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醬大骨

第45章 醬大骨

藍錦微微一怔, 睜大了眼睛，心中驚詫：天都開食店？

嘴上倒還是溫溫和和的：“老夫人說笑了，我現下不過是小打小鬧, 還是外鄉人。天都這地方藏龍卧虎, 若無異于常人之處，食店也難長久。況且......無功不受祿, 怎能當得老夫人厚愛？”

梁若虹只管笑道：“你且說你想不想把食店開到天都？”

那自然是想的, 若非有意于此，她也不必走這一趟了。吳掌櫃雖然為人熱烈了些, 卻也并非強人所難之輩。

梁若虹也是如此說：“如果你執意不肯, 也不必往聽雪軒走一遭。”

藍錦笑了, 大方承認道：“是。我是想在天都開一家自己的食店。去聽雪軒，也存了觀摩取經的意圖。只是, 現下我還沒有足夠的積累......”

梁若虹摩挲着一本本食方子, 像是在透過它看什麽人, 口中只道：

“你這孩子心誠, 又剔透。我把銀子投給你，也沒什麽別的想頭......我子女緣太淺，只當是為小輩積德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此時再推拒，便顯矯情。

藍錦便乾脆道：“如果老夫人真信得過我，我願立誓：一年之內, 便将老夫人的本錢，以紅利的形式, 三倍奉還。”

梁若虹也爽朗一笑，眼角的笑紋都透着一股子慈愛：“好，我就欣賞這樣爽利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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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布頭巾的夥計殷勤地跟在小秋身邊打轉, 笑道：

“小貴人，這條帕子繡了秋雁南歸，五百文。”

小秋舉棋不定，又拿起一枚玉蘭花的香囊：“那這個呢？”

夥計更喜：“一兩銀子！”

越選越貴，小秋回頭對自家阿姐吐了吐舌頭。

藍錦笑眯眯地對夥計道：“都包起來吧。”

夥計喜不自勝。爽快不多事，他就說自己沒看錯。這兩姐妹雖未帶仆從，可氣質從容鎮定。

何況，他瞧得真切——人家好像是從梁府的馬車上下來的！

天都最出名的梁家，誰人不知？當年，那位是跟大長公主一道縱馬游園的。

年輕氣盛時，甚至大鬧秦樓，豪擲紅绡，為全樓歌女贖身。

現下上了年紀，低調幾分。加上和離別居，一心尋孫，修身養性起來。但誰敢小瞧了她家？

藍錦挽着小秋的手，贊道：“小秋挑的花樣子別致，香味也清幽，梁老夫人會喜歡的。”

她是和小秋一起考察天都食店、點選供貨商的。

走到這繡坊，瞧着裝潢精致，臨時起意，來為梁老夫人挑個小禮物。

買禮物這事，小秋格外積極。因為梁老夫人，把一只剛出生三個月的小獅子狗，送與她了！

她最近，恨不得一天跑梁府八百回。去看一看自己的小獅子狗，有沒有長大一點。

藍錦都無奈了：“那邊有菱花鏡，你去瞧瞧你自己，今兒能比昨兒長大多少？”

小秋只管嘿嘿傻笑，卻還是孜孜不倦地扯着阿姐，一趟一趟地往梁府跑。

藍錦跟梁老夫人身邊的碧桃都熟識了起來，已經能聊些家常了。

碧桃跟她念叨了許多梁老夫人年輕時的事。說到那些老夫人愛去愛玩的地方，她就鼓搗藍錦：“藍娘子不妨也去試試。”

藍錦玩心也不小，還真去了。

一來二往，藍錦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簡直有些樂不思蜀——天都城的好東西确實太多了！

姐妹倆這幾天去茶樓聽了說書，去街頭看了雜耍。

還去逛了成衣鋪子，馬球場和首飾店。琳琅滿目，應接不暇，快走不動道了。

藍錦也沒有忘了走到哪、吃到哪的愛好。

嘗了石髓羹、犒腰子、槐葉冷淘、插肉面、長魚兜子......

還有那種湯餅小店，門臉上挂了一整溜的半扇豬肉、羊肉，好不壯觀①。

尤其是有家賣黃魚面的小店，藍錦吃了好幾回。其鮮其香，叫人欲罷不能。

她恨不得跟老板加個微信，這當然沒可能。她轉而去和老板打聽，這麽好的海鮮，是從哪裏進貨的。

暮色四合，梁府正院裏卻歡聲笑語。

梁老夫人見慣大風大浪，此時看着兩腮飛紅的小秋，羞答答地捧着并不昂貴的繡品：

“這是我挑的，送給老夫人......”

她仍喜得神采奕奕：“哎，好！”

梁若虹當即喚來碧桃，拿過一個漆紅匣子：“這個璎珞項圈，活潑有生趣，配我們秋姐兒最合适了。”

說罷就要幫她戴上。小秋不知如何應對，剛要擺擺手。

梁老夫人便對藍錦道：“我倚老賣老，平日身邊又冷冷清清的，今日便占一占你們姐倆的便宜。便認小秋做個乾外孫女，如何？”

藍錦不懂這些世家禮儀，也是無措，只答道：“這，這卻不必吧。小秋喜歡來叨擾您，您不嫌棄，便讓她常來玩就是了......”

碧桃上前打圓場：“老太太！又整日編派我們的不是。我們這麽些人，成日杵在這裏，您倒說冷清沒人陪，吓都把人吓跑了。以後您看誰打秋千？看誰跟小狗講笑話？”

她又去跟藍錦說：“藍娘子，老太太不過是一時湊趣，想聽人叫一聲‘外祖母’罷了！你可別多心啊，咱們捧着她，白叫她一聲就是了。”

藍錦松了口氣。

小秋倒是聽懂了，甜甜地把脖頸搭上梁若虹的手，鑽出個小腦袋：“外祖母，給你！”

梁若虹笑着，把璎珞項圈戴在小秋的頸間：“喏，這是你們這個年歲戴的......好看！”

看着此間其樂融融的樣子，碧桃只說莊子上難得有牛尾骨送來，将藍錦引了出去。

“老夫人常給小娘子們送這樣貴重的東西嗎？”藍錦委婉問道。

其實她想說：梁老夫人常當散財童子，與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撒錢認乾親嗎？

碧桃哭笑不得：“也不是。老太太......她是古道熱腸了些。自從我們家姑娘出閣，便常說自個孤零零的。姑娘又撒手去了......留下一個掌珠，叫夫家弄丢了去。老太太狠鬧了一場......又攏了錢，和離出來自個住。因此上，才對年輕女娘們更和藹些......”

碧桃一邊說着，一邊着意觀察着藍錦的表情變化。

但見藍錦一時神色哀憫，一時滿臉揪心，一時又松口氣，一臉佩服。

碧桃心頭微松，覺得老太太這回沒看錯人。

莊子上的好牛尾骨并不是托辭。藍錦仔細瞧了成色，倒當真好。

配着一塊來的還有一些大棒骨，原是給仆役們留着的。

藍錦領着傅大娘她們，一起都收拾了。鹵湯炖得香味四溢，把不當值的下人們都引來了。

剛炖好的紅燒牛尾骨和醬香大棒骨，使粗犷的大銅鍋裝着，端上了梁老夫人的餐桌。

“呀！”這架勢連梁老夫人都給唬了一跳。

藍錦笑得滿臉溫柔，給梁老夫人夾了一塊。

牛尾骨炖足了時辰，牛肉緊致完整，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湯汁濃稠，又麻又辣的香料味直沖天靈蓋。

夾起一塊來，牛肉簡直要順着筷子滑到人的手腕上，只留下一根三角骨頭。

牛肉湯汁充斥着濃郁的肉香。藍錦做着示範，舀上一勺澆在碧粳米飯上，再挖一勺放進嘴裏。

嗯！享受！

牛尾骨也吸滿了湯汁。

此間都是自己人，藍錦豪邁地往嘴裏一放，無聲地嘬上一口，只覺肉汁子一下在嘴裏爆開。

“老夫人您嘗嘗，就是這樣不管不顧地用手拿着啃，才香吶！”

梁若虹叫她帶的，一時忘了什麽大家禮儀，只當自己也是個無憂孩童，竟半真半假地與小秋搶了起來。

小秋啃骨頭啃的，臉頰上挂着幾滴紅褐色的肉汁。

她也拿起一塊牛尾骨，慢慢從裏啃到外，連腔子裏的骨髓都敲出來吸一吸。

這滋味是真的不錯。就連那些裹了肉汁子的蘿蔔都好吃。

炖得又爛，吃起來清甜，還吸飽了牛肉的葷香。

藍錦一口一個，全然不顧那滾刀塊蘿蔔切得有多大塊，力求不叫一丁點汁水從舌尖跑掉。

醬香大棒骨又是另一種滋味。這本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藍錦卻大剌剌地将它端上餐桌。

梁若虹一開始還猶豫，此時卻是跟着姐妹倆一塊沉迷。

其實藍錦是粗菜細做。棒骨上面的骨頭渣子被洗得乾淨，啃起來很省心。

貼骨肉連着筋絡，肥瘦相間，皆濃濃地入了味。不止顏色變成了赤紅的誘人模樣，味道也足夠鹹鮮。

棒骨肉比牛尾骨還要多。

若說吃牛尾骨，吃的是一種滿口油香的牛肉脂肪感；那麽吃大棒骨，就是吃那一口咬下去、瘦肉紮實的純肉滿足感。

更不用說那肌間脂肪分布得剛好，加上炖煮的時間不長不短，吃起來一點也不塞牙，只是軟爛可口。

藍錦是牛尾湯泡飯派，小秋是醬骨湯泡饅頭派。

梁若虹左看看，右看看，把兩鍋裏的湯汁各舀一勺，皆倒入面前的飯碗裏。

藍錦刻意營造天倫之樂的親熱氣氛，把半推半就的碧桃也拉上了桌。

作者有話說：

①菜名參考《東京夢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