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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敬天法祖 不知怎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敬天法祖 不知怎的,




最不該吐露出來的都已經吐了出來, 接下來的審問忽然變得極快速又順暢,再無一點阻礙。很快,幾份簽字畫押俱全的供狀就被塞入信封之中密封起來, 交予賀霄手上。




簡石癱在地上,涕淚與血污糊了滿臉。夾棍施過的腳踝腫得像發面饅頭,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可他連哼都不敢再哼一聲。方才招供鐵鍋走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徹底完了——私賣官糧已是淩遲死罪,私運生鐵鐵鍋資敵,更是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再攀扯誰都沒用了。




何汝峰看着堂下爛泥一般的人犯,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擡手示意書辦:“所有供詞,一字不差核對入卷, 人犯簡石、趙四六, 打入揚州府死牢,重兵看押,無欽差與北鎮撫司手令, 任何人不得探視。”




衙役應喏,上前拖起死狗一般的簡石押了下去。滿堂陪審的官員看着公案上厚厚一疊卷宗, 皆是心有餘悸——誰也沒想到, 一場揚州貪腐案, 最後竟審出了通敵賣國的滔天大案, 更沒想到, 這案子背後竟還牽着東廠、牽着宮裏。




賀霄捏着手裏密封的供狀,一時間心緒難寧。方才簡石攀扯起東廠時他就覺出不對,恨不得立即當場制止, 可是……




他側過頭,隔着一層簾幕往偏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是寧王殿下沒有任何指示,錦衣衛更無一點動作,他不過一個戶部員外郎,雖有欽差身份,又如何越俎代庖呢?于是只能閉嘴當啞巴。如今真審出此等動搖國本的大案,賀霄更是不知該說什麽好,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對着何汝峰拱手:“何知府,人犯已招,罪證确鑿,此案的核心卷宗,需得即刻封存,随我們一同帶回金陵,上奏禦前。”




“理應如此。” 何汝峰點了點頭,将案上所有卷宗一一合起,蓋上揚州府大印,“下官會将所有物證、人證供詞、賬冊底簿,盡數整理成冊,三日內交付欽差行轅,一同帶回金陵。”




隆靖四年四月末,潮濕的梅雨已經淅淅瀝瀝落了起來。





揚州府的六百裏加急塘報,順着驿道一路向北,三日後便送抵金陵城,同時遞入了內閣與禦前。




同日,揚州總兵定國公窦獻,自請解任待罪的奏章上達天聽。而溫杳還收到了更多其餘的東西——江北四鎮整饬衛所、封控淮河沿線的全線方略。




過了四月進五月,倒黴的岳修撰到底年紀輕身體好,竟然又活蹦亂跳起來,依舊在欽差行轅辦差。當月初五,微服私行的寧王殿下溫杳不便再于江北耽擱,日夜兼程快馬趕回金陵。




溫杳回金陵之後,先入內閣見了五位閣臣,敲定了江北四鎮整饬、揚州案後續處置的章程,又在寧王府見了定國公派來金陵請罪的世子窦啓長孫窦赦,把江北軍務的首尾一一落定。直到日頭偏西,才換了一身香色的親王常服,只帶了魏廣與八名貼身親衛,徑直入了金陵皇城大內,往文華殿去。




自四月末揚州案的塘報送入禦前,皇城大內已經連着十餘日氣氛沉沉。如罩烏雲。十歲的小皇帝溫譽沒心思聽經筵講官讀書,也沒心思見閣臣,天天把自己關在文華殿偏殿裏,點名只要多寶伺候,其餘人一概不見。




溫杳到文華殿的時候,幾個伺候的內侍宮人哆哆嗦嗦,兩邊都不敢得罪,只低着頭回:“寧王爺恕罪,皇爺說過,不見外人。”




溫杳也不多言,撩起袍擺往地上“咣當”一跪:“你只說寧王求見,不必多說旁的。”




門口的小內侍吓壞了,眼珠子險些就要突出來,趕緊一溜煙就往裏跑。




裏面安靜了沒有一炷香的功夫,竟然就撐不住了,宣溫杳進內殿。




溫杳一叩首接旨,起身就往裏走。如今正是炎熱的時候,文華殿內卻涼爽如秋,不知用了多少冰。不但如此,溫杳鼻子一動,還聞見一股沁人心脾的冰片薄荷味兒。




這東西原本是消暑降火的,可萦繞在他的鼻尖,再讓吸進肺腑,卻化作一股難言的火氣。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臨走之前岳旬的話。年輕的岳修撰把下巴擱在自己肩頭,嬉皮笑臉玩笑一般就說出了幾句最戳人心的話:“崽賣爺田不心疼,尋常人家的孩子這樣大可以吊起來打一頓屁股,讓他知道知道好歹。可又有誰敢這麽打陛下?陛下又聽得進誰的教導勸誡?”




這樣的回憶浮光掠影一般在溫杳眼前略過,轉眼間已經走進了殿中。溫杳強壓着火,掀簾就入了內殿:“見過陛下。”




小皇帝溫譽不知是不是這幾日都十分難眠,眼下有些微微發青。旁邊立着個兩眼腫腫的多寶,低着頭一句話不說。小皇帝見溫杳進來,眼神止不住地到處飄,可一看見身側的多寶,卻忽然一咬牙鎮定下來,反而質問起溫杳:“十二叔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溫杳也不打算跟他繞彎子,冷聲直言:“陛下四月末應當就看過劉安、簡石與趙四六的供詞了,為何至今還無有處置?”




“處置?要什麽處置?”小皇帝溫譽一開始還有些心虛,畢竟他當初看着拓印來的劉安供詞可是憤怒地當場兩把将其撕了個稀巴爛,把文華殿砸得一塌糊塗,可不過一句話的工夫,他越發理直氣壯,“劉安那狗東西胡言亂語,竟然敢和簡石一同攀咬到宮裏來了!這樣的狗奴才,亂棍打死便是,還需要什麽旁的處置!”




溫杳聽完,不置可否。他默默看了一眼小皇帝溫譽,又輕飄飄把視線挪到旁邊的多寶頭上,一言不發。




這樣的沉默實在吓人,斷不是常人能受得住的。小皇帝先是有點害怕,下意識一眼一眼往溫杳臉上瞟,在看見溫杳繼續陰着臉看着自己之後,忽然惱羞成怒,忽然從座位上跳下來,大聲尖叫起來:“你要做什麽!反了!欺天了!”




兩句話的工夫,小皇帝溫譽的眼眶唰一下就紅起來,眼淚珠子瞬間就在眼眶裏面打起轉來。




溫杳眯起眼睛,不知怎麽忽然想起件事。先帝,也就是仁正帝,其實不大像他的父親光義帝的,他長得更像自己的生母——繼後張氏。可有那麽一瞬間,溫杳竟然在這個十歲的娃娃臉上看出點光義帝的模樣來,祖孫兩個如出一轍的虛驕浮躁。




從自己侄兒的身上看出自己父親的影子,這可真是一種難言的荒謬。溫杳思緒亂蕩,感官像是瞬間被抽走了一層,耳邊溫譽尖利的嘶吼變得模糊,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江水,嗡嗡地聽不真切。他的靈魂仿佛從軀殼裏剝離出來,從高處俯視着這一幕,竟然一時間沒忍住,發出一聲荒唐的冷笑來。




小皇帝正拱起脊背炸毛,死死盯着溫杳,當然聽見了這聲若有似無的冷笑。當即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淚珠子,再度嘶叫起來:“溫十二!你要造反嗎?!”




“陛下何出此言?”十歲幼童的嘶叫尖銳又刺耳,橫沖直撞紮進入的耳膜裏,溫杳一瞬間就回了魂,再度神色淡淡,“臣自陛下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朝乾夕惕,沒有一日敢懈怠。如今來陛下面前求個妥當的處置,自然也是為了國事。”




小皇帝溫譽正梗着脖子哭,按理來說這會兒多寶應該趕緊上來給他擦眼淚。但是多寶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座椅後面,所以小皇帝溫譽只能自己拿袖子毫無體面地摸了兩把眼淚:“什麽處置!什麽國事!你們要殺伴伴!”




他已經把嗓子喊岔劈了,但還是繼續大聲又哭又叫:“南渡的時候你們都不管朕!你們都不管朕!你們還以為朕是小孩子呢?什麽都不記得了?”




“誰都在跑!”他哭得氣短,抽噎了兩下,又是尖叫,“只有伴伴!只有伴伴!只有他還記挂着朕,給朕擋過刀!給朕擋過槍!”




溫杳冷眼看着小皇帝溫譽,後知後覺想起自己那時候好像還“生死不明”?當年京師城破,他被埋在城牆廢墟下,僥幸撿回一條命。等他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攢起那些潰散的兵卒且戰且走,一路收攏殘兵,南渡的隊伍早就過了淮河。他趕到的時候,小皇帝已經被一群文官簇擁着,坐在了金陵的行宮裏。




但是十歲幼童的尖聲叫喊是不會給他時間去慢慢憶往昔的:“伴伴他便是一條狗,那也是朕的狗!你們憑什麽殺他?你們就是要造反!”




“這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還是你寧王溫杳的天下!”




這屋中有一股濃郁的冰片薄荷味兒,端的是涼爽肺腑沁人心脾,可溫杳的火氣卻猛然間竄到了頭頂:“天下是太祖皇帝的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




“太祖高皇帝驅逐胡虜、定鼎天下,立《皇明祖訓》昭告萬世——內臣不得乾預政事,犯者斬!通敵賣國、資寇養患,淩遲處死,株連九族!太宗皇帝五征漠北、廓清寰宇,留下聖訓,凡我溫氏子孫,當守祖宗疆土、護黎庶安生,寸土不可予人,寸鐵不可資敵!”




溫杳朝天一拱手,忽而言辭犀利起來:“淮河前線多少将士,死在那些鐵鍋熔成的刀箭之下?多少南遷的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連口熱飯都煮不上。陛下難不成連天下萬民也不顧了,陛下難道不該給天下萬民一個交代嗎?”




“陛下這般指控臣,臣蒙受不白之冤當然不算什麽,只是陛下當知曉——” 談及祖訓疾言厲色,說到自己的時候溫杳反倒神情緩和下來,“我大胤敬天法祖,以仁孝治天下,陛下如何能連太祖太宗的聖訓也不顧?”




“你拿太祖皇帝逼迫朕!你拿太宗皇帝逼迫朕!你拿天下百姓逼迫朕!”小皇帝溫譽再也不管什麽皇帝威儀什麽天子體面,指着溫杳的鼻尖尖聲大叫,“你這是要逼朕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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