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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留中不發 天子翻了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留中不發 天子翻了幾
夜幕沉沉, 文華殿內的宮人內侍皆屏氣凝神,靜悄悄的收拾着一地狼藉,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惹怒天顏。
多寶屏息垂頭, 安靜地在一旁伺候筆墨。
寧王告病不朝難理政事,大胤那位四夷賓服的天子頭一回打起精神來親自批閱奏章,不過才看了幾本,就幾乎要又叫又罵,險些砸掉整個文華殿。
得虧了多寶有先見之明,讓宮人将殿內擺設換成不那麽值錢的次一等貨色——前幾日那兩套被天子砸碎的上好官窯青花瓷,至今還在多寶心口隐隐作痛。
白花花的銀子是這世上最迷人的東西,便是十來歲的小孩子也知道自己的內帑乃是龍之逆鱗,不可輕觸。可若天子自己砸的,難不成天子還能怪到自己頭上?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遭殃的便只有底下伺候的人。
天子砸得爽快, 過幾日自有人供奉金山銀山來填補虧空, 可他們這些做奴婢的,總得先替自己打算打算。
多寶輕輕擡眼,目光掠過那些被天子狠狠擲在地上的奏章。散了一地的紙頁上墨痕猶新, 有幾本只讀了幾行便被掼到牆根,折了封脊, 露出一段段端正的館閣體小楷。
他不敢出聲念, 只默默掃過幾行。
“臣聞《左傳》有言:‘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永泰雖稱歸附, 然其父阿日斯據我疆土、戮我百姓、僭號立國, 血仇未雪,今其子一朝北面,便欲以空言取實利。陛下若賜以錢糧、授以封號, 則天下将謂朝廷以金帛市降,非以威德服人。臣恐此例一開,北虜諸部皆以叛父為進身之階,歲歲來朝,歲歲索饷,朝廷安得有如許錢糧填此無底之壑?”
多寶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這些奏章能被送到禦前,說明通政司與內閣已經篩過一遍了,沒有留下最刺眼的那幾本,但遞上來的也絕不是溫吞水。
他不動聲色,又瞥向另一本。
“陛下新膺‘天可汗’之號,四夷矚目。此時若以錢糧資永泰北上,是朝廷以天子之財養叛臣之兵。勝則永泰坐大,敗則朝廷失信。況北地百姓陷于虜廷已久,日日南望王師,若聞陛下以錢糧養虜,豈不寒心?臣昧死以聞:與其資敵以攻敵,不如自修甲兵、積粟練兵,待時而動。”
這些奏章幾乎都是在說同一件事,說天子被蠱惑,天子要做錯事。而小皇帝溫譽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旁人說他要被蠱惑哄騙——這就說明他依舊被當成一個不能獨當一面的孩子。
更可恨的是那些直言指認君父之過的人,天子怎會有錯?
他聽見溫譽在禦案後粗重地喘着氣,案上還攤着幾本沒來得及摔的,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越快,忽而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朕為天子!朕封誰、賞誰、用誰,何須他們來教朕做事!”
多寶低下頭,輕聲應道:“皇爺息怒。皇爺是天子,天下事自然由皇爺定奪。只是……奴婢鬥膽說一句,這些奏章寫得這樣齊整,倒不像是各自所想,更像是有人攢了底稿,分發下去,叫他們照着寫的。”
溫譽的眉頭猛地一擰:“你是說有人在背後串聯結黨?”
“奴婢不敢妄斷。”年少的蟒衣內侍躬下身,語氣輕緩态度恭敬,“只是皇爺想想,這幾本裏頭,有兩本連措辭都差不多,都拿‘養虎’說事。若真是各人自發的,怎會巧到這種程度?”
溫譽捏着手中的奏章,面色越發陰沉起來:“你覺着是誰?”
多寶的眉梢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他只輕輕擡頭看了溫譽一眼,越發顯得恭順:“奴婢如何敢妄自揣測。”
究竟是誰,想必年少的天子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今日晨起東廠才報,寧王病得恐怕是起不來,寧王府中也是圍得鐵桶一般探不進去,可是寧王的軍令依舊八百裏加急遞到了淮河沿線上,江北四鎮令行禁止當即壓在前線上按兵不動。
這樣的效率與威嚴,斷不是他一個年少又無兵權的天子可以比拟。那麽,這些百般上書、口口聲聲說他做錯了的,又能是誰的人?
天子若要遷怒,從寧王到內閣,沒有一個能逃得開。而內閣若失勢,司禮監便能順勢再頂上來。到那時,光義年間那種內閣閣臣見了司禮監大珰也要打拱的“光輝盛世”,怕是要回來了罷。
多寶微微眯了眯眼睛,等待着天子這一次的怒火。
他心中暗想,內閣他也能別得過苗頭,又何況內庭六局那些女官?
眼見着天子的臉色越發難看,多寶方才打算開口,正打算趁熱打鐵說幾句什麽,殿外卻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簾栊輕響,司禮監掌印太監杜新捧着一摞奏章躬身進來:“皇爺,通政司剛送來的急本,奴婢不敢耽擱,緊着送來了。”
溫譽正窩着一肚子火沒處撒,見又是奏章,當即一揮手:“不看!統統扔出去!”
多寶不動神色看了杜新一眼,他原想借着天子這股火再添兩句,把 “朝臣結黨、藐視君父” 的調子定下來,可杜新突然橫插進來,他便只好按捺住話頭,依舊垂着眼裝恭順。他心裏清楚得很,自己雖是天子跟前第一得意人,掌着東廠,又是首席秉筆、東廠提督,可論名分、論資歷,終究越不過杜新這個掌印太監。
這老東西是光義朝就站穩了的老人,當年先帝能連夜闖宮繼位,全靠他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從宮裏偷跑出去報信,從龍之功傍身,仁正朝便坐穩了司禮監首座。別看都說他是個泥捏的菩薩,宮裏上上下下,二十四監的管事太監大半是他的徒子徒孫。這些日子自己借着皇帝的勢頭壓女官、搶內廷權柄,杜新始終半眯着眼不吭聲,誰也摸不透他肚子裏打的什麽算盤。
杜新卻好似沒看見天子的怒火,上前半步,将奏章輕輕擱在禦案邊角:“皇爺息怒。您是天下共主,哪能跟奏章上的話置氣。皇爺如今一日大似一日,過兩年就要大婚親政,現如今就這般勤政,奴婢們都看在眼裏呢。至于這奏章上的話,實在不合心意,留中不發就是了。”
天子擰着眉頭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拿來朕看。”
杜新躬身将奏章雙手奉上,後退半步,安安靜靜立在了殿柱旁。多寶擡眼飛快地掃了一下杜新的側臉,杜新明顯是瞧見了,沖着多寶略一欠身。
好謙恭的姿态,多寶再怎麽禦前得臉,杜新如今也是內侍們的老祖宗,哪裏輪到上他這個半大孩子受老祖宗的禮?多寶當即低眉斂目,朝着杜新行了一禮。
殿內安靜下來,只剩下溫譽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天子翻了幾頁,掉過頭來看封皮,忽然出聲:“岳旬?是上回那個協理诰敕的岳旬嗎?”
多寶立即搶在杜新開口之前就應了聲:“是了皇爺,是岳旬岳侍講不錯。”
“他最近怎麽樣,在做什麽?”天子一擡下巴,讓人回話。
這話是在問東廠,那杜新可就答不了了。多寶不敢怠慢,立即答道:“下面的番子來報,說這岳侍講大抵是上回松江的事将寧王給得罪了,讓寧王明裏暗裏收拾一頓,不知關到哪去挨打,連翰林院的點卯都是讓錦衣衛點的,好些日子尋不見人。後來寧王病得厲害,怕是管不上他,才又回翰林院上值。”
天子陰着臉将那份奏章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不知道是在想什麽,好半天才又開口:“這個岳旬是哪個榜的?”
“回皇爺的話,是壬寅恩科的進士。”多寶的記性非常好,幾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樣的問題他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當年殿試的一甲第三名,皇爺欽點的探花郎。”
“哦,有點印象。”壬寅恩科還是大胤南渡以來的第一次會試殿試,也是今上登基以來第一次親自到場的殿試,所以多寶這麽一提,溫譽便想起來了,“朕就說,翰林院什麽時候有個這麽會說話的人了。”
多寶低着頭沒說話。天子最近脾氣愈發古怪,發脾氣的時候砸東西,不發脾氣的時候陰陽怪氣讓人揣度,是越發地難伺候。這麽乍一句話,還真讓人聽不出究竟是真心實意誇人,還是又在陰陽些什麽。
年少的蟒衣內侍不敢答話,只把眼神略略往杜新臉上飄。他說杜新今日怎麽巴巴地送奏章來,恐怕這一本裏說得什麽他是提前瞧過的吧?按規矩,奏章排序要麽依衙門品級,要麽依緊急程度,翰林院侍講的本子怎麽也輪不到壓在戶部、都察院的前頭。
天子靜靜坐在原地,擱下了那本奏章,又随手揀了幾本來看,還是千篇一律的“養虎為患”。他沉着臉坐了半天,面上神色幾度變幻,不知是在想什麽。
許久之後,天子終于動了:“多寶,找人來拟旨。寧王動不得,承寧她一個寡婦朕還動不得嗎?”
多寶猛然擡頭,他明白,天子這是要柿子先撿軟的捏了!
多寶微微垂着眼,掩去眸底的神色。不管杜新打的什麽主意,這把火,終究是要燒起來的。內閣越蹦跶,皇爺越倚重司禮監;外朝越不聽話,東廠的刀就越握得緊。至于杜新……等熬過這一陣,司禮監到底是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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