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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結發夫妻 無有天地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結發夫妻 無有天地見




“怎麽弄的?看大夫了嗎?大夫怎麽說?”岳旬不依不饒, 手上追着人又上前,又被一把甩開。




別看岳旬自松江至金陵路上幾乎要死過去,但他不知是年輕還是什麽, 喂上幾天熱湯熱飯給穿得暖暖和和,沒多久就能緩過來活蹦亂跳。實在十分堅強,生命力宛如嶺南蜣螂。




但金陵有什麽事能讓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不顧身體,操勞至此呢?




“你管我做什麽?你還管起我來了?”溫杳才說不過兩句話,又按捺不住,低低咳嗽起來。




岳旬心亂如麻,手卻下意識動了,先給人倒熱茶。瓷做的觀音喝了熱茶,面上才泛起點血色,也不說話, 就那樣用涼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看得岳旬心中百感交集難以言說。




他連遺言差點都要交托出去,赴死的決心下得那樣徹底,卻忽然讓人暈暈乎乎保下命又升了官, 這又如何不荒唐呢?而這件事從頭到尾,哪怕他以命相搏, 其實最後不過淪為天子與寧王間叔侄博弈的棋子。




他想要抗倭的銀兩, 他達成了這個目的, 卻是以這樣一種荒唐的方式。




他的生死、官職、罪名, 全都捏在別人的手裏。從前白身時如此, 如今入仕之後依舊如此。




岳旬,你的性命鴻毛一樣輕,你所謂的赴死也不過是一顆入湖的石子, 激不起半點漣漪。





寧王殿下的一點計謀,天子一句輕飄飄的言語,你就從罪人成為了功臣。




寧王殿下枕邊人的好處,就是這樣甘美。讓他不得不囫囵咽下,感佩恩情。




他浮萍飄草一般輕賤,朝菌蜉蝣一樣朝生暮死。又為何妄圖蚍蜉撼樹,去搖動“君父”這座大山?




可是與這些一起浮上心頭的,卻是另一種深切的擔憂。以至于岳旬開口時,這種擔憂先沖破了他個人的苦痛,搶先占領了他的喉舌:“你做了什麽,才保下我一條命來?”




“一點小事,何足以道?”溫杳忍不住要冷笑,一牽動起喉舌,就又忍不住要咳嗽,“怎麽,耽誤了你找死?你不是打算一頭碰死在我面前嗎?你岳無咎是什麽人呀,竹柏一樣孤直不彎,好一個生死置之度外的孤膽英雄。




“又怎麽與我這樣的人混在一處?”




岳旬尚沒有再問出下一句話來,車架竟然停了,魏廣上來掀開車簾,請寧王殿下下車。




忽然有了亮光,岳旬下意識朝着有光的地方看,正巧看見魏廣扶寧王殿下下車。面對岳旬的眼神,魏廣大約不忍卒看,有點眼神發虛別開頭去。而後就聽見寧王殿下吩咐道:“我好得很,怎麽就要人扶着?咳……魏廣,你去,把他給我扔到我房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随意出入!”




溫杳不知是動了氣還是怎麽,抵着下巴咳得兩腮潮紅。




魏廣得令,即刻将岳旬扔進寧王殿下的卧房,默默給他找了身家常的衣服讓他自己換上。沒一會兒,便等來了已經更好衣的寧王殿下。




岳旬慘笑:“皇叔這又是做什麽?”




“你不要再想着回松江。”溫杳答非所問。




“非要這樣做嗎?”岳旬起身。他讓魏廣扔進房中,原本毫無形象在地上坐着,現如今卻站起身來,有一步沒一步朝着溫杳的方向晃過去。




溫杳正對着鏡子拆網巾,于是岳旬就只能在鏡中看見他的面龐了。鏡中的觀音是他的心上人,鏡外就只能看見寧王殿下衣衫。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貼裏,貼裏上二龍搶珠的提花暗紋明明暗暗。兩條游龍張牙舞爪,正搶奪着同一顆珠子,這珠子是以金線織造,燈光輝映之下,金燦燦的珠子就泛出刺目的光彩來。




寧王殿下顯然也在鏡裏看他,眼睛一眯,唯餘冷笑:“你要找死,我就任着你去找?你覺得我又為何非要這麽做?”




“皇叔為松江百姓着想,故而保住我這個罪魁禍首的性命,也未降下罪來,剿撫松江義勇。”




岳旬越走越近,很快站在了溫杳背後。他低頭往下看,這時候就只能在鏡中看見心上人一張瓷做的觀音面。寧王殿下府中用的都是上好的物件,尤其是房中那一面水銀玻璃鏡,清晰得讓岳旬看得見溫杳眼中的自己。




這樣不錯眼珠盯着鏡中人看,就看不見鏡外的衣衫了。




他很快看見鏡中的心上人往天上翻了個白眼,反唇相譏:“我何時這般高尚?我是生殺予奪的獨夫民賊,如何比得上你岳無咎的心境?”




可岳旬卻不聽他的話,他忽然身子一矮,跪坐在溫杳身側,伸手扳過了他的下巴。




溫杳陡然一驚:“乾什麽?你以為我不敢對你動手嗎?”




岳旬捏住瓷觀音的下巴,捏住心上人的下巴,吻在了他的唇上。




這樣的時候,鏡中就只能看見他自己的臉,瞧不見寧王殿下的面孔。鏡中人與自己呼吸相交唇齒相依,他不在鏡子裏了,他在自己的臉跟前。岳旬騰出一只手,卸下了寧王殿下的小冠發簪,理順了他後腦勺的發絲。




他将他的觀音擁在懷中了。




他是一個蚍蜉撼樹的妄人,一意孤行的瘋子。像他這樣朝生暮死的蜉蝣,也配擁有一輪明月嗎?




岳旬盯住鏡中的自己,這樣的角度,只能在鏡中看見他自己的一只眼睛。




鏡中的那只眼睛流淌出一行清淚,緩緩劃過他的面頰。




你在哭什麽?




你又哭什麽呢?




他不願看見自己的眼淚,于是俯身将明月壓了下去。




鏡子裏沒有他自己,也沒有他的觀音、他的瓷人、他的明月了。




可他又不是明月,他是大胤第二個太陽。




雙日淩空,生靈又當如何?




他這樣的蜉蝣又該如何?




他合該恨他的,不是嗎?他也合該恨自己的,不是嗎?




總歸不該是像現在這樣,他們衣衫不整發絲淩亂,糾纏在寧王殿下卧房中的地毯上。




岳旬解開了寧王殿下的衣衫,二龍搶珠的衣衫委頓在地,看不清了。衣衫中才是他的觀音,他的心上人。他在心上人的耳畔頸側流連,目光不經意落在了散開衣衫的交襟處,平時從不裸露的鎖骨暴露出來,端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白瓷模樣。




只是白璧微瑕,鎖骨窩裏有一粒細細的小痣。




于是岳旬就魔怔了一般,上嘴咬了一口。果然,心上人“嘶”了一聲,狠狠在他背後掴了一掌:“咬人的瘋子!”




“我是金陵城有名的癫子,皇叔不是知道的嗎?”岳旬他松開口下出血的皮肉,撐起身,眼淚滴滴答答落在瓷人的臉上。涼冰冰的瓷人像是被他的淚水燙到一般,竟然瑟縮了一下。




他竟然有些慌亂,仰頭去看岳旬眼睛。觀音琥珀色的瞳仁裏,好似只盛得下他一個人,再也放不下旁的。




就這麽一怔愣的功夫,岳旬清晰地聽見了弦子繃斷的聲音,而後氣息開始渾濁粗重。面對那塊帶血的皮肉,他先是安撫一般舔了舔,繼而再接再厲流連向上,叼住了溫杳的喉結。




寧王殿下何時這樣受制于人過,讓人叼住喉結之後還沒罵出第二句,忽然瞳孔猛地一縮,整個脊背驟然弓弦似的繃緊了。




他的瓷人,他的玉人,他的觀音,他的明月。如今在他身下狠狠弓起了身子,屏着聲大氣也不出。




人生來赤裸,當嬰兒離開母體,發出與人世打招呼的、第一聲興奮的啼哭時,其實是沒有什麽不同的。大家都是毛稀皮皺的小猴子,可很快,周遭那些衣冠齊整的大人則會為他們拿來第一件裹身之物。




或許绫羅綢緞,也或許粗麻棉布。




衣冠才是強加的身外之物。




可就是這樣的身外之物,又将人分為三六九等。有人生來就衣食無憂做皇帝,有人生來就輕如草芥餓肚子。只有這樣除去衣冠之時,岳旬才覺得自己能真正看清眼前人。




這是他的心上人。




可親王常服之下沒有他的心上人。




所以他們去除衣冠,坦誠以待。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認識彼此,他們肌膚相親、呼吸相交,當兩副血肉之軀緊貼在一起時,才可以真正聽見彼此的心跳。




嗵嗵。




嗵嗵。




嗵嗵。




它們跳的是那樣快,所隔不過兩扇薄薄的肋骨與皮肉。




我們原本應當心意相通,對嗎?




我們原本就該這樣,像初生的嬰兒一般不着寸縷,以最本真的面目面對彼此,不是嗎?




岳旬自松江時起,就有什麽東西沉沉壓在他的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嘔出一口猩紅刺目的心頭血。胸口的補子太重,溫杳衣衫上的游龍太重,重得人喘不過來氣。




可現如今岳旬抛卻了這一切,第一次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輕松。




抛卻祖宗賦予他們的姓名。抛卻他們曾在呱呱墜地的嬰孩時期得到的東西。




岳旬。溫杳。




抛卻師長贈與他們的表字。抛卻他們在長大成人時得到的東西。




岳無咎。溫遠歸。




抛卻世人賦予他們的身份。抛卻他們被世人賦予,被這荒唐的世道賦予的東西。




翰林院修撰。大胤監國攝政的寧王殿下。




只餘下兩個沒有差別的人,沒有差別的心。在皇天後土之中,在殘冬未盡,春日難來的風雪中,沉默又粗重地喘息着。




發絲淩亂地攪在一起,扯得人生疼。岳旬也沒有一點想要解開的意思,他趴在溫杳的耳邊,魔怔似的念了起來:“結發為夫妻……”




無有天地見證、高堂在上,他們無媒茍合。




可他們是夫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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