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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伯牙絕弦 試問他自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伯牙絕弦 試問他自己




舟車勞頓連日奔忙, 岳旬回到驿館之後在房中溜達一陣,沾枕頭就睡着了。睡得亂夢一團,老覺得有人在夢裏喊他名字, 着急忙慌連聲叫嚷。




岳旬翻來覆去,覺得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聽見了拍門的聲音。




他一骨碌坐起來,愣了半天,才發現當真有人在拍門。




“岳修撰!岳無咎!救命呀!”




是薛琮的聲音!




岳旬登了鞋子下床,打開門一看,果然是薛琮,急得滿臉大汗,見了他說話都不帶喘的:“來不及了!我姆媽把鳴翡送走了!”




岳旬:“啊?什麽時候?去哪裏?”




“我勿曉得啥辰光的船,也勿曉得去啥地方,只曉得今朝夜裏走。現在城門關了, 呒沒你們欽差牙牌, 我出勿去。岳修撰,求求侬,幫幫我!”薛琮失魂落魄, 止不住地朝着岳旬打拱,甚至都快哭出來了, “我是給了驿館門口守衛好多銅钿才讓伊放我進來的, 勿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吃飯的時候岳旬還想着這婚事怎麽辦, 沒想到現在竟然成了這樣。那還說什麽?岳旬拉過氅衣披在身上, 随手把頭發一束, 拉着薛琮就往外走:“走!”





岳旬進了院子拉過馬就要跑,薛琮那一身提哩吐嚕提溜算卦的上馬都費勁,硬是讓岳旬給拉上他那匹馬:“去哪個碼頭?你給我指路!”




“晚上走船的就那一個!”薛琮薛琮死死攥着岳旬的腰後衣襟, 身子随着馬的颠簸晃得厲害,聲音被風刮得七零八落,“往南!出了南門再走不了幾裏地就是吳淞渡!”




馬匹散開四蹄,在石板路上敲得嘚嘚作響,一路往城門口狂奔。到了城門口,守門的兵丁舉着火把攔上來,岳旬把牙牌一亮,那兵丁湊近看了一眼,臉色一變,立刻讓開。城門吱嘎嘎推開一道縫,馬已經擦着門縫竄了出去。




冬夜裏跑馬,冷風迎面灌進來,兩側蘆葦都得倒伏,更莫說人。現如今這樣跑起來,就是江南的冬日也顯得不那麽溫情。前面的岳旬單是覺得臉疼,坐在後面的薛琮讓颠簸得直往外乾嘔,掐着自己脖子才顯得不那麽狼狽。




薛琮連聲乾嘔,還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捏着嗓子緩了半天,終于一聲驚叫:“船還在!”




岳旬擡頭望去,老渡頭前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挂在棧橋盡頭,燈下泊着一條不大的沙船,船工正在解纜繩。棧橋上站着一個女人,背着個包袱,正跟船老大說了兩句什麽,輕輕巧巧跳上了船。




夜裏黑看不清摸樣,岳旬對鳴翡的身形不大熟悉,更辨認不出來人。但後面的薛琮已經快上不來氣了,岳旬只得往前快跑幾步,在棧橋邊勒住馬。




再一擡眼,果然立在船頭的人是鳴翡。




薛琮從馬背上滾下去,踉踉跄跄往棧橋上跑,上氣不接下氣,在棧橋盡頭駐足。他大口大口喘着氣,一團又一團白氣在空中轉瞬即逝,兩個人相對無言良久,卻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岳旬急得原地踱了幾步,忍不住又要老母雞操閑心,先一步開口喊人:“鳴翡姐姐!”




兩個人齊齊擡頭看他。




岳旬搜腸刮肚,回想着今日用飯時小厮的回話,再想起薛琮來求他幫忙時說的內容,仗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拼拼湊湊想出點勸人的法子:“姐姐,兩個人相好,心裏有什麽難處要說出來給對方聽的。如今姐姐有什麽難處,講出來我們都好幫忙一起解決,若是不告而別,不是傷了廷璧兄的心也委屈了自己嗎?”




“你一個人就肯受這樣大的委屈,難道還不許廷璧兄替你分擔分擔?”




“是啊!”有了岳旬給打樣,喘了半天的薛琮憋紅了臉,終于喊出了今日第一句話,“侬要是要走,乾脆把我一道帶走算了!蘇杭也好泉州也好,下南洋我也認了,勿就是再白手起家嘛?”




“我要是在乎世人的眼光,在乎侬的出身,我當時根本就勿會在雲韶院裏招惹侬!我是真心待侬的,也是真心要跟侬在一起的!”薛琮當場豎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發誓,“我今朝講的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不要發這樣毒的誓。”鳴翡眉頭輕蹙,露出一個笑容,溫柔又苦楚,“風月場上的男人為了一親芳澤,什麽樣的毒誓都敢發,什麽樣的咒都敢賭。但是你不一樣,真心是這世上最難得的東西,我不能糟踐了。”




“真心給侬哪能算糟踐?”薛琮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為了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何不算糟踐?”鳴翡臨水而立,夜風吹起她的發絲,吹起她的裙擺,獵獵當風,有如洛神出畫,“我活這一輩子,是為了再不能有人買賣我,所以我費盡心力攢夠銀子,自己贖了身跟你到松江來。薛廷璧,你活這一輩子,又是為了什麽?”




薛琮口不能答。




“有些話你不能講,我明白的。”她一手抱着琵琶,分出另一只手,将撲在臉前的紛亂發絲撩過而後,“你母親贈與我銀錢,便是有恩與我,我不能背信棄義。我不大贊同她說的許多話,但是我同樣不想讓她為難,更不想給我自己委屈受。”




“不過她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我講給你聽:這世上的人原本就分三六九等,有人生來就做皇帝,也有人生來就餓肚子,這都是天命。世道可以改變,天命卻是永不能更改的。”鳴翡看着薛琮,果然見他面上神情漸漸改變了,“你相信這句話嗎?”




薛琮忽然擡頭,盯着那個生來就餓肚子,生來就被父母賣掉,生來就是這個世上最遭人白眼的下九流的姑娘,一個“不”字已經呼之欲出了。




但鳴翡卻一擡手,止住了薛琮的話頭:“你不用說出口,我已經明白了。那我再問你,薛廷璧,你活這一輩子是為了什麽?現在還要與我私奔,下泉州下南洋嗎?”




人活一輩子還能為了什麽!薛琮聽得明白,連岳旬這個外人都聽明白了。如今山河染血,又哪裏來的風月無邊?既然已打定主意要做殺頭事,又哪裏來的花前月下、兒女私語呢?




可人世間的情感偏偏這樣糾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他如今走上這樣一條險之又險的路,除卻為了心中理想,難道不算是為了溫杳嗎?試問他自己,難道就能接受有一日為了踐行自己的道路,不得不與溫杳分道揚镳嗎?




他走這麽一條路原就是為了求一個兩全之法的!




但他畢竟是個外人,如今還有旁人在,哪裏有掰開揉碎講這些話的機會?




“那侬為啥勿可以留下來?阿拉兩個人一道做事,勿可以嗎?”薛琮的眼淚終于沖破眼眶,落了下來。其實鳴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挽留,忍不住想要再努一努力。




“不要哭,廷璧,不要哭。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要做的事。如果真有一日,再也沒有我這樣生來就餓肚子生來就低賤的人,那我們終究會再次相見的。”她嘴上勸着薛琮,自己卻也讓夜風吹紅了眼眶,避着風揚起了頭,“鳴翡這個名字是後起的,我本家姓許。如今我也能有個連名帶姓的大名了,我喚作許鳴翡。”




許鳴翡終于低頭,朝着薛琮微笑:“從前彈唱曲子附庸風雅,總要學着讀書,我也曉得伯牙子期的故事。與你相好一場,普天底下我認你薛廷璧是個知音。今日既要離別……”




“我從今往後,再不彈琵琶。”




說罷,許鳴翡揚起懷中相伴她多年的琵琶,用力砸在船舷之上。船舷堅固,琵琶卻當中折斷,分崩離析,發出數聲喑啞的弦響,落入水中。




這一下,伯牙子期相訣,也砸毀了束縛她多年的囚籠。




看了半天“依依惜別”大戲的船老大終于大叫一聲:“同相好告別就告別!不要砸壞我的船!到地方你必須多給我三成的銀子!”




為了避免這幾個神神叨叨的人再生什麽事端,船老大竹篙一推,瞬間離岸數丈,當場啓程。




許鳴翡不再多言,朝着岸邊的方向深深行了一個萬福。




江水拍岸,船影漸遠,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薛琮立在棧橋頭,淚流滿面,痛哭出聲。哭得實在太難受,薛大東家很快顏面掃地,抱着自己蹲在了地上。




岳旬長嘆一口氣,愁容滿面蹲在他旁邊,摸了半天摸出一方帕子來遞過去:“給,你先用着。記得後面洗乾淨了還我。”




薛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跟岳旬道謝,嗚嗚嚕嚕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麽。




岳旬陪着狼嚎一樣的薛大東家在水邊嗷嗷痛哭的好一會兒,吹得臉頰生疼。好半天他那東家終于蔫蔫巴巴緩過來,用帕子擦一擦眼淚。岳旬搜腸刮肚要安慰他兩句,誰知道他那老東家一張口竟然是:“我書坊裏印刷那些東西可能叫我姆媽知道了。”




“啊?”岳旬本來就蹲麻了,差點讓這話給吓一跟頭,“那要不先不印了,再說吧,我自己找些門路。想來也是,做這種事情最怕的就是連累家裏人……”




“不,我要印。換個書坊藏着掖着,伊就找勿着了,我自有我的門路。”薛琮吭吭唧唧擦乾淨眼淚,“做疊種事侬放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到辰光官府也追勿到阿拉薛家頭上來。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回去,還能困一歇,明朝還要跟泰西人做生意!”




作者有話說:




如果這一章叫《伯牙絕弦》的話,那上一章豈不是還可以叫《滬上阿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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