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形影相吊 溫杳有點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形影相吊 溫杳有點別
說心裏不埋怨是假的。
不單是為了姜令對不住陸明煙。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兩人之間兒女情長的私事, 而是一場以“姻緣”為名的政治豪賭。姜含通敵叛國,慶國公府滿門傾覆,姜令母子依律當死。是他和陸明煙堵上一切才從鬼門關裏搶回一條活路。
陸明煙在前朝頂着“女子封侯”的譏諷和言官雪片般的彈章, 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請旨成親;他寫話本、編戲文,把輿論燒成一把火,硬生生從洶湧的民意裏托出一個“忠烈蒙冤”的幌子。
可姜令在婚禮上那一走,将所有人的心血盡數變成了朝堂內外一場可笑的談資。
他怎麽可能不怨?
可是山高水長,中間又隔了這樣久。江北辦差,揚州被刺,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經歷了生死,見過了更大的世面,那些當初的憤怒和怨恨,竟然被磨得沒了棱角。
這樣過後,擔心和後怕反倒占了上風——姜令是死是活?有沒有想不開?久而久之, 連一點氣惱都提不起來了。
當初自己不也曾衆目睽睽之下, 對着姜令當頭就是一拳麽?
如今想來,他與陸明煙如果當初對姜令再關切一些,真正解決他心中害怕的問題, 是不是就不會是現在這種結局了?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姜令還活着, 就已經是如今最好的結果。他沒資格替明煙兒原諒姜令的混賬行徑, 但好像也沒有資格再去苛責他什麽了。
岳旬心中百感交集, 總覺得有點堵, 便借口不勝酒力, 起身離席,獨自出了花廳。
今日宴席是盛誼做東,他那精乾的好女婿賀霄自然跟着忙前忙後, 連跟岳旬打招呼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在廊下見了,也只是匆匆寒暄兩句,問岳旬怎麽不再坐一會兒。
岳旬也只說喝得腦袋疼,出來吹吹風。
賀霄不疑有他,只是囑咐岳旬若醉得厲害,還是叫個人跟着,莫要迷了方向。
兩個人心不在焉随便說了幾句,就又匆匆告別。風卷着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從腳邊滾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金陵要入冬了。
岳旬長吸一口氣,已經能感覺到混雜在空氣中那種略帶濕潤的寒冷味道。讓冷風吹一吹腦子,還真清醒了不少,連剛才那種愁腸百結的思緒都讓吹得七零八落。
他扶着廊下朱紅柱子,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堵得慌的郁結全吹散。岳修撰剛打算振奮精神,再回花廳繼續與同僚交流感情,好生應酬,就看見拐角盡頭有個青色的身影。
他醉眼朦胧的,有點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那個是姜令嗎?
心裏剛這麽好奇,腿已經不聽使喚往前走了好幾步。等到岳旬讓黃酒泡的轉不動的腦子,費勁考慮要跟姜令說點什麽的時候,他就已經走到姜令的視線當中,走到不得不搭話的地方了。
姜令獨自一人靠在牆壁上,風一吹單薄得跟紙片一樣。
岳旬好生尴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天,才勉勉強強說出第一句話來:“姜玉衡。”
姜令一低頭,沖着他行禮:“岳修撰。”
下一句該說什麽?問他最近怎麽樣?還是怎麽着?
這就是在宴會上,總不能問他“吃了沒”吧?不過剛看他喝酒喝不少,好像還真沒吃。
岳旬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沒有想好話題。快一年沒見,見了面就是撞見人家被“義父”領着低眉順眼四處敬酒,好話說盡。這樣的場面,一般人也不太願意讓兒時的夥伴瞧見吧?
更何況還是鬧掰了的夥伴。
一想到這岳旬恨不得再給自己兩巴掌,你說你沒事乾非得湊過來看他一眼乾什麽!
對面的姜令也明顯不知道說什麽,低着頭叉着手,就差讓風給吹倒了。
終于,姜令憋不下去,裝若不經意地小聲開口:“我聽說你是在江北受傷了?”
岳旬:“啊啊對。已經好了,不打緊。”
“那便好。”姜令長吸一口氣,眼神往旁邊瞥,很不自然捏了兩下耳垂,“你去江北……你去江北的時候過廬州了嗎?”
岳旬拿膝蓋想都知道姜令這小子在問誰,于是也不用他一句一句往下問,乾脆攤開了直接回:“宣平侯軍務繁忙,我只來得及見了她一面。”
姜令立馬擡頭,嗫嚅幾句,恐怕是想問陸明煙好不好。
岳旬當然知道他要問什麽,但是回憶了一下陸明煙那個狀态很難說是好還是不好,于是只能含混答道:“看氣色應當還行吧。”
“那便好。那我就放心了。”姜令苦笑一聲,将整個後背都倚靠在牆壁上。如今金陵早已有了入冬的氣象,這樣倚靠在涼冰冰的石磚上,岳旬都替他凍得慌。
兩個人又是一陣沉默,尴尬半天,姜令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一般,再次開口:“我要成親了。”
“啊?”岳旬一個晴天霹靂,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喝多了聽不清話。
他也顧不上尴尬了,盯着姜令的臉看了半天,見表情不似作僞,終于意識到自己并不是喝多聽錯了:“你這……什麽時候定的。”
我的天爺啊,你怎麽老要成親啊!
“過幾天挑個好日子便定下來了。”姜令要死不活,臉上表情說不出是要哭還是要笑,“待我明年秋闱中舉,後年春闱登第,便立即成婚。”
“齊家姑娘嗎?”岳旬完全不知道作何評價,只能不痛不癢問這麽一句,心裏直嘀咕。
那要是沒考中呢?這個婚事又打水漂了?
“對,齊三姑娘。”姜令轉過臉,半死不活的眼中忽然閃現出異樣堅定的光輝,“所以我必須考中。”
岳旬很難描述自己這一刻的心情與想法,不知道該歸結為荒謬還是可憐。他忽然很慶幸還好在廬州的時候,沒有過問陸明煙關于姜令的事情。
心裏百感交集,就更不知道要說什麽,于是只能哼哼:“恭喜啊。”
或許是聽出來岳旬語氣裏暗藏的微妙護短,更兼有連岳旬自己都沒覺察出來的陰陽怪氣,姜令又苦笑了一聲。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我也是沒有辦法”。
那岳旬還能說什麽,只好鼓勵兩句:“離明年秋闱還有不少時候呢,你努努力,肯定能行的。”
“那就借岳修撰吉言了。”姜令沖着他略一點頭,勉強微笑。
兩個人又是一陣難言的沉默,岳旬不由得要胡思亂想一陣。
天爺啊,姜令不會過一會兒還要請他到時去喝喜酒吧?如今這種境況,他還是不要去了好,但是這麽大剌剌拒絕,豈不是更加尴尬。
果然還是不應該湊過來非得說這麽兩句話,知道他還好好活着不就夠了嗎?非得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不過姜令應該自己也覺得尴尬,沒有要請他喝喜酒的想法,只是沉沉郁郁一陣,忽然輕聲道:“對不住。”
“嗐,這……有怨我不是當場就報了嗎?”岳旬指的是當初照着姜令臉上來的那一拳,“而且這話你也不該對我說。是吧?”
話說到這種份上,哪裏還聊得下去天呢?岳旬沉默了一會兒,就很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恰好吃飽喝足的同僚們,也陸陸續續相伴着往花廳外走,互相告別,于是岳旬朝着姜令一拱手,也打算離開了:“天色不早,我恐怕得回了。你多保重。”
姜令躬身沖着他一揖:“保重。”
岳旬又一拱手,轉身走入散去的人群裏。。
走了幾步,他回頭望去,姜令仍站在原地。天色沉沉,廊下無燈,他便灰撲撲的像一只鬼影。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沉默地站了一陣,與岳旬背道而馳,徑自離開了。
岳旬收回目光,沒有再回頭。
宴散時分,花廳外盡是互相告別的人。有人談論新政,有人議論時局,半醉的羅興生拉着施文成絮絮叨叨說江北舊事,盛府的小厮們提着燈籠穿梭其間,一一為賓客引路。岳旬身在其中,拱手寒暄,說起十分相似的告別話。偶有同僚問起方才去了何處,他只道酒意上頭,出去吹了陣風。
等到最後一位熟人登上馬車遠去,盛府門口終于安靜下來。岳旬獨自站在漸次熄滅的燈籠底下,攏了攏衣襟。
夜已經很深了。
岳旬獨自往家走,今日珍馐美味不知吃了多少,瓊漿美酒也不知喝了多少,可他總是覺得心裏沒滋沒味兒的。
人不能總是回頭望,去回憶從前那些坐門檻吃點心、捉蛐蛐放紙鳶的日子。可是歲月如浪光陰如潮,置身其中的人總是被推着身不由己朝前走,若不再回頭,那還能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嗎?
岳旬抱住自己的兩肩,夜風從袖口灌進來,涼得他微微打了個激靈。他忽然想起,明天又要離開金陵了。這一去,少則數月,多則經年,江南那邊千頭萬緒,哪一樁都不是省油的燈。誰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今晚在盛府的餞行宴上,觥籌交錯之間,他拱手作別了無數人,聽了不知多少“保重”,說了不知多少句“後會有期”。
可是最該告別的那個人,不在今晚的席上。
雖然感覺明日早晨他若是從寧王府出發去碼頭,應當是挺麻煩挺不好的一件事,可岳旬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走着走着就想往寧王府的方向去。
岳旬手頭拮據,自己也節省,斷沒有出門打盞琉璃燈的習慣。而現如今大街上大部分人家都已經熄燈,岳旬就黑燈瞎火地往前摸。他老遠看見一盞燈光,于是下意識往光源的地方湊。
醉眼朦胧一擡頭,忽然看見一張觀音面貌的瓷人臉,恍若夢境。
打燈的美人勾起嘴角,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一下:“就知道你要黑燈瞎火往我那裏摸。”
岳旬兩步上前去,攥住那人的手,感到一點夜風中的微微涼意,才覺出這不是夢,拉開氅衣要把人往裏裹。
溫杳有點別扭,但是拗不過這半醉不醉的醉鬼,竟然真被他裹着氅衣摟在懷中,燈也讓他搶過去自己提着。岳旬湊過去拿自己的面頰貼了貼溫杳的臉,一皺鼻子:“等這麽久嗎?臉和手都吹得這樣涼?”
溫杳拿這個黏黏糊糊牛皮糖一樣的岳旬沒辦法,只好順毛捋:“上你那去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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