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他鄉故人 溫杳當場讓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他鄉故人 溫杳當場讓

滂沱冷雨仍舊無休止砸落在黃河河面, 渾濁的浪頭裹挾泥沙不斷翻湧，北歸的人如鴻雁，已然搶占了黃河北岸的灘頭。

支撐不住的鞑子終于要鳴金收兵, 後隊變前隊要逃。可是卻被人截斷了後路，只能鳥獸般四散，讓那支雜牌的草寇一連斬下許多頭顱。灘塗上流淌的鮮血被冷雨沖刷，融進翻滾的黃水，河水奔流，終入大海。

好像要洗刷掉自仁正五年遼東兵敗以來的屈辱和不甘。

不待指揮的陣地前挪，薛琮已經顧不上什麽安危，搶先沖了出去。他在雨中毫無形象地張大了嘴，幾乎要用盡自己渾身的力氣：“許鳴翡！！！”

那個策馬的身影回頭了：“薛廷璧！”

她聽見了，她聽得見！

薛琮腳步踉跄，已經踏進了湍急的河水中。血肉之軀搭起的人橋早就支持不住, 還活着的人被拖回岸邊全力救治。薛琮是會水的, 可是這一下子手忙腳亂，竟忽然不知該怎麽辦了。

情急之下，他只好翻上一扇捆紮好的木排, 胡亂往對岸劃去。風雨未歇，濁浪依舊湍急, 薛琮手忙腳亂折騰得亂七八糟, 才把木排劃到河中心。可河道水急, 他那一葉扁舟在其間到處打轉, 就是到不了該去的地方。

薛琮胡亂用力, 劃得氣急敗壞，最終自己掉進了水裏。

而後被許鳴翡一側的人入水拖上了岸。

薛大東家形容淩亂，狼狽不堪。剛泡了冷水, 又叫冷風一吹，嘴唇發紫，上下牙不住咯咯打着顫。

自從松江一別，薛琮便再也沒有許鳴翡訊息。這樣的年頭，若斷了聯系，那與此生不複相見又有何區別？

他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見到許鳴翡。

他看見她從馬上翻下來，面龐曬得比從前黑，也比從前瘦。鳴翡姑娘不是沒有穿過绫羅綢緞，也不是沒有簪飾過珠玉翡翠，可如今荊釵布裙粗布包頭，卻瞧着格外精神利索，雙眼發亮。

那邊許鳴翡已經下了馬，朝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薛琮卻不知為何雙目酸痛，兩眼發紅，雙腿更是灌了鉛一般，再也不能超前一步。

野·戰與守城全然不同，根本沒有一絲一毫中途歇息的時候，薛琮雖未拿刀兵身先士卒，但也整宿幫忙精神緊繃。要知道，身在軍中，這樣混亂的夜晚便是聽令跟上都十分困難，一不留神就要命喪黃泉。

他這時候才覺得精疲力竭，原本是想往前一步，誰知竟然一屁股跌在地上。

然後就有人拉住了他的手，笑着把他從地上硬拽了起來：“好久不見啊，薛大東家。”

許鳴翡接下自己身側的酒囊，先自己飲了幾口，順手就要往他手上遞：“喝一口？好歹暖一暖。”

薛琮呆呆接過酒囊，捧在手裏，也學許鳴翡那樣，仰頭灌了一口。

真烈啊。

江南哪裏有這樣的烈酒，滾燙地灼燒着喉嚨，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一直嗆咳不止。

曾有詞雲“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①

可烈酒入腹，卻全然燒成了一團火，讓哆哆嗦嗦的薛琮終于緩過了一口氣。

許鳴翡：“喝空了就把酒囊還我。這樣好的酒囊可難做呢，以後尋見了好的再送你一個。”

“哦哦。”薛琮趕緊傻呆呆地将酒囊遞回許鳴翡的手中，腹中好似有千言萬語，他嗫嚅許久，最後只問出一個問題，“姑娘今朝這是……”

他聲音太小了，還沒說完就被旁人的高喝打斷了：“大當家的！跟這幫官府的打交道不？還是直接撤？”

“诶！”許鳴翡應了一聲，朝那邊叫她的人一揮手，“你找人去接洽接洽！我這遇上我老相好了，久別重逢不容易，聊兩句。”

那邊喊話的也是幾個年輕人，聽聞當即“噗哈哈哈”地跑走了。

這樣的許鳴翡熟悉又陌生，讓調侃了一句，日日做花孔雀的薛大東家竟然也有不好意思。許鳴翡卻已經從和手底下人的對話中回轉過來，答薛琮的話：“你也看見了，亂世讨生活不容易，我已經落草為寇，做了土匪了。”

一雙清淩淩的笑眼看着薛琮，卻讓他心中浮上來無盡的心疼——她一個姑娘家，當初走時身上帶着那樣多的錢財，如今卻落草為寇，這一路究竟怎麽過來的？更何況她又是如何從江南到了山東？

他憋了一肚子的話，最後湧出口的也就那麽幾個字：“你……你怎麽在山東？”

“秘密。”許鳴翡将手裏的水囊抛高又接住，最終系在了裙邊，“江湖兒女自有江湖兒女的辦法，你們江南的那什麽義勇，不也常與北面接洽嗎？”

這對老相好正在一起述說別情，後續的岳旬溫杳他們已經渡過黃河了。岳旬只是面帶微笑地看了薛琮與許鳴翡一眼，并沒有立即喊他回來乾活。

這樣的世道，離別的時候那樣多，團聚的時刻又那樣少。

到處都是不能得償所願的苦命人。

那就給他們多留一點，再多留一點時間吧。

隆靖六年三月十七日夜，大胤軍自兖州段渡河北進。北岸守軍以弓弩壓射，胤軍以燧發炮還擊。春汛正急，浮橋三度被沖毀，士卒與義勇以人身架橋，死傷不計其數。寅時三刻，前鋒踏灘奪岸，北岸守軍潰退。是役，胤軍傷亡八百餘人，北軍死傷約二千，潰散者不可計數。

岳旬此來本是巡撫河南、山東，說來好笑，正經年頭巡撫怎麽也該是二三品的大員，如今岳撫臺巡撫兩省好生威風，結果竟是個銜職倒挂的五品官。現如今兩省一片大亂，陣地來回拉鋸，真不知道要讓岳撫臺“巡”什麽，又“撫”什麽？

河是渡過了，往後安撫流民重建秩序的擔子，就這麽壓在幾個官職低微的年輕人身上。

可是世間事就是這樣荒唐，做實事的要背鍋在黃河邊上忙得焦頭爛額吃泥巴，渾水摸魚的進中樞吃零嘴兒。誰見了不說一句“零嘴內閣”的方針果真有用，畢竟多做多錯，不然岳旬也不會落到這種地步。

但這一切使人焦頭爛額的事，今日都可以先抛開不談。今日屬于所有渾身狼狽的歸鄉客，屬于所有漂泊異鄉的團圓人。

渾身濕透的岳旬安撫了傷員，寧王殿下也需要處置繁雜的戰後軍務。等到他頭昏腦漲的反應過來的時候，竟然已經又入夜了。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團聚的家人互相依偎，看着久別重逢的故人訴說別情。雨勢漸漸小了，可還是淅淅瀝瀝灑在人的衣衫上，忙碌許久的岳旬心裏忽然沒滋沒味的，這時候才後知後覺體會出冷來。

溫杳現在怎麽樣了？

他心中沒來由就冒起這樣的念頭。他那樣差的身體，卻又晝夜不休的指揮戰役，會不會受不住？

有人瞧見岳撫臺渾身濕漉漉落水狗一邊呆呆站在原地，趕忙上前同人寒暄，只說自己燒了熱水要不要喝兩口暖一暖。

岳旬毫無反應，旁人叫了他兩三聲，他卻忽然一個激靈調轉過頭去拔腿就跑。

那人駭了一大跳，不知道他要乾什麽，在後面連喊帶叫。可撫臺大人只留給他一個黑漆漆濕漉漉的後腦勺。

這好心人更莫名其妙了，甚至生出一種沒來由的恐懼，還以為發生什麽了，正要找個靠譜的管事人反應通報一下，就聽見旁邊有人冷笑：“你不要管他，我們撫臺大人腦筋有些問題，這是又犯病了。”

換好乾衣的汪枞正理着衣衫從臨時的營帳中走出，後面還跟着個滿面愁容欲言又止的羅興生。

好心人越發驚駭，面露懼色。羅興生面上越發苦大仇深，不明白為什麽汪枞這人當初為岳旬遮掩私情的時候盡心盡力，編排他腦筋有問題的時候卻也這般不遺餘力——雖然岳無咎有時候看起來好似真的腦筋有些問題。

但羅興生到底看不下去好心的百姓露出如此驚恐萬狀的表情，終于對着汪枞開了口：“你積些口德吧！”

看把人老百姓吓成什麽樣了！

汪枞看着羅興生，不知怎麽竟然非常開懷，很不以為意，攬着人的肩膀哈哈哈哈仰天長笑。羅興生實在受不了，從他胳膊底下鑽出去逃離魔爪，苦大仇深上前對那位可憐的好心人解釋安撫，收拾爛攤子折騰的面如死灰，才好容易保住了幾位上差的名譽。

不知自己又在百姓心中留下何等形象的岳撫臺一路拔足狂奔，只說自己有要事相商，當場就沖進了寧王殿下的帳子。

那可憐的小親衛正想着負起點責任來，廢了好大勁，找附近百姓要了個浴桶，給寧王殿下燒了一大浴桶乾淨的熱水。那小孩先前挨了朝廷的上差一頓訓，這會兒眼巴巴站着，生怕伺候主帥不到位。

溫杳正背着手想詞誇人，擡頭就看見岳旬濕淋淋亂糟糟，掀開簾子沖了進來。

饒是寧王殿下冷靜，看着這場面也暗自駭了一跳。趕緊随口誇了小親衛兩句打法人走，讓守好帳子別讓旁人進來。

溫杳：“我天！你怎麽還渾身濕漉漉的，沒有換乾衣裳嗎？”

寧王殿下是不會伺候人的，正手忙腳亂找乾巾子，想着怎麽也給岳旬擦一擦頭發，結果還沒動手，就一把被岳旬拉在懷裏緊緊抱住了。

岳旬渾身冰涼，将世間唯一的熱源抱在懷裏，在溫杳的頸窩裏來回蹭了幾下。溫杳沒辦法，只能摸摸他濕漉漉的後腦勺：“怎麽還哼哼唧唧上了？”

岳旬好半天才把胸中那口氣吐出來，後怕道：“太好了，我如今還能見到你好好的。”

“好了，如今看也看了，抱也抱了。”溫杳當場讓人給氣笑了，沒好氣在那裏笑話人，“撫臺大人，能把你這濕漉漉的髒衣裳換下來嗎？帳中有熱水，我伺候您洗洗，好不好？”

岳旬現在渾身都涼飕飕的，溫杳再把他手拉出來一看，果然又凍得亂七八糟。寧王殿下又是生氣又是心疼，一生氣眼前就有點發黑，沒忍住哐哐咳嗽。

吓得岳旬趕緊撒手，連連道歉：“是我不好，你怎麽樣？身上難受嗎？我不該渾身濕漉漉的就抱你的。”

溫杳連連擺手，趕他去脫衣裳。岳旬哪有不依的道理，趕緊把他那身濕漉漉的皮褪下來。剛把自己剝了個乾淨，岳旬就覺得有一道視線在他身上來回掃視，擡頭一看，溫杳正拆頭發，見他又看過來，竟然眯着眼挑了一下眉梢，一彎嘴角笑了。

岳旬沒來由就有些口乾舌燥，精條條地過去，替溫杳将頭發拆開，也是濕漉漉涼冰冰的。

“就這麽一桶熱水，下官哪裏敢獨占。”岳旬在溫杳嘴角啄了幾下，他身上讓泥水泡涼冰冰的，越發顯得呼出來的氣灼燙，“皇叔方才不是說要伺候我嗎？”

作者有話說：

①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宋·範仲淹《蘇幕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