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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敲山震虎 可惜尋覓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敲山震虎 可惜尋覓許
大約是定國公窦獻在絞盡腦汁地回話, 半晌屋中都沒有什麽聲響。
岳旬在屏風後屏息凝神,只聽見衣料窸窣。定國公恐怕是還跪着,不敢起身。
窦獻不敢說話, 溫杳可就要說話了:“窦公這是做什麽?地上涼,您一把年紀了,跪壞了膝蓋,本王怎麽跟朝廷交代?”
越是這麽輕聲細語關懷倍切的,地上跪着的定國公就越是惶恐。老國公沉吟半晌,終于開了口:“臣有罪,不敢起。”
溫杳不再重複方才敲打窦獻的“不知者無罪”,只是“哼”地一聲冷笑:“說來聽聽。”
“臣失察。簡石在揚州貪墨官糧、私通北鞑,就在臣眼皮子底下,臣竟毫無察覺。此其一。”
聽不見溫杳的聲響,只老國公一個人的聲音回蕩屋內。岳旬有些難受地側了側身子, 心中只想, 若是釀成更大的禍患,定國公只一個“失察”肯定是交代不過去的。
“欽差遇襲那夜,臣調兵遲緩, 未能及時救援,致使朝廷欽差重傷。此其二。”
這就有些牽強了, 他本無馳援欽差的本分, 與其說這個, 還不如說沒看好之前的揚州衛指揮使趙四六, 讓他不要截殺欽差, 不就沒有這檔子事了?
“其三……”或許是見溫杳沒有反應,窦獻很是頓了一頓,才滿頭大汗地細數起他的第三重罪過, “廬州宣平侯的家丁精兵進入揚州防區,臣明知此事,卻因怕擔嫌疑,未曾過問,更未曾上報。臣……辜負了王爺的信任。”
言罷,又是“咚”的一聲——定國公叩首了。
溫杳還是沒說話。
岳旬幾乎能想象出他此時的神情: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茶盞邊緣,像在掂量什麽。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岳旬都覺得有些難受,艱難地側了側身子。
終于,溫杳開口了,語氣鈍刀子割肉一樣輕緩:“失察、遲緩、避嫌。一條一條倒是都認了,只是這些事,對你這樣手握丹書鐵券世襲罔替的勳貴來說,算得了什麽大事?”
這一句話就嚴重了,定國公果然愣了一愣沒有聲響,許久才道:“臣萬死。”
“窦公,本王知道你們地方上鎮守的勳貴難做,總怕旁人說一句什麽‘擁兵自重’‘飛揚跋扈’。”溫杳語氣平緩,并不能分辨出什麽喜怒,卻無端讓人生出一種寒意,“窦公年紀大了,确實沉穩,可莫要連孰輕孰重都分不清了!”
他大抵是有些恨鐵不成鋼,語氣終于有些波瀾:“我方才也講了,你是手裏握着丹書鐵券世襲罔替的國公,手裏掌着兵權鎮守一方,那些尋常的彈劾能把你怎麽樣?陸家那個孩子,當初說要跟姜逆的弟弟成親,多少人彈劾她‘淩厲浮躁’,傷到她一點皮毛沒有?”
“我今日話說到這個份上,國公爺若是還不明白,那我下面的話也不必再講。”溫杳語氣驟然堅定起來,磐石一般不能轉移,“如今天下只有一件大事,就是抗擊北鞑還于舊都;你們也只有一件大事,也是抗擊北鞑還于舊都。除此之外,什麽都可以讓路!”
疾言厲色不過須臾,溫杳就好像再度陷入一種遙遠的追思:“當初阿日斯搜山檢海,我們花了多大的代價流了多少血,折進去幾個公侯世子,犧牲了多少兵士弟兄,一路上見到多少朝不保夕的百姓,才保有如今半壁江山?窦公全都忘了嗎?”
“可如今呢?南渡四載有餘,竟然還在淮南江北一線來回拉扯,寸步不能前行。”溫杳說到這裏,略微一頓,自嘲一樣笑了,“這當然是我的過錯。”
“我手段軟弱,不能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障礙,将全大胤上下擰作一股繩畢其功于一役。讓窦公如今身陷無謂的朝廷争鬥之中,小心翼翼、避嫌推诿、裹足不前,以至于險些釀成大禍。”
“這當然都是我的過錯。”
這幾句話不知落入窦獻的耳中,聽在他心裏是何感想。只是聽在岳旬耳中,竟生出一種莫大的悲哀。他躺在屏風後,盯着頭頂的帳子,一時竟忘了呼吸。
老國公戎馬一生,應當縱橫捭阖燕然勒功;溫杳經略四方,也該決勝千裏封狼居胥,可如今卻都殚精竭慮如履薄冰地在政治泥潭中周旋,戰戰兢兢裹足不前。
這是誰人之過?
這又究竟是誰人之過?
溫杳肩上扛着大胤的半壁江山,自然避無可避首當其沖攬下這樣的罪責,可天下到了這樣的地步,誰又能将這樣的責任輕飄飄掀過去呢?
窦獻當然也不敢,他再次叩首,聲音惶恐不勝:“殿下!殿下何出此言?天下事至于此都是臣等無能。致使殿下憂勞,已是萬死,殿下若再這般自責,臣等更無顏茍活了。”
溫杳并不聽他這等萬分惶恐的辯駁,只自顧自地往下講話:
“可是窦公,你身在前線,避而不見便是軟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是讓步。軟弱讓步,竟然讓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和北鞑互通有無,百姓尚可雲手無寸鐵以至于被逼迫至此,可是鄉紳宗族以至于趙四六之流呢?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斷送大業。這也是能軟弱讓步的嗎?這也是能因為怕擔責、怕攪進泥潭當中,而避嫌推诿、視而不見的嗎?”
簡石的罪過定國公一個勳貴武将不好過問,可趙四六一個揚州衛指揮使,他出了過錯,定國公又如何能推诿得了?
而且,大胤還有退讓的餘地嗎?岳旬心中冷笑。
大胤已從京師退至金陵,茍安四載有餘,一退再退還退到哪裏去呢?千裏之堤潰于蟻xue,如若不能防微杜漸,便是聚九州之鐵難鑄成的大錯!
這一段話斬釘截鐵,極大地震撼了定國公窦獻的心神,以至于想起南渡時的種種艱難,老國公竟然再也說不出旁的,不知是否已經老淚縱橫,如今竟然能從他的喉間聽見一些類似于哽咽的聲響。
而溫杳的語氣再度平靜,只是微微嘆氣:“南渡之時,宣平侯尚且還是個半大的娃娃,可北鞑南下血戰廬州時她是怎麽做的,想必天下人都看在眼裏。她都明白的道理,難不成窦公今日反倒不明白了?”
定國公再度開口,聲音沙啞:“臣聽憑王爺處置。削爵、革職、下獄,臣絕無二話。”
“窦家是為大胤流過血的,幾代忠烈,我雖自認不是什麽仁義之輩,但到底做不出那等刻薄寡恩之事。”溫杳涼冰冰地輕笑一聲,“窦公年紀大了,舉止猶豫想要給兒孫留條平路,如此拳拳之心本王是知曉的。”
“揚州畢竟前線,如今你的世子、長孫皆在揚州确實不安穩。你那長孫窦赦年歲也不小了,在揚州金陵兩頭跑,不見混出個樣子。不如由我做主,在金陵禦前給他某個差遣,也算保留你窦家的血脈免受烽火,你看如何?”
還能如何?定國公只有叩頭謝恩的道理:“臣會上書請罪,自請罰俸、削去加銜。至于長孫窦赦,王爺肯提攜他,是窦家之幸。臣叩謝殿下保全之恩。”
“行了,起來吧。”
岳旬又聽見一陣茶蓋刮擦聲,大抵是溫杳說了半天話,終于覺得口渴。而後才是緩慢的衣料窸窣,從進門開始就一直跪在地上的定國公終于敢站起身,但到底不敢應溫杳一開口招呼他的那句“窦公坐”。
溫杳自己心裏應該也是明白的,他話已經說盡了,沒有再讓窦獻留下來賜座的必要:“該怎麽做,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就不多言了——回去寫你那請罪的奏章吧。”
定國公窦獻連連應聲,千恩萬謝地去了。
而溫杳就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岳旬竟然又是許久不曾聽見動靜。他心下有些擔心,略一支撐,忍着痛就下了地。
剛動彈的時候确實疼得遭不住,可下地挪動幾步,竟然要比想象中的好承受。他緩步挪動到溫杳身前,探身下去,輕輕喚他:“皇叔。”
溫杳不知方才在想什麽,讓他驚動之後,才發覺傷號已經自己磨蹭着下了床,立即就皺起了眉頭。
“怎麽還自己下地了?”溫杳站起身來張手一探,扶住岳旬,把碎發從他臉上撥拉開,露出一張笑嘻嘻的臉,“一點不省心!”
“我看你許久沒動靜,過來瞧一瞧。”岳旬任由他将自己扶到了床邊,可再擡眼看他,還是有些神色不虞。
岳旬擡手撫平溫杳眉心那道若有若無的褶皺,搜腸刮肚想要尋些好聽的情話來講,好讓他舒心。可惜尋覓許久,還是發覺這種時候什麽情話都難平心緒,于是只好捏住溫杳的手默然慨嘆:“萬事也有我呢。”
這句話是溫杳先前表明心跡之事說給他聽的,現如今他再将這句話還回來,岳旬自以為很是熨帖。
只可惜溫杳這家夥大部分時候就是根木頭,完全沒有正常的心肝,任何隐晦的欲說還休風花雪月都無處遁形,竟然擡起頭公事公辦來了一句:“軍政上的事,翰林院開口置喙不合适。”
岳旬當即把嘴角拉平:“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這個人怎麽就聽不懂話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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