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筍乾老鴨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筍乾老鴨煲
夏蟬的嗡鳴聲悄然退場, 秋日的涼風曠遠無邊。
“三廚換大鍋竈,一組頂上小炒。”
藍錦神情嚴肅,專注地盯着後廚的出菜。
悟雅抱着一摞單子跑來:“娘子, 客人比預想的多。只怕二樓廂房不夠, 一樓大廳也要占上了。”
藍錦快速翻看,轉瞬間做了決定。
“樓裏的馬車全派上, 即刻取些風味糖漿, 做了各色飲子,再取些酥油泡螺, 放在車上。”
“客客氣氣地同人家致歉, 送他們往皇城邊的藍記去, 那裏應該還有廂房。”
悟雅點頭應是,語速也叫藍小娘子帶得快起來:
“好在娘子想了什麽‘中央廚房’, 兩家菜色的規程和出品是一樣的。”
藍錦點點頭:“菜單子多備幾份, 你親去送到吳大娘的手裏。她應是今日的輪值總廚, 也扛得住此事。”
蕭仁禹慢慢踱步到藍錦身邊, 遞給她一方染了零陵香的帕子:
“錦娘不必這樣緊張,就叫他們在廳堂裏坐着,等上一會就是了。”
藍錦自然地伸手接過,一擦額間發際的薄汗。
“哪裏不必緊張?你還在這說嘴,也不知是哪位大學士,升官的時候不賀, 放榜的時候不辦。偏偏如今突然想起來大宴賓客,辦什麽文人宴。”
蕭仁禹笑得近乎傻氣:“近來高興。”
藍錦嗔他一眼:“好在今天沒承接什麽大宴, 好在我開了三家酒樓!”
“不然,我們禦前紅人蕭大學士,引來這麽些大儒高官。”
“一個辦不好, 只怕都要寫詩文。用那春秋筆法,微言大義,譏諷我們藍記酒樓。壞事傳千裏!”
蕭仁禹笑得溫柔:“怎麽會。吃了這裏的菜,必會如癡如醉,說盡好話。叫藍記迷得走不動道,從此賴在了這。”
藍錦笑着把帕子一擲,抛還給他。這人真是順竿爬。
“只是要勞動蕭大學士了。辛苦你兩頭跑,四處去招待跟你敬酒的人。沒辦法,誰讓你才是升遷之喜的主角?”
蕭仁禹悄悄往前一步,輕聲細語:“既然錦娘心疼我辛苦,何不喚我一聲懷瑾,叫我也有些甜頭。”
“我不乾。正是用餐的時辰,我得忙着吃飯,可不要委屈了自家脾胃。”
藍錦扶着欄杆,裙裾翩跹,蹦跳着踏上了幾節樓梯。
一扭頭,對着笑盈盈地傻站着的蕭仁禹:“還不快來。”
蕭仁禹大步走到藍錦身邊,二人并肩上了樓。
上回那間廂房裏特設了小宴,是藍錦專門下廚做的。
秋日裏頭,月亮都要比其他時候多幾分浪漫的意味,從初秋盼到仲秋,愈盼愈圓滿。
這時候鴨子也正肥。好像南方吃鴨子特別多,後世常說沒有一只鴨子能走出南京。
烤鴨、鹽水鴨,都是鴨子的好歸宿。
再往南走一走,閩南的姜母鴨,雲南的鹵鴨、烤鴨、小刀鴨,或是配上菜,做一道鴨子焖茨菇......
圓桌中央放着一個樸拙的大砂鍋。
藍錦要去揭蓋子,蕭仁禹先一步拿過白巾,細心地把還在發燙的蓋子擱在遠處。
“喏,筍乾老鴨煲,酥爛得厲害。嘗嘗是不是?”
蕭仁禹拿着筷子,稍一用力,連皮帶肉地扯下鴨肉。蘸上湯汁,先放進藍錦的碗裏。
筍乾顏色仍是新鮮的白嫩,略微透着脆嫩的黃。
“我是用淘米水泡洗過的,又是冷水煮發。再炖再浸,開水裏頭泡着,才能發到這種程度。”
“錦娘做什麽都有自己的見解,着實聰明絕頂。”
藍錦挺受用的,像是叫人撓到了癢處的老虎:
“這是自然,不然我拿什麽來開店?日後我還要把店鋪開到大江南北的。”
還暗暗試探:“若是我一直把酒樓放在第一位,你介不介意呀?”
蕭仁禹穩穩道:“錦娘想要什麽樣,我就支持什麽樣。”
藍錦抿嘴笑了,繼續興沖沖地講她的飲食經:
“瞧,我這用的鴨子也好。是水裏游着長大的,自己捉魚捉蝦,吃水底的螺蛳,肉質一流緊實。”
“皮下油脂也不會腥膻,多得難以下咽,是剛剛好。”
這菜雖然是砂鍋菜,實際上是一道湯。
湯頭裏還有火腿的參與。
不能選用于懸挂的位置,也不能選最下頭彙聚了全部火腿油的地方。
用于做菜的上方也不行。必須選吊着的豬腳下頭一點的位置,皮肉俱佳,油脂也剛好,适宜炖湯。
“火腿我可是好好泡了許久,一定沒有過分的油味,也不會過鹹。”
“不像東街的那家,不舍得損耗,一味省工。所以他們家的生意才叫我奪了來,得虧你沒在那邊辦升遷宴!”
蕭仁禹津津有味地聽着,不時給錦娘補上一勺湯。
咬下一口火腿,鮮香在唇齒間依戀不去,不油不苦,還揉合了鴨肉的香味。
深黃的鴨子表皮彈糯,咬起來幾乎粘口。搭上一片筍乾一道嚼,別有一番風味。
“筍乾也是集大成者,吸盡了這道菜的鮮美。又脆、潤、嫩、甜,依我看,素菜不比火腿和鴨肉遜色。”
藍錦不禁擊節贊嘆:“沒錯!葷素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素菜吸味,增香又添彩。葷食肥甘,提鮮又飽腹。自然是各有功用,誰也搶不得誰的風頭。”
這一道大葷之菜,絲毫不覺膩口。湯頭表面甚至沒有漂着一層厚重的油花。
喝湯的時候,只覺鮮味十足,想象中的油耗味都奇跡般不見了。
面對蕭仁禹的疑問,藍錦神秘道:“我是專門撇去不要了的,還煮了菜葉來吸油。”
這一副分享商業機密的樣子,叫蕭仁禹很享受。
*
之前主推禦宴碗仔翅的時候,藍記還未驚動天都貴族圈——畢竟都在宴席上吃過了,或是還不至于叫平替版碗仔翅吸引住了。
如是,藍記是在大衆間口耳相傳,大火了一把。
可是蕭探花特地辦的升遷宴一過,事情立即不一樣起來。
不管是雅好飲食的大人,還是想趁機巴結蕭學士的顯貴,都不自覺宣揚起藍記的妙處來。
為它寫詩寫文,那還是小事。
更有甚者,要作傳立書,記天都尤其藍記的飲食風尚。
叫藍錦看來,八成就是後世的“天都飲食圖鑒·藍記篇”。
只有每每便衣來訪的翰林院沈伯濂大人,老神在在:
“我說什麽來着?從前我說要來藍記飲宴,竟有人嫌它不是老店。如今還不是一轉口風,奔走相告了!”
藍錦笑着贈他一碟水晶肴肉,言說是老客獨享的福利。
肴肉切作張張薄片,擱在瓷白盤子裏,瑩潤剔透。
如時下的美人粉面撲胭脂,圓月面上幾縷俏紅。
姜絲如發,鮮嫩松籠,搭着狀似水晶的肉片來吃,只帶着一點子鹽味。
沈伯濂擱下筷子:“嗯,鮮美!不會過鹹,也沒有淡得激不出肉味。”
藍錦笑道:“大人是行家,一言就切中肯綮。”
沈伯濂倒輕聲提醒:“掌櫃的侍弄得好菜蔬。只不過,古往今來,多少樹大招風,欲加之罪?要當心啊。”
藍錦心裏咯噔一下,便知此間有事,正要探問個明白。
沈伯濂卻露出一張八卦面:“懷瑾那孩子,是不是常來藍記吃飯,與你熟得很啊?”
不知怎的,藍錦突然有了一種偷偷戀愛,叫師長抓個正着的窘迫。
“這個......閑暇時分,倒是常來造訪......”
“怪不得。二皇子一向要敬他為師的,怎麽突然拿飲食上的事,去聖人跟前上眼藥。”
“說他驕奢,沉溺私欲,千裏萬裏地運來什麽鲥魚,不見累累白骨遍江河啊。”
藍錦真切地緊張了。那鲥魚可是一條不剩,全都送來藍記,給她吃的呀!
蕭懷瑾不會真的一時沖動,昏了頭腦,做些烽火戲諸侯一類的事情吧?
“然後呢?然後如何了?”
今日他還沒有來藍記報道。
藍錦稍顯急切地直接問沈伯濂,也顧不得什麽禮儀邊界了。
沈伯濂打眼一瞧,自門口走進來的蕭仁禹,施施然笑道:
“如何,你自去問他。這小子,可不白擔了‘蕭腹笥’的名號,鬼着呢!”
蕭仁禹加快腳步,幾步走到藍錦的身邊。
向沈伯濂致禮:“老師。”
他輕輕一拍蕭仁禹的肩頭,起身離開:“因你的事,叫掌櫃的吓着了,你自去開解吧!我就罷手了。”
藍錦只顧着問蕭仁禹:“鲥魚的事怎麽樣了?二皇子可有為難你?”
蕭仁禹只顧着臉上浮起笑容:“怎會有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嗎?”
藍錦呼吸稍緩:“這到底怎麽一回事?早知鲥魚這般棘手,我就提也不跟你提一下了。”
蕭仁禹故作委屈,輕聲道:“錦娘這般不相信我,只當我是黃口小兒麽?成日只做些沒輕沒重的事。”
藍錦作勢要捶他,終究收了手,只是“哼”了一下:
“你可真會倒打一耙,實在可惡。”
蕭仁禹笑容漾開:“對不住。錦娘不必擔心,此番是二皇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慘的是他。”
沈伯濂已經走出了老遠,悄悄回頭一看——
兩小無猜,繞床弄梅,年輕人!啧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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