少寧又犯病了,又是咣咣磕頭。
這個話往下說可就難聽了,岳旬眼見着田少寧的腦門都要磕出血來了,實在有些不忍。
大胤衛所實行 “軍政分離、文官統兵” 制度,金山衛指揮使名義上掌一衛兵馬,實則并沒有獨立調兵權、財權與人事權。調兵需經南直隸都指揮使司、兵部層層審批,哪怕是調動百人以上的鄉勇,都需地方知府、按察使會銜同意,否則就是 “私調民壯、圖謀不軌” 的死罪。
這也是當時在揚州審簡石案時,何汝峰咬定趙四六一人辦不出這麽大的案子,必是揚州知府簡石指使其犯案的緣由。
更何況朝廷對海防的既定戰略是 “守岸不近海、剿撫并行”,歷任皇帝都嚴令 “不得主動誘敵深入,以免擴大戰端”。田少寧若擅自放棄炮臺、引倭寇上岸,哪怕打贏了,也會被都察院彈劾 “棄守要地、妄開邊釁”;打輸了更是罪加一等,滿門抄斬。
田少寧就是個衛指揮使,可不比江北四鎮那幾個手握丹書鐵券的勳貴,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麽打呀!他今天無非就是想跟溫杳哭個窮,好歹撥些銀兩下來“剿撫”吧。
但是讓寧王殿下逼問到這個份上,在往下講就好似在推诿扯皮,怪到朝廷怪到祖制頭上去。他剛剛已經在寧王殿下面前講過一次難聽的大實話,總不好再去老虎臉跟前拔須子吧?
岳旬在心中輕嘆一口氣,不動聲色往前膝行半步,叉手對着溫杳躬身一揖:“殿下,臣有一言。”
田少寧不知道這人是來救他還是害他的,并不理會,還是磕頭。溫杳轉過頭來,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這樣的大場合,岳旬這個品級最好是閉嘴。人家松江知府跟欽差主官都沒說話,你這個生瓜蛋子瞎跳騰什麽。施文成都要兩眼翻白了,急得腦門上都沁出汗來,這要他怎麽保他呢!
還沒等施文成想出個什麽保下岳修撰的法子,寧王殿下的目光已經淡淡地移開了:“講。”
“誘敵深入,并非易事。調鄉勇要松江知府會簽,布防要占用民田,戰後撫恤要從府庫支銀子。這些事,他一個衛指揮使确實做不了主,不敢提前跟殿下打包票。”岳旬低頭叉手,看起來格外低眉順眼,卻先給田少寧把情給求了,“可今時不同往日,殿下親臨松江總攬江南軍政,先斬後奏,令行禁止,予臣等便宜行事之權。”
“如此一來,再無推诿扯皮、掣肘牽絆之憂慮,正是用此奇策的最好時機。”
他說着說着話,偷偷擡起眼來,瞥視着溫杳。寧王殿下依舊扯着他那張喜怒不辨的人皮大面具,好像這才是他最慣常最真實的一面,好像這才是他岳旬應當認識的寧王殿下。
“是以田指揮使今日當着殿下的面說出來,并非早有章程隐瞞不報,而是未見殿下心中不定,做不了主。”
好一番哄人的馬屁,寧王殿下都不得不轉過臉來盯着岳旬看了:“好伶俐的口齒。瞧瞧現在的年輕孩子,一個一個都這樣會說話,還曉得給我戴高帽了。”
田少寧登時就拿又感激又同情的眼神看了岳旬一眼——好仗義的年輕人,這麽一句話,竟然将寧王殿下的火力全引導他自己頭上去了。要知道槍打出頭鳥,他這替自己擋了這麽一句,寧王殿下要是怪罪到他頭上,那他可要怎麽辦呀?
“寧王殿下英明無算,臣不過臣不過适逢其會。如今殿下在此,臣等自然上下一心。”岳旬大言不慚,拍馬屁的話連腦袋都不用過,當即就脫口而出。
寧王殿下負手踱至他身前,居高臨下睨了一眼。岳旬正低着腦袋跪在地上,溫杳這麽看下去,只能看見他一個沉默的後腦勺。烏紗的帽翅在凜冽的海風之下,輕輕上下抖動着。
溫杳盯着這個抖動的帽翅看了半天,忽然前言不搭後語開了口:“既然你口齒這樣伶俐,就給大家說一說什麽叫‘便宜行事’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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