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蜂巢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蜂巢酥
拜藍錦刀工所賜, 金黃的薯片切得薄薄的。每一片都透着油,沁滿了鹽味。
嚼上一口,唯有是香!唯有是脆!
薯條外酥裏軟, 上面薄薄撒了鹽粒。金燦燦的, 香香的!
一會功夫就被席卷一空,衆人又去向薯片下手。
一時間小店裏沒有人說話, 只有嚼嚼嚼——
嚼嚼嚼——
今日的美食之旅本身就神奇不已, 這做法,這滋味!
更神奇的是, 待用罷了餐食, 一貫清泠遠人、兩點一線、生活枯燥的蕭探花, 主動對他們說:
“你們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辦。”
蔣新拉着八卦的衆人先走一步。一群人的眼睛亂飛, 沒有一個在正常位置的。
“哎, 剛才是我聽錯了吧?蕭探花說打濕他的書稿不要緊!”
“你沒聽錯!蔣兄, 懷瑾不是最讨厭人家動他的書了嗎?”
“你瞧人家剛剛說的什麽, ‘無妨,抄了很多份’!嗳,蕭兄對咱們可不是這樣。”
“啧啧,現下還有事情。有什麽事要撇開我們?”
這幫人沒有一個願意走。蕭仁禹走出藍記小館時,看到的就是一片好奇的眼神。
他本沒什麽事。只是想問一問藍小娘子,何時打算來天都開店的, 如何不知會他一聲?
藍錦理直氣壯又滿腹詫異:“想來便來了,蕭大公子長年跑商, 又不在天都,我去哪裏尋你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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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我得了紅章子,是背詩背來的!”
小秋依然挎着她的小書包, 這包放在天都城也是獨一份。
藍錦驚喜道:“是嘛!小秋這麽棒的,餓不餓?”
雲江望跟在後頭,好朋友第一天上學,年紀又小,是以她騎了馬,把小秋送了回來。
兩人雖戴了暖帽,仍叫初冬的風吹得雙頰通紅。藍錦遞上新煮好的甜紅豆湯,一人一碗,給她們暖暖身子。
“藍姐姐,小秋可厲害了。旁人都接不上的句子,唯她一人站起來答上了。”
“是哪一句呀?”藍錦笑眯眯地瞧着小秋,她穿着一身鵝黃襖裙,胸前繡了一只白兔子,活潑生動。
小秋就像個靈活的小兔子,搖頭晃腦道:“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是阿姐的招貼畫上的,我一聽就知道了!”
藍錦“噗嗤”一笑,這可真是歪打正着。
萬年縣的藍記飲食店,散宣傳畫的習慣保留了下來,定期翻新。
藍錦偶爾會作主添一兩筆,這句詩還是她手把手教小秋寫的。
冒着夜雨,剪下春日青嫩的新韭。黃米飯也是新煮好的,是用這樣的熱情和心意招待遠客。
這首杜工部的詩,聞名的不在這一句。首句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才是聞者悵然,淚出痛腸。
參商永隔......商星在東,參星在西,彼此相隔十二小時,永不相見。
藍錦不禁想到安琴。琴姐姐遠在昭應,如今,她們也是各過各的生活,許久未見了。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又換上一副笑顏:“今兒家裏可沒飯了,咱們一起下館子,如何?”
也算是順道謝一謝雲江望對小秋的照顧。
“好耶!”同阿姐一起去冒險,一直是小秋的最愛。她積極地放下小書包,幫阿姐一塊關門。
“汝月姐姐去哪裏了?她不跟我們一道去嗎?”小秋踮着腳尖往內院看,沒找着人。
“她一早用罷了飯,去牙行尋人了。”
誰也沒想到第一日的生意就這樣好,兩人根本看顧不過來。
眼看快賣完了,藍錦替換下忙得腳不沾地的江汝月,給她盛了一碗加料滿滿的螺蛳粉。
催她快吃了,去牙行找些合适的人,學徒也罷,女婢也好。
下館子的去處要靠雲江望,她對天都更為熟悉。因她比藍錦她們早來了些時日,現下是寄住在祖母的母家。
藍錦也是在百味宴之後才知曉,作為評委之一的連松琦,竟然是雲江望的祖母。
連松琦是正經的天都高門貴女,出身天都五大族之一的連家。
在人際簡單、遠離朝堂的雲家待到這把年紀,依舊不改嬌憨。
然而一心尚武的雲江望,非要承繼雲老将軍的衣缽。
本打算就這樣一直退居小城的雲父拗不過其他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女兒到天都,折騰連家去了。
“就去彙賢居!這家的點心極好吃,夏日裏有冰糖酥酪,可有名了!如今倒也有些定勝糕、乳糖糕、龍須酥......”
彙賢居也在東市,姐妹三個走幾步就到了。
藍錦點了一道酒香桂花雞,一碟蘿蔔絲燒餅,一道素什錦團子,還額外點了一份蜂巢酥。
小秋喜歡吃菜團子,這道素團子便是給她點的。
雲江望無肉不歡,一上來就舉薦了彙賢居的招牌桂花雞。
藍錦則是好奇,蜂巢酥,是不是她想的那一種?
此點雖名聲不顯,做法卻複雜精細。想來不是識貨的老饕,輕易也沒人點。
“客官,蜂巢酥一份!您的菜齊了,慢用哈——”
夥計小蜜蜂似的,一路打着轉,捧來一個高腳的雕花白玉碟。
這道小點有着蓬松如蜂窩狀的外殼,裏層是芋泥皮子,中心滿是半流動、半固态的山菇碎。
頂頂要緊的是包這點心的手法。精心調了味道的山菇,嬌嫩多汁,不易成型。卻還要用摻了米粉、軟爛的熟芋頭泥來包裹。
這還沒完,為了炸出蓬松如雲朵,飽滿如蜂巢,焦脆似煙花,燦黃似金玉的外殼,須得大竈猛火,又把油溫控制得精熟。
當初做這道菜時,藍錦飽受折磨,不知炸壞了多少蘑菇,含淚吃了多少面粉。
藍錦瞧着這高腳盤上金黃的酥點,倒覺得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她拿起竹箸,從盤子裏搛起一枚,舉到眼前細細觀察。
小巧玲珑的,像沉壓枝頭的一簇黃栌果子,像杏缃色的美人握。
送入口中,像躺在天涯海角的甲板上,把潑天的碧海揮手凍住。
一咬,便輕輕落下鑽石樣的洶湧水粒,簌簌喳喳地炸開。
慢品卻是焦黃溫暖的小火花,糾纏着溫吞柔軟、輕撥緩行又籠罩四方的細吻。
為那亦小亦強的驚喜所震懾,藍錦一時沒說出話來。
這味道雖然和她曾經學的不盡相同,大概也有五六分像了。
她幾乎想去竈間扒拉出這位神秘的大廚,跟人家對一對暗號:“奇變偶不變。”
藍錦真去打聽了,卻聽說人家連中原官話都不會講。是剛蒙大赦,舉家從嶺南流放之地回來的。
祖輩原在天都做官,費盡周折才重回故土。
她還托人問了,薯條該蘸什麽醬?夥計回說實在不知。藍錦只好作罷。
就讓她這個異鄉人,在此勇敢求生吧。
藍記小館的開張稍顯倉促,只因藍錦一刻也等不及。
萬年縣藍記飲食店的賬面收益雖多,可雇員薪資、分紅,進貨的尾款,還有日常運轉,樣樣要使銀子。
藍錦手上的流動資金,滿打滿算不過一百多兩。
梁老夫人倒是慷慨,大手一揮,給了藍錦五百兩銀子。
可做生意也要精打細算,何況她們是初來乍到。
所以藍錦連人都沒雇,就自己莽着上了。
事實證明,沒了落霞村嬸娘們的幫襯,還有主動送上門來的徒子徒孫,獨木實在難支呀!
于是,滿足的一餐用罷,姐妹倆揮別打馬離去的雲江望,去了西市的奴仆市場。
李牙人滿面堆笑:“掌櫃的,要雇何種婢仆?是貼身伺候人的,聽差跑腿的,還是湊趣唱曲的?我這裏可連胡國的舞姬都有!”
藍錦神秘一勾唇:“都不要。要能吃能睡的女孩,沾枕就着的,最好一頓能吃十個饅頭的。”
李牙人一句話梗在喉間,笑容凝在臉上:“掌櫃的不是來消遣人的吧,這,這不是砸我招牌嗎?”
藍錦搖搖頭,重又道:“我自有道理。我點名要這樣的,不會翻過臉來編排你的不是。”
李牙人眼珠一轉,笑呵呵地說:“這可不是巧了麽!剛剛來一個丫頭,生能舉起一個大水缸!”
忙不疊叫人把五丫喊來給藍錦瞧瞧,口中還道:“只是鄉野間沒人教沒人養......缺嘴那麽一點點,和掌櫃的正正有緣吶!”
來人身長五尺,身形卻消瘦了些,小臉瘦黃的,警惕的小拳頭卻很結實。
唔,這簡直是個身高一七五的女籃小妹妹!
藍錦探頭探腦地捏捏人家的大臂,嚯,是肌肉!
“就她了。”藍錦一錘定音。
“掌櫃的眼光好,這可是我這最好的小婢了!”
“你我有緣,不賺你的錢,五兩銀,五兩銀,您帶走!呵呵。”李牙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金牙齒老頭!藍錦瞥了他一眼,心裏無力吐槽,又不想貶損女孩子來壓價。
“我剛從東市過來,人家那頭的牙行也來了一批人。年紀差不多的,要價不過一二兩。你這邊不像誠心做生意,倒像趕客。”
“掌櫃的這是怎麽話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啊。城東的人,也就是面上光,底子不一定怎樣的。”
藍錦仍道:“我做生意都是長久打算,若是合作成了,少不得經年累月地光顧。而且,人家東市的牙行可沒說一句別家的不是,我還是上那看看吧。”
作者有話說:
引詩出處:唐·杜甫《贈衛八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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