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一點小事 “哎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一點小事 “哎喲。”
天光微熹, 燭火反而顯得黯淡。
岳旬從床榻上撐起身子,去吹熄了一夜續明的燭火。
這時候再轉頭去看,他的觀音正卧在床榻靠裏側的位置, 只露出腦後烏黑的發絲和一小段脖頸。他很沉默回到床榻上,從背後擁住了溫杳。
這是他的人了。
他的瓷人,他的玉人,他的觀音,他的明月。那些時刻将永遠屬于他。
溫杳并不說話,只是低低又咳嗽了兩聲。岳旬原是想給他倒些熱水,可是抱住他的時候,卻忽而感覺從來都是涼冰冰的瓷人竟然有些微微發燙。岳旬一骨碌直起身子,去貼溫杳的額頭。
溫杳大約是累得狠了懶得動彈,只是一偏頭。
“怎麽還發起低熱來?”岳旬一皺眉,再次離開床榻去倒熱水, 就聽見身後一聲沒好氣的“哼。”
他将人半扶起來, 喂他好歹喝了兩口熱水。而後擔憂地去用手心感受溫杳頸側的溫度,低聲道:“到底是怪我。”
溫杳直翻白眼:“呵。”
這時候應當說什麽?再談及昨日那些令人呼吸都發痛的沉重話題,還是就坡下驢, 好談一談昨夜那場莫名而來瘋得厲害的床笫之歡?
好像都不合适。
那時候兩顆心貼得是那樣近,可如今呢?
岳旬垂下手, 接過杯子, 坐在床邊。
好半天, 半靠半倚在床頭的溫杳才輕聲開了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睡都睡了, 還能怎麽辦。”岳旬一扭頭, 撓了撓自己的後脖頸。
“哎喲。”溫杳還真給他氣笑了,“那我是不是該負起點責任,寧王妃你做不做?”
“甘之如饴。”岳旬低聲笑了兩下, 不知為什麽聽起來竟然凄凄慘慘的,“求之不得。”
雖然按照昨夜的狀況來看,應當是他娶寧王殿下比較妥當。溫杳大概是跟他心有靈犀想到了一處去,一提這個就來氣:“好啊,那你從今日起就不要出門了,考慮一下如何在府中相夫教子怎麽樣?”
岳旬:“皇叔生一個給我嗎?”
溫杳額頭上的青筋猛地跳了兩下,再一次讓眼前人氣笑了。
瓷人發着低熱,臉上竟然有些胭脂似的顏色,看得岳旬竟然又有些口乾。但這禽獸好懸想起他的人還病着,沒敢繼續造次,只是擡手摸了摸心上人的臉。
溫杳嘴裏不知憋着什麽話,欲言又止許久,才又開口:“我不會讓你再回松江的。這段時日你上值也不必去,我自有處理翰林院點卯的辦法。”
“老實待着。”
想當年,他印象中與溫杳第一次見面說話,不就是寧王殿下與他說“想要活命,就老實待着。”
他們昨夜貼得那樣近,世間最親密的關系也莫過于此。可誰知兜兜轉,竟然又好似回到了初見那日一般,他被寧王殿下抓進王府,囚于深庭,禁足不讓出去。
好似一切都一樣,時光從未往前邁出過腳步。
他回頭望向溫杳的方向,他的心上人半倚半靠在床榻上,烏發披散。他憶起昨夜溫杳的發也曾披散在他的胸膛上,緞子一樣的滑膩,那些年少時難以啓齒的夢境,竟然都在昨夜成為了現實。
還是這也是一場荒誕的大夢,也許一切都還沒有發生過。
他仔仔細細用眼神描摹着他的觀音,錦被不過半披半蓋,于是就很顯而易見露出某些欲蓋彌彰的痕跡。
其實一切都不一樣了。
岳旬輕輕笑了兩聲,竟然絲毫沒有反駁就答應下來:“好。”
大約是沒有聽見反駁,沒有想到他這樣爽快就答應下來。瓷做的觀音不大适應,竟然罕見地愣了一瞬,再沒有言語。
“殿下憐我,如何不甘之如饴。”岳旬攥住了溫杳的手腕。溫杳的手生得很好看,昨夜胡鬧的時候手上的薄繭劃過某些部位,帶來的是渾身戰栗與難耐的喘息。
他都記得很清楚。
這樣的緩和的态度,就連寧王殿下的态度都軟了三分。到底是寧王殿下的枕邊人,他若是一開始就這樣好好說話,那殿下也不至于動那樣大的氣。他由着岳旬捏住自己的腕子,對岳旬這種上下摩挲膩膩歪歪的舉動終究沒有抵抗:“旬哥兒,做人不能太貪心了。你不可能什麽都要,就什麽都能得到。”
岳旬明白他的意思。他要真想“抗鞑北伐,還于舊都”,他那些莫名其妙予兵刀兵、天下為公的荒唐念頭,就要先放一放。把天下的權力集中與寧王殿下一人之手,如日淩空,先打贏北伐這場硬仗,再言其他。
至于抗倭之役,寧王殿下已經為你争取到了他所能争取到的一切,不是嗎?
“要是沒有我為你兜底,你難不成還真要去死?”
那确實死得鴻毛一樣輕。
可他确實又太貪心了,他想要一個完整的溫杳。
溫杳不穿親王常服,不坐高堂,只有黑夜裏那些不堪回首的時刻,才真真正正屬于他。
寧王殿下是他的知己主君,伯樂君父,如日高懸。他碾碎了自己一腔少年肝膽,讓自己清晰地意識到那是一場多麽可笑的幻夢。可又卻在夜裏給了他一輪明月,還給他一個完完整整的溫杳。
老天待他不薄。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
可岳旬,你生來就是貪心之人。岳旬這樣對自己說。
他給大胤打開了一只未知的匣子,也許一切痕跡都會被抹平,也許一切曾經發生過的事都會在春秋筆法下被粉飾太平,像從未出現過那樣。
可它們終究不會消弭。
不是一切事都會像水過無痕一樣消失的。有些東西就如同種子,在寒冬時也許暫時蟄伏,但倘若一日春暖花開,種子就會立即發芽生長,以至于頂破堅硬的凍土。
《江南小報》還會辦下去,也或許不止江南。松江棉布工坊裏,十二錠水車紡車之下,會有越來越多識字明理的人。只要人手中拿起過一次刀兵,那他畢生都會記得手握刀兵保護自己時的感覺,哪怕化成飛灰。
這個頭一旦開了,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是個妄人,是個癫子,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渾身是血,他也相信有朝一日,他所思所念終能得償所願。
而他其實沒有必要,非得親眼看見那一日的,對嗎?
他的性命浮萍飄草一樣輕賤,他蜉蝣朝菌一樣朝生暮死,他是蚍蜉撼樹的妄人。可千裏之堤,不也是潰于蟻xue?
他生來貪心,他想擁有一個完完整整屬于他的溫杳。
于是捏着溫杳的手,只低頭微笑:“我貪心。你要丢我一個人在家中嗎?”
瓷人聽見前半句立即皺眉,才要說話就再次咳嗽起來。他不是很願意咳出來,于是只能憋得胸腔震動,一時無法停歇。岳旬趁機親昵地貼上去,與溫杳順背,直到他這一口氣喘勻:“告病吧,請太醫來看一看,別不當回事。”
這話說得暧暧昧昧,好像又在言語間暗含了什麽“不要丢他一個人在家”的意思。溫杳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陣,等到咳嗽停歇才後知後覺品出話中深意,含嗔帶笑瞥了他一眼。
大抵是譏諷他巧言令色。
“你為什麽不嘗試着依賴我一點呢?”岳旬按着他躺下,環抱住他的心上人,覺得他還是渾身微微發着熱,于是又拿被子裹粽子一般将二人囫囵裹住。
溫杳一聽這種屁話,眉頭一擰就要發作。
怎麽依賴?依賴一個癫子、一個妄人?那天下不就要亂了套了!
可癫子絲毫不以為意,反而十分親昵用面頰貼住了他的面頰:“睡吧,皇叔,睡一會兒吧。”
“天就要亮了。”
挨過去,挨得過去。
總有人會穿過黑暗,走過寒冬,等到春暖花開、晨光遍灑的清晨。
這是一場幾乎無夢的睡眠,他們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清醒。
岳旬再摸溫杳的額頭,低熱幾乎已經退下去了,只是尚有些精神不振。
不過溫杳也如和岳旬所期望的那樣,告了病假。
寧王殿下宵衣旰食,什麽時候告過幾個病假?于是朝中自然議論紛紛,甚至某些人懷疑,搞不好是昨日在陛下那裏得了沒臉,告病故意甩臉呢!
但無論如何,宮中的姿态做得很足,聽聞寧王告病的消息,即刻派了太醫下來看。
至于某些寧王殿下的相好,不便讓人看見面目,于是乾脆一頂帷帽罩在頭上。老太醫到來之時頻頻側目,可寧王殿下的府上事哪是他這樣一個輕微的辦差人可以置喙,于是他只好低下頭去不再看,老老實實辦他的差事。
他是太醫院的老供奉了,知曉什麽事不該看不該說。于是老太醫默默閉起眼睛,手指搭在溫杳的脈門上,閉着眼,半晌不動。屋裏安靜得只剩下銅漏的水滴聲,一滴,又一滴,慢慢吞吞地往下墜。
等到周遭人都有些不耐,這老頭子才緩緩開了口:“殿下脈象浮數而弦,尺脈微沉,舌淡苔白,乃是外感寒邪、內有伏熱之象。”
“殿下操勞日久,心神暗耗,衛氣不固,适逢初春寒潮反複,風寒之邪乘虛客于肺衛。肺氣失宣,故見咳嗽;正邪交争,故見低熱反複。”
溫杳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沒什麽精神地聽着,聽到“操勞日久”四個字時微微蹙了一下眉,很快又松開了。老太醫見他沒什麽反應,膽子大了些,又補了幾句:“殿下此證,依老臣看,乃是怯勞之症。肺主氣,心主血,心肺氣虛則外邪易侵。加以思慮過度,肝氣郁結,氣機不暢——”
“行了,聽來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前幾日春寒反複,一時間不查,确實凍着了。”溫杳擡起眼皮,一揮手截斷了老太醫的長篇大論,“開方子就是。”
老太醫應了一聲,伏在案上寫藥方。岳旬立在帷帽底下,不動聲色往前挪了半步。他隔着紗幔,看見老太醫的筆在紙上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墨跡洇了好幾個頓點,才勉強寫出一張方子來。荊芥、防風、前胡、桔梗、甘草、杏仁、陳皮——全是疏散風寒、宣肺止咳的溫吞藥材,劑量開得極保守,每味不過三到五錢,是一張挑不出錯也治不死人的方。
溫杳這種宮裏長大的,是粗淺通一些藥理的。一看這方子就知道什麽意思,很不以為意以至于有些不耐地移開了視線。
果然,老頭子寫了藥方,顫顫巍巍往前一遞:“臣開的這方子溫補,殿下先吃七日,靜養為主,不可再勞心費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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