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碗仔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碗仔翅
“獻此魚翅, 非是提倡日用,乃是以恢弘氣象合宮宴典制。”
“此羹以其技藝之極,彰其心之誠。何況, 臣聽聞此廚神乎其技, 甚至能以平價食材做出魚翅羹之味。”
“日後若此法推行,亦可惠及百姓。陛下既喜此味, 豈非一舉兩得?”
聖人當即來了興趣:“此話可當真?”
蕭仁禹颔首:“此廚定在偏殿靜候, 聖上一召便知。”
如果能享受美味,還不必窮奢極侈, 又不受道德譴責, 誰會拒絕?
藍錦進殿的時候頗覺恍惚。
雖則家宴, 殿中金碧輝煌,位次規整, 歌舞莺啼流轉。
她側頭看見了離席的蕭仁禹, 因熟悉的面孔心中稍安。
聖人肅着臉道:“平身罷。聽聞你能不用魚翅, 做出魚翅羹, 此事可當真?”
藍錦瞧見蕭仁禹暗暗遞來的眼色,心中納罕。
她不過是在發魚翅的間隙,等得百無聊賴,做了碗仔翅,聊解饞意罷了。
聖人如何知道這個能代替魚翅,蕭仁禹說的?
難不成, 他還扒着禦膳房的門偷看自己做菜?
“回聖上,确有此事。主要是細粉絲, 香菇絲,木耳絲,雞蛋, 雞絲做成的,名曰‘碗仔翅’。”
“若要其鮮味,可以再添些泡發的花膠,乾瑤柱,或是墨魚絲,蹄筋......”
“如果烹調得當,其味幾乎以假亂真。只是食材成本低廉,恐有魚目混珠之嫌,故而未曾奉上。”
聖人龍顏大悅:“好,好,未必是魚目混珠,是明珠蒙塵也未可知。特許你即刻做些碗仔翅奉上,諸位都嘗嘗,看看稱不稱得上以假亂真。”
藍錦領命,退出門外才覺汗水已打濕脊背。
她暗呼一口氣,進宮真是富貴險中求。
碗仔翅是粵港一帶的街頭特色小吃。
魚翅雖然未曾在本朝受到追捧,卻在後來聞名大江南北,人人知其鮮美奢華。
若讓不時露出尖牙利嘴的汪曾祺來評說,此罪都該歸功于明人縱欲,才讓這些高蛋白貴價食材大行其道。
于是便有機靈的商人,從酒樓食肆收來破碎的翅絲邊角料,置于小碗中。
用些提鮮的替代物煮來售賣,名曰“碗仔翅”。
調味也是簡單至極,必有白胡椒粉和大紅浙醋這兩項,裏頭還有些麻油。
魚翅絲也漸漸退場,改用細如須的粉絲代替,食客照樣吃得津津有味。
太監魚貫而入,奉上新做成的一份份碗仔翅。
其色褐中帶亮,是味極鮮和老抽的緣故。漂于其上的雞蛋絲,若隐若現地搖曳。
同樣熬煮得濃稠爽滑,這是花膠與馬蹄粉的功勞。
蕭仁禹率先舀起一勺,入口鮮濃,全然不輸魚翅羹。
他嘴角翹起,也不知在驕傲些什麽。
藍錦在殿中安靜侍立,呼吸都放輕。
良久,一連喝了大半碗的聖人才滿面紅光地放下了碗勺。
“大善!世上真有此種神廚,竟然能點石成金。都是尋常物什,也能做出堪比魚翅的美味。愛卿,你可還有什麽話說?這下可不必去誅什麽人了吧?”
潮州大臣捧着快空了的碗仔翅,還在回味方才的體驗。冷不丁聽見此問,趕忙道:“沒有了,沒有了。”
此羹沒用到所謂罕見難得的食材,仍在口味一途登峰造極。
他若是再固執否認,那就真成了冥頑不化的老學究了。
聖人哈哈大笑。
藍錦此刻才松了一小口氣。
本想躲懶,借後世著名食材的東風,做本朝第一個獻魚翅進宮的人。
和魚翅識于微時的提攜之情,還未受到反哺,就差點就叫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萬幸有碗仔翅逆轉局勢,萬幸蕭仁禹是個大嘴巴。
聖人一錘定音:“藍記很好!先和令章一道,為邊境将士改善了軍需供應。又做出如此美味佳肴,賞!”
“以後,魚翅羹止步于宮禁中,這道碗仔翅很該大肆推行。朕也很久沒有這般與民同樂的大好機緣了!”
一時賓主盡歡。座中除了皇子承彥心有不忿,沒人不是高高興興的。
藍錦退回偏殿,排起長隊的奉賞之人早已在此間等候。
有宮中禦酒十壇,外來香料若乾,奶制品若乾。雲錦絲帛,金銀珠寶,不勝枚舉。
藍錦暗自啧舌,這皇帝吓人歸吓人,還挺大方的。
還有一個容長臉的姑姑,笑眯眯地說道:
“聖上為軍需工坊賜名‘食饷司’,特賜娘子為司首,稱‘尚膳女史’,歸大公主管轄。”
“此後,娘子手下的酒樓可免賦稅。”
藍錦驚喜萬分,其他且不論,賦稅可是一大筆錢!
她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原地開出百十家店,最好手拉手遍布全國,把這個羊毛薅乾淨。
*
“阿姐!阿姐!”
小秋一路跑着出門,沖着一路紅花簇擁、剛下馬車的藍錦揮手。
禦賜的物件浩浩蕩蕩進了藍記酒樓,吸引了幾條街的人圍觀。
藍錦歡喜地把小秋抱在懷裏:“哎喲,幾天不見,你又結實了,我怎麽都要抱不動了!”
小秋蹬着腿蹿下來:“阿姐你累了!”
又狡黠地一撸袖子,給藍錦看她臂膀,神秘兮兮地說:“蕭阿兄天天來教我練劍,阿姐你瞧,我也有腱子肉了。”
藍錦驚訝道:“還有這事?”
悟雅笑盈盈地說:
“可不是嘛!小秋長日纏着甲一教她上樹。近來也不知是怎麽了,甲一不在,蕭翰林倒是一早就來。坐樹下喝娘子泡的果茶,指點她紮馬步。”
汝月給藍錦拿來了家常的大衫,動手幫她拆頭上的繁瑣首飾。
藍錦笑着說:“原來我不在的這幾日,發生了這麽多事。”
悟雅大咧咧道:“也沒什麽事,左不過就是蕭翰林一個人的事。娘子,此次進宮可順利?”
藍錦這才把宮中的驚險詳細一說。
悟雅和汝月吓得連連拍胸脯。汝月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看來蕭翰林的消息也算不得十分準。當時不是他說,聖人最愛花團錦簇的罕見美味麽?”
“準的。你們不知道,聖人喝了我那兩道羹,眉毛都飛到後腦勺了。哪怕上了碗仔翅,他還是偷偷遮掩着,把魚翅羹給喝完了。”
那種光盤後短暫的空虛和遺憾,藍錦見多了,一看就懂。
“那就是那個大臣作怪,吃了這麽好吃的湯羹,還不知足,做什麽平白吓唬我們娘子?”悟雅忿忿道。
藍錦倒是安慰她:“他也是有他的道理。我這不是沒事嘛。有人替我說話,最後也有驚無險,這還得了賞賜。”
“何況,聖人金口玉言,說了‘大肆推行’,這不正是我們為碗仔翅揚名的大好時機嗎?”
其實,早在獻菜之前,藍錦便做好了打算。
魚翅難得,可碗仔翅,作為它一體兩面的附屬品,必将風靡民間。
她也是存了铤而走險的心思。先以魚翅羹在禦膳揚名,再以賤博貴,叫碗仔翅繼承這個盛名。
“不管了,鏖戰之後很該放松慶祝,你們還不給我做好吃的。”
“今日酒樓關門歇業一天,大家願唱歌便唱歌,願跳舞跳舞。擺上酒肉,我們不醉不歸!”
悟雅第一個響應。
人生得意須盡歡。藍錦作主,把禦賜的美酒開了一大壇子,人人有份。
深褐色的鹵鴨貨擺上了桌。鹵鴨胗糯軟入味,鹵鴨腸彈牙脆口,鹵鴨心醇香滑嫩,樣樣都是下酒上品。
小秋抱着一道桂花糯米藕,吃個不停。藍錦跟她争搶着,不叫她吃多了糯米不消化。
姐妹倆的鬥争從糯米藕,跑到糖煎排骨。
小排煎出了玻璃焦殼,深朱紅的邊沿透着光,含到嘴裏還有酸梅子的滋味。
“叫花雞來了!”
汝月捧着一大塊泥坨子,從院中跑進來。
“呀!”
“放這裏放這裏。”
“我來拆!”
吃了幾天宮裏樣板間一樣的精致菜肴,藍錦十分渴求這樣大開大合的俗氣美味。
悟雅自告奮勇,把包在黃泥荷葉裏的叫花雞拆出來,不叫藍錦髒了手。
當她掀開最後一層荷葉,熱氣裹着雞肉香味奔湧而出,直沖人鼻端。
雞皮黃中帶焦,牢牢鎖住其下的肉汁。
“這味道可不錯!”藍錦深吸一口氣,一雙杏眼緊緊鎖住桌上的叫花雞。
大家都不含糊,許多雙手齊上陣,一陣撕扯。
脆薄的雞皮稍一用力便破開,白花花嫩生生的雞肉露了出來。
藍錦只覺不能再多用一分力,因為雞骨頭都要自己滑出來了。
她不顧熱燙,往口中一送。
焦脆的雞皮香香的,吸足了味道。
既有荷葉的清新,還有藥材的香甜,又有各味複雜香料的鹹鮮。
雞肉軟爛至極,舌頭一抿就要化開。汁水奔忙,湧了滿嘴。
藍錦徒手撕雞,啃得滿嘴油光。
一邊嚼一邊點頭,話都說得含糊不清:“太好吃了!太香了!汝月,你的調味本事又有進步。”
人人都是這般想法。
不過一會兒功夫,座中諸人都吃得眼神渙散,晶潤的嘴唇滿是雞汁。
藍錦擱下最後一塊雞骨頭,滿足地眯起眼睛,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往椅子上一癱,深呼出一口氣,頗有一副“人生如此,夫複何求”的意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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