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君君臣臣 溫辭軟軟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君君臣臣 溫辭軟軟地
東廠番子手持栗木棒杖打百官, 噼裏啪啦一頓棍子打過去。饒是文官們人多,饒是幾位身強力壯的年輕官員一力阻擋,甚至企圖赤手空拳與這群東廠番子搏鬥, 到最後也被打得渾身是傷、難以為繼。
混亂裏,三位領頭上書哭廟的官員,終究還是被硬生生拖了出來。
校尉們一腳踹在他們膝彎,将人按跪在血污裏,扯住頭發往後一拽,露出脖頸。
“杖!”
多寶只吐出一個字。
廷杖裹着風聲砸下去,第一杖就打出了悶響。起初還有罵聲,十幾杖過後,罵聲變成了含混的痛哼,再後來,便只剩皮肉被砸爛的鈍響, 一下一下, 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旁邊護着他們的官員想沖過來,被番子掄着杖打回去,背上、肩上全是青紫的杖痕。容震、盛誼等人的門生哭叫着撲将上來, 紅着眼圈撲在老師身上,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軀替老師挨了不知多少下廷杖。
待到六十杖打完, 三人早已人事不知, 脊背的官袍爛成了碎布, 血肉模糊地粘在身上。就連撲上去替老師受杖的學生, 也讓打得渾身是血, 哆嗦着要說不出話來了。
校尉們像拖死狗似的将人拖到一邊,廷杖尖上的血滴在青石板上,彙成細細的血流, 順着磚縫往低處淌,一路淌到承天門的臺階下,像條暗紅的蛇。
許多年沒有這樣的時候了。不知有多少人想起光義年間大禮議時的廷杖,想起光義四十五年昭文太子薨逝後,光義皇帝殺得人頭滾滾、人人自危。
寧王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是真正的天子,行事時尚且有所掣肘。廟堂江湖中總傳言,寧王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笑面虎,可時至今日衆人方才體會到,寧王殺人到底還要講罪名、講流程,要讓三法司審一審才能定罪,再不濟也是讓錦衣衛捉進诏獄,怎麽也有個明白的罪名。
哪能像如今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便是一頓廷杖,死生不論?
人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才過去幾年,就忘了天子說一不二的權威,就忘了宮室中那個孩子是大胤乾綱獨斷、口銜天憲的君父了嗎?!
大家平日自诩文人,自覺很有風骨,以死谏為最高的榮耀,今日有誰來的時候沒提前備好棺材板呢?可這樣一頓廷杖不分劈頭蓋臉打下來,終于讓人想起來當年光義朝時滿朝噤若寒蟬,只知曲意逢迎聖意的可怕之處了。
君父折堕的便是你們這群文人的風骨。
不然如何教你知曉,什麽叫“君君臣臣”,什麽叫“父父子子”。不然如何教你知曉,什麽叫君父,什麽叫天子!
在場入仕的讀書人,從前皆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朝鯉魚躍過龍門,何等的榮耀?士農工商,士在最前,可真到了天子面前,士人的性命也不過如草芥一般輕賤。
天威面前,誰又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呢?
就在滿場血腥壓得人喘不過氣、百官僵立在血污裏如墜冰窟的時刻,承天門外長街的盡頭,忽然傳來了車轱辘碾過青石板的鈍響。
所有人都下意識循聲望去。夜色裏,一乘素帷小轎悄無聲息行至火光邊緣,轎簾被一只素手輕輕掀開。火把照過去,先看見的是素白的衣擺,然後是手裏抱着的一塊漆色沉沉的牌位。
承寧長公主不施粉黛,幾乎荊釵布裙,緩緩下了轎。
她面色蒼白、眼眶通紅、身姿挺直,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狼藉,踏過未乾的血跡,朝着宮門的方向走來。周遭的番子下意識便要舉杖呵斥,可對上她那雙煙籠霧罩的眼,竟一時語塞,無人敢真的上前攔阻。
混亂的承天門外,忽而詭異地靜了一瞬。
“長公主殿下。”多寶先回過神,他從臺基上往下走了兩步,微微躬身,“皇爺正在盛怒之中,口谕任何人都不見。殿下千金之軀,夜闖宮門不合規矩,還是請回府吧。”
溫辭腳步未停,直至走到階前才站定。她目光先掃過階下血肉模糊的官員,掃過滿地滾落的烏紗與折斷的笏板,長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開,只看向多寶,聲音清泠泠的,像春夜的寒水:“本宮要見陛下。”
仿佛聽不懂多寶方才拒絕的話一般。
面對承寧長公主,心裏再怎麽膈應,多寶也得面上恭恭敬敬的:“皇爺正在氣頭上,殿下這會兒去,豈不是火上澆油?聽咱家一句勸,先回府,等皇爺消了氣,殿下再進宮請安不遲。”
“本宮今日不是來請安的。”承寧長公主溫辭平生就沒說過一句重話,便是這樣的時候,說話也近乎溫聲細語,“本宮奉昭文太子牌位入宮,面見天子,是來與陛下辭行的。”
多寶眯起眼睛,總覺得長公主這句“辭行”不大對勁。他多寶再跋扈,也不過是個內侍,承寧長公主若真抱着昭文太子的牌位往裏闖,他還真有點不敢攔。
可是……
多寶一咬牙。
可皇帝正在氣頭上,放長公主進去,抱着先太子牌位一鬧,今天這廷杖立威的事,豈不是全白費了?到時候不是又成了他辦事不得力?
別看多寶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可面上依舊賠着笑。他身子卻往宮門正中一站,明擺着是不讓路:“殿下說笑了。昭文太子素有名節,何人敢不敬?只是陛下有嚴旨,今夜誰也不許進宮。殿下便是抱着牌位,也得等陛下傳召。奴婢是奉旨辦事,還請殿下恕罪。”
他話音落下,兩旁的東廠番子立刻上前半步,齊齊橫起手中栗木杖,在宮門前架成一道杖牆。明晃晃的,帶着未乾的血跡,就橫在溫辭面前。
階下有人忍不住出聲:“大膽!長公主殿下也是你能冒犯的?!”
“大人慎言,這話奴婢可不敢當。” 多寶猛地回頭,面上的微笑幾乎是擠出來的,在重重火把的映照之下,越發顯得虛情假意,“奉旨辦差,誰敢阻擾,便是同罪!”
可誰知長公主低下頭哀哀拭淚,拭過淚後,又回頭用眼神止住了方才為她說話的人的話頭。她神情哀婉,誰人看見不心碎,誰人看見不會想起當年那位風光霁月的昭文太子殿下?
“若陛下不願見臣女,或若是公公不願讓我面見陛下辭行,那我就在這裏與陛下辭別吧。”
承寧長公主懷抱着牌位,面朝着宮室天子所在的方向,盈盈行了個萬福,而後跪伏在地。
“承寧幼失怙恃,蒙先帝照料,特封公主,陛下登基又封長公主。兩朝天恩,承寧銘感五內,從不敢忘。今陛下為臣女賜婚,臣女不敢不謝恩。”
“只是,先父昭文太子,一生為國為民,仁厚賢明,到死都記挂着大胤的江山社稷,記挂着天下的黎民百姓;先夫窦政,在金陵告危時,身披铠甲,死守城牆,最後血灑疆場,用性命護住了一城百姓,護住了大胤的半壁江山。”
她輕輕摩挲着懷中昭文太子的牌位,指尖微微發顫,語氣愈發柔和近乎哀婉,素白的裙擺委地,如花朵凋零。
“國恨家仇,字字泣血,承寧不敢忘不能忘,可陛下與先帝的恩情承寧統一永不能忘卻。忠孝不能兩全,家國不可二分,若是為了陛下,為了大胤,承寧的人可以遠赴塞北,可以和親出嫁,哪怕從此客死他鄉,承寧也毫無怨言。”
“可承寧的心,終究是留在大胤的。”
多寶站在臺階上方的陰影裏,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一面沉在暗處,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他默默地看着承寧長公主表演一般剖白,眯起眼睛思量,不知她還要有什麽把戲。
可誰知承寧長公主說完這些話,再次跪伏行禮,竟忽然起身。
電光石火間,多寶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麽,腦內警鐘大作,立即高喝:“攔住她!”
可還是遲了一步,東廠番子與她擦肩而過,甚至沒有來得及握住她一片衣角。
“殿下 ——!”
“長公主殿下!”
沉悶的一聲鈍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承寧長公主溫熱的血濺在冷白的玉柱上,像一朵驟然綻開的紅梅。楠木牌位從她懷中滑落,“咚” 地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描金的字跡朝上,正對着承天門的方向,正對着宮牆深處的帝王居所。
溫辭軟軟地倒了下去,大片暗紅從額角落下,一直到沾染上她素白的衣裙,白雪紅梅一般觸目驚心。
完了。
多寶腦內只剩下這兩個字。
像他這樣深得聖意的大珰,其實說到頭也不過是個狐假虎威的奴婢。他敢在承天門杖打百官毫無顧忌,乃是天子在他背後撐腰,就算今日打死幾個人,那天子也不會把他如何,只會嘉獎他這條會咬人的好狗。
可要把承寧長公主逼死在承天門就是另一碼事了!
難不成還能說是天子、是君父将長公主逼死的。
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錯的只能是他多寶!到時說起來只能是他多寶逼死了承寧長公主。
冷汗從腦後流進脖頸,再從脖頸滴進領口,寒意就順着這滴冷汗一路往下。方才被廷杖摁下去的人群霎時間沸騰起來,嚎啕泣血,再次在承天門口聚集起來,甚至将東廠的番子也逼退了幾分。
多寶猛然回頭,甚至顧不上禮法與體統,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去,探了探承寧長公主的鼻息。
活着!
還活着!
多寶擡起頭大叫:“太醫!快傳太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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