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第一百章:和光同塵 “無非就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第一百章:和光同塵 “無非就是
你當他為何要在欽差來之前把土地自行清丈好啊?
清丈土地本來就是得罪人的活, 因為你不知道會查出哪個大人物的隐田私田。所以簡知府自己清丈好土地做好賬冊,根本不讓高貴的上差們因為此等小事為難,只要上差不知道, 就不會得罪什麽人。
就算出了差錯,也不乾朝廷和上差們的事。應遷盡遷,一個不留,土地全都歸大胤。到時候上差辦得出色漂亮,簡石吃得油光水滑,那簡直是雙贏三贏,大贏特贏!
簡知府簡直是是太貼心了。
一直黑着臉不說話的趙四六忽然舉杯開口:“簡知府說的是。咱們在揚州,日子過得艱難,比不得金陵舒服。上差們體諒體諒,大家都有好處。”
“可不是?如今上差到揚州來,簡知府給備下的吃穿用度可樣樣都是好的。”守備太監劉安立即接過趙四六的話頭, 尖細地笑了一聲, “上差們可不能只顧自己到時升官發財面上好看,總得顧及我們的難處吧?”
羅興生第一個看不下去了,臉色漲得通紅:“這又是什麽話!我們這幾日在揚州, 何時用過你們那些逾制的東西?”
“你不用,難道所有人都不用嗎?”守備太監劉安呵呵一笑, 目光掃過餘下幾位欽差, 果然兩位主事身形一矮, 兩個給事中卻還鎮定, 仔細聽着這一場對話。
“你還年輕, 不曉得個中道理。待你今後有了官職領了差遣,難不成要對上司橫眉冷對?”簡石連眼皮都沒擡,一個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他都不在意, 一個不入流的觀政進士就更不放在心上了,“做官要和光同塵。賀員外,你在戶部當差,經手的銀子比我這揚州府三年的賦稅還多。你跟我說句實話,朝廷每年撥下來的銀子落到地方上,能剩幾成?”
賀霄一頓,沒有答話。
“咱們和趙指揮使是給朝廷辦事,劉公公是給宮裏辦事。大魚吃飽了才能漏點給底下的小魚,小魚吃飽了才能漏點給底下的蝦米。”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吐在手邊的盂裏,“朝廷要銀子,咱們就得想法子弄銀子;朝廷要遷民,咱們就得把百姓遷走。無非就是苦一苦百姓,罵名我簡石來擔,總不能讓君父受委屈,讓諸位上差難辦吧?”
簡石這話明着是遞臺階,實則是把所有人往他的賊船上綁,岳旬眼睫微微一動,心裏瞬間将這樁樁件件都串聯了起來。簡石根本就不怕上差是個一腔熱血的棒槌愣頭青,要下地去查些什麽。
誰拿着尺子下地,誰就決定了這塊地是“上等”還是“下等”。上等田的贖買價格是下等田的好幾倍。簡石搶在欽差來之前丈量完畢,就等于把“定價權”死死攥在自己手裏。欽差來辦遷民,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誰家有多少地,地在哪裏,值多少錢,這些信息全在簡石手裏。他給欽差看什麽,欽差就只能信什麽。就算欽差想核實,城外百姓敢說真話嗎?
更何況誰知道北鞑下一回什麽時候南下?國策的目的本就是打算在下一次來回拉鋸之間把百姓遷走,欽差哪有那麽多時間一一清查,要得就是個以快打快。
好老辣的角色,岳旬不禁冷笑:“照簡知府的意思,倘使我們非得查下去,便是給君父委屈受了?”
有的話賀霄不好說,可他這種剛入官場的愣頭青卻可以說。他如今無非就是想拉着幾位上差入夥,錢到手了互相一分,可不就“和光同塵”了?
岳旬偏頭看去,果然看見賀霄給他打了個眼色。
幾位欽差在到江北來之前是領了尚方寶劍的。
他們原本商量好的是今日宴席上互相試探,他與羅興生唱白臉單刀直入逼迫簡石在言語上露出破綻,賀霄唱紅臉言語緩和,先暫時不要徹底撕破臉。把這個簡石的底細摸清楚,再尋章摘句找出錯處來,找機會将他單獨扣住。如今兩位六科給事中可是在場的,先用言官的筆把路堵死,再祭出尚方寶劍來下了簡石的差遣,再籌謀後續。
“冰敬炭敬,陛下的萬壽,寧王的千秋,哪個不要上敬?”簡知府和守備太監劉安對視一眼,竟然笑了,“哪樣不是上呈君父?我們自己的俸祿才有幾個錢,如今還全換成了隆靖寶鈔。岳修撰,我總不能拿寶鈔給陛下上禮吧?”
啧。岳旬眉頭一皺,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別看大胤的天子才十歲,可誰又敢動小孩子家的內帑呢?寧王殿下行為舉動動辄言官盯着,官員的四時孝敬幾乎全扔到工部造火器,可那個十歲的孩子可就未必了。溫杳也不好動他的私庫,免得又落得個“欺君父年幼”的罪名。
底下官員上敬了溫杳又上敬小皇帝,一樣孝敬給兩份。溫杳的那份好歹在工部能聽個響,小皇帝溫譽那份就只能讓小皇帝收入內帑,供他吃喝玩樂了。
上行下效,怎麽不是和光同塵呢?
“替君父分憂是臣子的分內事,安頓好百姓,退北鞑于萬裏之外才是真正安君父之憂。”岳旬語氣平平,言辭卻格外強硬,就算今天不唱白臉,他也幾乎要忍不下這口氣了。
簡石的臉色終于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他笑着搖頭又嘆氣,像是在惋惜一個不懂事的年輕人:“岳修撰翰林清貴,果然是個實在人。只是實在人,在官場上可走不遠啊。”
言罷轉頭又看賀霄:“賀員外也同岳修撰一樣想嗎?”
賀霄默然不語,只輕輕颔首,面色也明顯不虞起來。
上差挂臉,簡石口中尊敬,實則卻不以為意,根本沒放在心上。
“罷了罷了,諸位上差既然不願意賞這個臉,簡某也不強求。遷民的事,咱們按章程辦。該看的賬冊,簡某已經備好了;該交的文書,簡某也整理妥當了。上差們要查,盡管查。只是——”他擡起眼,目光從一行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賀霄臉上,微微一笑,“揚州府這幾年的賬,連戶部都查過,沒什麽問題,遷民的土地更不會出差錯。諸位上差若是有本事查出什麽來,簡某倒要感謝你們了。”
這就是明顯的頂撞了。
岳旬心裏一沉,不外乎簡石這樣有恃無恐。他賬目做得天衣無縫,上面恐怕又有人。就算欽差們想要去城外找些流民當人證,那也恐怕也很難辦到,百姓要麽畏懼官員如水火,根本不信任不說話,畢竟上差總是要走的;要麽就是一腔怨恨,上差去了恐怕要先讓百姓撕吧撕吧吃了。
而趙四六和劉安剛才那番話,已經表明了他們的立場。
賀霄自然也聽出了這話裏的意思,冷笑着點了點頭:“簡知府既然這麽說,那我們就按章程辦。該查的查,該核的核,絕不給簡知府添麻煩。”
簡石哈哈一笑,舉杯道:“好!那就這麽說定了。來,喝酒!”
趙四六和劉安也跟着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仿佛方才那幾句交鋒從沒發生過。
岳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裏卻在飛速盤算。光憑他們三個,就算手裏有尚方寶劍,在揚州府的地界上,恐怕也很難撬動這塊石頭。算算日子,給陸明煙的信應當已經到了廬州府,可遠水解不了近渴,眼下他手裏沒兵,只能先按章程辦事,邊查邊等。
剛想了沒有半盞茶的工夫,忽然聽得外面衙門口一陣騷亂,衙役呼和的聲音與婦孺的哭叫不絕于耳。席面上幾個人全都支棱着耳朵朝外望去,只見一個青衣的府吏哭喪着臉嗷嗷叫着沖進來:“知府老爺不好了!底下刁民不滿國策,已經鬧到衙門口來了!”
“哦?竟有此事?!”簡石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一桌上的人全都站起身來,簡石默默掃過席上的幾位上差,大聲喝道,“欽差在此,還敢如此放肆!還不快帶我去看看!”
簡石朝着席面上一拱手就要往外走,出了這樣的事幾位上差又如何能閑着?賀霄當即領着諸位欽差拔腳就往外面走,一群人呼啦啦就走到了府衙門口。只趙四六和劉安無甚反應,還安安穩穩坐在原處喝茶吃飯。
只見衙門口扶老攜幼跪着一大群人,嗚嗚地哭喊着。岳旬定睛一看,生員舉子擡着孔子牌位,孝子節婦哭天搶地,幾歲的娃娃也在娘懷裏嗷嗷地嚎。岳旬快速一掃,有的應當真是普通老百姓,可叫得最歡那幾位生員舉子……岳旬登時面色就跟吃了蒼蠅一般,哭的最兇的不就是鄉紳耆老們供養的人嘛!
簡石大步跨出衙門,臉色鐵青,指着跪在最前面的老翁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麽!欽差在此,還不快快退下!”
那老翁擡起頭來,涕淚橫流,顫巍巍地磕了一個頭:“知府老爺,不是小民們不懂規矩,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聲音嘶啞,一把鼻涕一把淚:“朝廷要遷民,小民們不敢不遵。可小民一家在這揚州府住了七代,祖墳在此,田地在此,根脈在此。這一遷,往哪裏去?江南再好,那也是別人的地方!我們家裏世代耕讀,去年兒子死了,如今就剩下孫兒一根獨苗。再遷到江南去,舉目無親,孤兒寡母的怎麽活啊!”
旁邊一個摟着孩子的婦人原是嗚嗚咽咽地落淚,他一使眼色,婦人就把孩子往前推了推。那孩子不過三四歲,吓得哇哇大哭。
幾個穿襕衫的生員立即跟着叩頭,為首的一個高聲喊道:“諸位欽差明鑒!學生等讀聖賢書,知禮義廉恥,不敢違抗朝廷法度。可江北遷民一事,實在有傷天和!祖墳所在,豈能輕棄?故土難離,豈能強逼?學生等鬥膽,擡孔子牌位前來,只求欽差們體恤民情,莫讓百姓流離失所!”
說着就是狠狠一個頭磕在地上。
身後的百姓也跟着哭喊起來,聲音此起彼伏:“青天大老爺!給我們一條活路吧!”“不遷行不行啊!”“祖墳不能動啊!”
喊着喊着好像彼此忽然內讧起來,前面的嗚嗚咽咽說着什麽“祖墳”,後面的人聽着這些沒用的屁話忽然就惱起來,大聲嚷嚷着“給糧給錢”!
一開始單是哭,揚州官員同欽差輪番地勸。才勸了兩輪,不知那句話不對,忽然就群情激憤連聲叫罵起來!為首的老婦摸出早就備好的臭雞蛋,兜頭就沖着青天大老爺們擲去,岳旬一個激靈往旁邊一避,剛巧就砸在簡石的臉上。
“簡某所言可是字字屬實,揚州府如今卻是是這麽個境況。如今他們可要沖撞府衙了,上差若有好法子,上差便來看着辦。”簡石頂着爛雞蛋面無表情,将幾位欽差一一看過,“上差,請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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