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開水豆腐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開水豆腐花
“真真的, 是一個姓藍的年輕娘子,她給小娘子們吃珍珠和瑪瑙咧。”
“嘿,能咽得下去呀?啧啧, 有錢人就是會有很多怪癖!”
“就送給我, 我也不能吃下去呀。”
藍錦若知道人家這麽議論自己,難免冷冷一嘆。
謠言就是這麽傳開的!
那分明是拟物修辭。怎麽人人都覺得, 她是那等暴殄天物, 茹毛飲血的吞金老獸?
她如往常一樣開了店面,卻見門口停着一輛華貴的馬車, 走下來一個豐腴的女娘。
吳仲芳身穿紅紗裙, 扔執着她那把繪了花鳥的宮扇。
她沖着藍錦爽朗一笑, 自來熟地開口道:“藍娘子!我一瞧藍娘子,就知道是個爽利人。”
藍錦還未來及說出什麽, 便叫吳仲芳攜着進了門。
這位直把此處當自家的客人四處一打量, 開口道:“不錯不錯, 麻雀雖小, 五髒俱全。特別是這畫,特別擡檔次,菜肯定能叫得上價。”
藍錦只對她說道:“這位客官,您是來用飯?”
吳仲芳這才笑着回頭:“藍娘子,我倒忘了跟你介紹。我是天都來的,也開了一間雅致的店鋪, 許多女娘都愛光顧的。你說聽雪軒吳仲芳吳大掌櫃,沒人不知道的!”
藍錦也客氣道:“吳大掌櫃今日前來, 可是有事相商?”
吳仲芳沖她一挑眉,伸手招呼夥計把馬車上的東西運下來。
白糖紅糖,精米精面, 時令鮮果不說。還有起碼三年生的土雞,幾個結結實實的黑毛豬肘子,一條陳年的火腿,尾巴還在彈跳的蝦子,甚至還有毛腳蟹......
吳仲芳笑眯眯地開了口:“我是聽說了藍娘子的盛名,特意上門請教的。這些食材都是送與小娘子的。不知可否替我整治兩道菜?要越精致越好,用料越貴越好!”
藍錦頭一回碰上這種客人。但開門迎客,有求必應。她還是應下了。
挑出了土雞、肘子、火腿這些,進了竈間處理。
土雞洗淨拆剁。雞油不要,髒器不要,爪子不要。
肘子細細烤制刷洗過,火腿也泡了良久。
把這幾樣放進鍋裏熱騰騰地炖着,打去浮沫子。放些蔥姜并陳年花雕,小火慢炖上三個時辰。
再取那雞脯子肉,筋膜雞油統統挑去。使兩把刀耐心剁得細碎成糜,剁成沒有半點顆粒的雞茸。
把水和蔥姜,倒進雞茸裏。撒些鹽和胡椒,揉捏成均勻綿柔的肉羹。
再把熬煮好的肉湯過濾乾淨,骨肉皆棄之不用,只留吸盡了精華的湯頭。
把這雞肉羹倒進湯頭裏,再炖上小半時辰。
雞肉羹就像最好的吸塵器,湯中腥膻的雜質,都被肉羹吸附殆盡。
此時湯色已臻完美,清透淡雅,亮如琥珀。
再把雞肉沫統統濾去丢掉,只留下這透玉般的清湯。
藍錦另取一塊乾淨砧板,和一把磨得快快的刀。
蘸了清水,手腕翻飛,把一塊嫩如凝脂的白玉色豆腐切得發絲一般粗細。
邊緣統統棄去,只留中心賣相最好的一小塊。
由是放進剛剛吊好、調味和擺盤的琥珀高湯裏。
豆腐絲綻如秋菊,配上青綠的葉片,美得讓人忘了呼吸。
一直在旁看着的聽雪軒夥計已是忘了如何言語,兩個眼珠子睜得溜圓,似是沒想到在小小食店裏能見到這般手藝。
這道吃葷不見葷,模拟長壽花的清雅菜做罷,藍錦打算再貢獻一份實在的。
當然,是登得大雅之堂,獨一無二的那種實在。
——便是紅樓裏賈老太太的慣用之物,茄鲞(xiǎng)。
挑園裏剛摘下來還帶着露水的紫皮茄子,去皮切丁。
拿剛剛剔下來的雞肥油,熬煮成新鮮的雞油,高溫去炸那茄丁。
将薄豆乾,山筍,野生松茸,香菇,去皮核桃仁,細細切成小丁。
尋來自家備好的山菇粉,還有添了小麥和麸皮、自釀的味極鮮醬油,一齊放進剛剛吊好的高湯裏。
等到熬煮得味道皆進去了,湯汁也收濃,就倒進芝麻香油,小火一煨。
再把新摘下來的佛手瓜洗淨切片,伴着這改良版的紅樓茄鲞一炒。香氣撲鼻,鮮味充滿了整間屋子。
這道鮮美得“用十幾只雞來配它”的小炒就做得了。
待這兩道菜擺到吳仲芳的面前,她一起身,一時呆住了。
茄鲞上還冒着盈盈的熱氣,清湯裏的菊花豆腐也靜靜搖曳。
“雅致!實在是雅致!”吳仲芳忍不住拍手贊嘆。
瓷白的小盅裏盛着透亮晶潤的高湯,一絲雜質也無,狀若開水。一朵惟妙惟肖的豆腐花伫立其中,如空谷幽蘭。
形如柳葉的白玉盤,只在圓的那一頭放了一簇各色丁子炒瓜片,其他地方留白。
藍錦借鑒了西式擺盤,用寥寥幾筆褐色肉汁作線,活活脫一副清幽山水圖。
吳仲芳的聽雪軒素來追逐食不厭精,脍不厭細。
無他,唯有這樣才能拿下起居坐卧無一不精致的天都女娘們嘛!
天都上下皆承惠于聽雪軒營造的舒适氛圍,女娘們但凡小聚,都願意選在此處。
她也不是沒見過好廚子,現下見了這兩道藍記出品的菜,奇道:“這是哪一家的師承,倒是不曾見過。”
藍錦不正面回答,笑得爽朗,只示意她拿起自家帶來的銀箸親自試試:
“說一千道一萬,也還是得看味道。您嘗嘗,保準是您沒吃過的。”
吳仲芳搛起一片佛手瓜,托着兩三粒亮津津的各色丁子,放入口中慢慢品着。
美味!她的目光一下子亮了。
果仁香味和蔬果香味你纏着我,我纏着你,細品還有鮮美的雞肉味,若隐若現地托着底。
茄子這種吸油的蔬菜,卻一點也不油膩。只吸足了每一種菜色的風味。
調料不奪其香鮮,只是恰到好處地把每樣食材的本味激發出來。
吳仲芳口味也是挑的。她還一向顧及身體,很注意保養。寧願少食多餐,也從不願多吃幾口。
當下卻是一下一下不停地去搛那盤茄鲞佛手瓜,姿态雖優雅,速度卻可稱得上風卷殘雲。
直到這菜下去了半盤子,才幽幽地停住了,去看面前另一道萬壽菊樣的豆腐花。
此菜色湯如清水,澄如溪泉,卻锲而不舍地向周圍不斷潑灑着一種純粹的肉香。
這種高不可攀的樣子,吳仲芳本以為,該是素齋。
等她拿小銀勺,略抿一點清湯入口,方知其中玄機。
湯水不油不鹹,清爽得仿佛在喝山泉一般,可是回口卻滿是鮮味。
似乎下廚之人懂仙法,動一動手指,仙家禦獸苑裏滿山遍野的鮮物,都自發地排着隊跳進這湯鍋。
她竟喝不出一絲人間的雜谷濁氣!
再品一口如紗如霧的豆腐絲。興許是做這豆腐的水好,是山中醴泉,豆子也好,竟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豆腐味”。
食此方知何為“豆腐”。若這個才是它該有的樣子,那麽從前吃過的、那些略無濃醇豆香的東西,只怕都是稀水罷了!
更不用說,這盅豆腐還吸飽了各色油脂香。她好像沒有在吃肉,又好像把這世上全部的葷鮮,都凝在這一口之中了。
山珍海味,舉重若輕,或許就不過如此了。
吳仲芳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養生之道,直把這兩道別致的菜色用得乾乾淨淨。
藍錦在一旁陪着,面上帶着果然如此的笑,心中了然。
紅樓菜和國宴大師的手筆,還是很能打的嘛!來了天都貴婦也不懼。
“吳大掌櫃,如何?還可以嗎?”
吳仲芳拿起湖藍蘇繡帕子,輕拭嘴角。動作慢條斯理,語氣卻很歡快:“藍娘子,你可真是能人所不能!”
藍錦這才放下心來。
吳仲芳似是還不滿足,她興致正濃,繼續給藍錦出題:
“藍娘子,這樣精致的熱菜你做得,可能做一些更加不常見,樣子更特別的菜肴?口味上倒不在乎。”
“我看你擺盤也精。有沒有那種只消看了一眼,就讓人深深折服,恨不得賦詩一首的菜色?”
藍錦笑得無奈,卻也沒提什麽異議。
不過刁鑽了點,她倒還應付得來。
她不假思索地選擇了魚生。這道菜可是源遠流長,雖在新穎感上不占優,可樣式上絕對超凡脫俗。
就如盛名在外的金齑玉脍,潔白的生魚片,搭配金色的蘸料。未動筷,便能覺出它的高貴。
藍錦繼續廚刀翩飛,再給吳仲芳做了一碟魚生。
做了高山流水的置景,蘸的是味極鮮并山葵醬。
她帶來的魚也是名貴菜。有一尾通體鮮紅的魚尤為活潑,與金鱗白肉的魚片正相配。
她還和面調餡,做了一份山楂福字面果。
是拿山楂打底的果泥,一片片裹成白底紅字的一條。
紅白相間,每切一片都是一個“福”字。
這兩份菜色一上桌,饒是見慣拟物果子糕餅的吳仲芳,也拍手稱奇了。
“藍娘子!什麽都難不倒你呀。啧啧,世上竟有你這樣的廚子。”
吳仲芳夾起一筷子魚生,蘸過醬油和青綠的稠醬,差點鮮掉眉毛。
她一邊嘗着面果,一邊趕緊騰出嘴來說話,再顧不上端優雅姿态:“好吃!好看又不是樣子貨!藍娘子,你可願來天都——也就是我家——做個大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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