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山海兜、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山海兜、魚
大公主微服而來, 蕭仁禹略一點頭便算致禮。
他無視了謝令章的眼神,淡定地接過藍錦手中的花:“很好看。”
信手別在帽檐邊,好一個花面交相映。
藍錦挂着笑, 謝令章和吃飽喝足還賴着不走的校尉一個表情:不是蕭探花你......
小秋紮着總角, 從後院裏抱着她的卷毛狗跑出來:“蕭阿兄,今日可給我帶了新的貓兒塑?”
在衆人的眼光中, 簪花的探花郎從胸前掏出一枚軟成一灘的小貓餅, 遞與岳素秋。
小秋喜滋滋的:“蕭阿兄果真說話算話,你真是頂好的大人。”
家中的一套貓兒塑, 叫阿姐珍惜地從昭應帶到了天都。就擺在正院的百寶架上。
小秋喜歡這套貓兒塑, 趴在藍記廂房的桌子上, 畫貓兒臉,叫路過的蕭仁禹碰見個正着。
讨藍大掌櫃的歡心十分棘手, 可讓小秋掌櫃高興就容易多了。
蕭清珩人雖然跑了, 專替她做話本子裏大小人物的師傅可還沒跑。
于是, 蕭仁禹當即替小秋畫了幾張貓兒臉, 許諾以後送她一模一樣的貓兒塑。
小秋把小貓餅托給藍錦照看,一溜煙跑去櫃臺拿陀螺。
藍錦和大公主看着院中玩陀螺的一大一小,相視一笑。
“就讓他替我帶孩子罷。可是軍需工坊的事有了新進展?”
“正是如此。”
大公主滿臉笑容,同藍錦去廂房商量。
軍需工坊的第一批産品,已經浩浩蕩蕩奔赴了邊境,收到了只能啃冷羹硬餅的軍士一致好評。
“适逢樊阿關大捷, 父皇龍顏大悅,欲在宮中擺家宴, 延請宗室和近臣。”
藍錦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藍掌櫃想要一展身手。已替你禀明,此次家宴,特請藍記酒樓進獻菜肴。你可別怪我越過你做主。”謝令章擱下玫瑰花餅, 娓娓道來。
這可是天降餡餅,若藍記酒樓能在皇室面前露一露臉,便更能甩開其他酒肆一大截了。
藍錦再三謝過,為謝令章奉上一道精心制作的山海兜。
取嫩筍的尖尖,掐了跟打着彎的嫩蕨菜,沸水一過,青綠好看。
河裏剛撈起來的鮮魚剔了骨,經過椒鹽、花雕腌漬,一汆即打起了卷。
掌心大小的鮮蝦,也從水裏一撈,鮮紅蜷曲。
調味只需簡單的醬油、鹽、胡椒,用糯滑的粉皮裹成一個個小兜子,山河湖海盡皆囊括其中。
夾起一枚,粉皮卷還在輕輕地顫,晶瑩薄透,內裏的各色餡料若隐若現。
嘗上一口,食材本身的鮮味争相湧來。
這種鮮味不是一味一種,舌尖細抿,微妙的區別和層次就漸次展開,甚是有趣。
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其味。
有時,佐料不需多,食材的本味搭配得宜,本身就可以煥發新的生機。
奉禦菜肴依舊不能免俗,在食材搭配上也恪守此道。
為免失了格調,不搭禦宴,藍錦仔細地挑來挑去,最終擇定了一道食材昂貴、烹饪也繁瑣的菜色。
——魚翅羹。
托蔣長昭娘子的福,跟蕭府搭上線的水陸商隊,貨品單子都打藍記酒樓過一遭。
南北乾貨,奇珍異材,應有盡有。
小臂長的乾魚翅,是從水路千裏迢迢過來的貴價鮮物。
翅唇裏的鯊魚骨已經精心剔去,像一只剝了皮的筍,其色稠白。
藍錦過了宮門口的公驗,一個慈眉善目的姑姑立刻迎了上來。
“藍娘子,您往這邊走。雖說是家宴,可宮裏的宴席茲事體大,這幾日少不得要在這流連了。”
“蕭翰林囑咐過,若您有需要,只管來尋我。我們的住處緊挨着。”
藍錦這才恍然,方才入宮驗看順當得過分,禁衛俱恭敬尊重。
早在剛得知消息的時候,她便犯愁。獻菜雖是好事,可為規矩計,掌勺者都得進宮做菜。
宮門深似海,這可不是什麽游山玩水的全封閉夏令營,而是機遇與危險并存。
沒想到蕭翰林還是這麽細致的人。
或是因為在禁內聽到了熟悉的名字,藍錦不自覺放松了一些。
到得禦膳房,藍錦還有單獨的小間,不必面對許多資歷頗深的同事。
藍錦檢點着帶進來的魚翅,不錯,仍舊完整,品相上佳。
乾魚翅要發得好,才能軟爛不腥。這一進程至少要提前三天。
藍錦輕柔地沖洗乾淨。小間裏的廚具都是合乎她需要的,怪不得蕭仁禹曾跟她要了一個單子。
她拿一個大釜,盛滿冷水,擱入魚翅,靜待它發軟張大。
這第一日就無事可做了。然而藍錦人就在這守着,完全不敢走遠。
隔間門口卻走進來一個高大的壯年太監,對着藍錦一致禮:“藍娘子,您去歇着,換我來守便成。”
藍錦等他一擡頭,雙眼瞬間瞪圓,竟是甲一!
“你,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甲一小聲道:“奉命行事。”
魚翅若想發得好,起碼提前兩三日來做。
藍錦正發愁這幾天該如何是好。已經做好了睡不了整覺,守在鍋前,撐不住了打個盹,再猛然驚醒的準備。
大家都是老熟人,她信不過其他宮人,還信不過知根知底的甲一嗎?
藍錦回了引路姑姑帶自己去的住處。
卧房隔間還有熱水熱爐,有個小丫頭跑過來,口氣也是溫和沉穩的:“我給娘子提些熱水盥足,好歹松泛一些。”
又絮絮地與藍錦說了許多,諸如幾更後莫燃燭火,該走哪扇門,往年奉菜的慣例和儀程。
藍錦再初來乍到,也知此言難得,當下便從荷包裏掏出梁若虹備下的銀锞子。
小丫頭擺擺手不收,只說有人給過了。
這一夜好睡無夢,藍錦換下了守夜的甲一。揭開蓋子,魚翅的腥味已叫冷水帶走。
今日便要開始煮發。她重換了新的冷水,又倒入好花雕,切了些許姜片。
煮沸後的魚翅改由文火慢炖。只要控制好火候,魚翅自然逐漸攤開。
藍錦仔細看着火,不叫鍋裏大沸,最多只能冒些小泡。煮好的水也不必倒掉,魚翅仍擱在裏頭,自然放涼。
甲一旁觀着忙了一天的藍錦,暗自咋舌。怪不得二公子摯愛藍娘子做的菜——區區一道菜,竟然費上這麽多功夫。
若換了他,早也枯燥得以頭搶地了。
藍錦并不覺得枯燥。她眸子炯炯,仔細瞧着魚翅每一片翅紋的變化。
食物是最不辜負人的。烹饪之人若是精心對待,它們便彷佛重獲新生,逐漸舒展,游走,彈跳。
烹饪的過程中,不止有立竿見影的成就感。最後,大廚還能享用美味,或是欣賞我輩中人陶醉美食的幸福笑紋、衷心稱贊,世上還有比這更劃算的事嗎?
如是再次換水,再次換姜換酒,再次煮發。乾硬的魚翅完全舒張,改頭換面,變得柔軟而不失韌滑。
藍錦眼中無歲月,唯有一鍋一翅而已。
華燈初上,鼓樂飄渺,到了宮宴的正日子。
魚翅羹的高湯是提前就炖上了的。選年份不大不小的土雞,筋骨結實的豬前蹄,整段切下的圓火腿。
焯去雜質,俨俨地炖上幾個時辰。此刻已經濃香勾人,色若牛乳。
這還不算完。藍錦小心地将魚翅倒入小瓷盅,确保個個完整。再小心地倒入高湯,蓋緊盅蓋,上鍋去蒸炖。
這些濃稠金亮的魚翅羹,一擺上宴席的食案,便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這道菜倒是未曾見過。”聖人好奇地端起瓷盅,舀起一勺羹來嘗。
其鮮逼人,柔中帶韌,不像吃過的任何一種肉食。
“懷瑾,你也曾四處游歷,可曾吃過這樣鮮的羹?”
“回聖上,并不曾。”
“臣鬥膽,似乎在家鄉吃過三分像的菜色。”一位出身潮州的大臣開口道。
“哦?說來聽聽。”
“臣家鄉臨海,漁民時與大魚搏鬥,而其肉腥不可食,唯其翅可入口。”
“往往煮了肉湯,切了蘿蔔細絲,與翅同煮。其形散亂混雜,不能分辨何為蘿蔔,何為翅絲。味道自然也不如此羹多矣。”
聖人不住颔首:“這羹确實鮮美非凡,無可匹敵。”
座下之人無不點頭稱是。
若不是只得這一小碗,恨不得能立刻吃得一乾二淨。
濃稠爽滑,看不出究竟放了何種調料,面上不過幾滴大紅香醋,卻讓人回味無窮。
這是藍錦精心選釀的醋種,品格如同後世的大紅浙醋。
這位潮州重臣卻雙眉緊蹙:
“只是,這魚翅得之不易,往往害人性命,致使家道中落,人丁凋敝。”
“原只是地方陋習,不知如何能上得聖人的餐桌。”
“臣以為,奉上此物之人居心叵測,有毀聖上清名之嫌,其罪當誅。”
蕭仁禹的手指驟然攥緊。
未等他開口,聖人便笑着說道:“愛卿多慮了,進獻此物之人,剛在為西北軍需事宜做出貢獻,足見其心昭昭,不會像你說的那般。”
“更何況,魚翅羹确實罕見味美。她能進獻此物,也是一片孝心啊,呵呵。”
潮州大臣仍不願松口,他面前的魚翅羹只喝了一口,堅持道:“聖上三思,若此風蔓延,只恐民生凋敝,苦不堪言,白骨遍野啊!”
聖人拿着銀勺的手到底停下了。
蕭仁禹面色從容地起身離座:“聖上,此事不必擔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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