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青團、薄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青團、薄皮
藍錦收拾着上巳節的食籃, 她要帶一家子去郊外踏青。
尋芳三月三,春風上巳天。時人愛尋一水邊蘭亭,老派的熏香藥濯帽纓, 新派的曲水流觞作詩。
藍錦是頂頂新的俗人, 所以她帶着一大張油氈布,幾大籃子食物, 專程去野餐。
悟雅從她的胳膊下鑽出來, 露出一個圓腦袋:“娘子,為何蕭郎君最近總來, 離開時卻老大不高興, 他是不是不願讓你認乾親呀?”
藍錦領着江汝月她們, 手裏包着青團。聞言,信手塞了一顆鹹蛋黃肉松餡的, 到悟雅嘴裏。
悟雅小倉鼠一般, 小嘴鼓動不停。
皮子一股清新的艾草香。內陷鹹甜有味, 裏頭有一整顆的蛋黃, 口感沙綿,油香四溢。
只聽見她家小娘子說:“管他作甚?本來就是為了蔣娘子應下的。成與不成,都是蔣娘子說了算。若不是想等到蕭家小妹歸家,此刻認親宴都辦起來了。”
裹好的青團個個青翠欲滴,小秋一只腿攀在長凳上,把豆沙餡、黑芝麻餡......挨個嘗了個遍。
甜食黨喜歡傳統一點的艾草團子。悟雅倒是革新派, 春筍炒豆乾餡的鹹青團,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小娘子, 筍子好鮮嫩,吃這個才叫咬了春!”
藍錦端來一個大笸籮,裏頭擺着一個大瓷盤。
“咬春有專門的春盤。”
她手裏拿着一坨綿軟柔韌的白面團, 在小鏊爐上手一旋一擡,赫然一張薄餅。
待餅皮邊沿微微發乾鼓泡,就用手指尖小心地揭起來。
這是仿的南方春餅做法。不用油炸,也不必熱食。只用薄如蟬翼的餅皮,裹上時令鮮蔬,冷食已很鮮香。
藍錦前世便未曾吃上心目中正宗的春餅。
雖然春餅這東西,天南海北,大街小巷,都有售賣。
連鎖的早點鋪子裏,甚至食堂的正餐裏頭,炸成金黃色的豆沙餡、韭菜餡春卷随處可見。
很可惜,那都不是。
“真正的南方春餅,餡料愈繁愈美。得要有緊實的包菜,肥美的香菇,還有白生生的冬筍,脆口的紅蘿蔔,再有青翠的豌豆角,香嫩的芫荽,鮮芽菜。都切作細絲,葷油炒熟。”
“還不算完,正經的葷菜得有五花肉,肥嘟嘟的海蛎子,剛從水裏撈出來、尾巴還振着的大蝦,配上切成絲的魚酢,再擱些豆乾,使素油焙得透透的,文火慢炖入味。”
悟雅的口水快滴到桌面上了,不錯眼地看着藍錦手腳麻利地往下旋着軟薄餅皮。
“小娘子,光聽你說,還沒見着春餅影子,我就饞得捱不住了。”
汝月“噗嗤”一笑:“我們娘子不用給客人端上真菜,就站他們身邊,講單子上的菜是使什麽做出來的,人家都願意掏錢。”
藍錦抿着嘴兒笑了:“咱們今天的春盤還是沒能按原樣做。葷菜料子湊不齊,海蛎子沒尋到,用些蝦子乾貝雞肉絲,湊合一下罷了。”
悟雅小聲驚呼:“不得了,我家祖上定是積了大德。自從來了咱們藍記,吃乾貝都只能算是湊合湊合!”
藍錦接了汝月攤好的金黃蛋皮,利索地切作細絲。
備好的春餅零件此時不必組裝,仍舊原樣放好。只因餅皮薄透,非得即卷即吃。
提前卷了,只怕菜汁子融了餅皮,又變成一碟小菜。
說來也怪,同樣的菜色,裹在餅皮裏,就是比單吃起來美味,這是為什麽?
藍錦思來想去,蓋因一口包羅乾坤,萬鮮齊湧。如此一來,再挑嘴的人,也會拜倒馬下吧。
食籃裝得滿當當,藍錦犒勞忙活了半天的大功臣,和加油了半天的小秋。
薄餅上抹一層鮮甜口的辣醬,紅彤彤的只是虛張聲勢,并不很辣。
撒上一層紫菜酥,芫荽碎,再把所有的菜色都擠成長條堆滿。若愛吃甜,再撒糖撒蜜皆可。
卷春卷一定得周全精心——皮子太薄,稍一用力就破了口子。
咬春的人又往往眼大肚小,無論哪一種菜,都要多多地來。
如是蹑手蹑腳地裹成一個小枕頭,小秋兩只小肉胳膊高舉:“我吃阿姐卷的!我吃阿姐卷的!”
碎米牙給春餅咬出一個大大的缺月,笑容在餅筒和孩童的小臉上交映。
藍錦笑着揉揉酸軟的肩膀,單論功夫,名不見經傳的春餅屬實是金貴吃食。
洗菜切絲,炒菜攤餅,全酒樓的夥計齊上陣,這大半日都耗在上頭。
藍錦覺得,對待戀人都沒有如此精心——她也沒談過戀愛。
曾經旁觀她室友的曲折戀情,藍錦琢磨着,應該是這麽回事吧?
藍記酒樓的踏春屬實算得上松弛。
藍錦一行人坐在半山腰,瞧着亭子旁長了綠油油的車前草,喜上眉梢地采了些。
拿到山谷小溪邊洗涮了,現支起鐵鍋,倒上明油,撒些薄鹽,熱鬧鬧地烹炒起來。
“你們瞧,誰家的女郎,上巳踏青,竟還帶着鍋碗瓢盆。”
“何止,只怕還有油鹽醬醋!”
衆人一陣哄笑。
一群俊美風雅的少男少女立在遠處看熱鬧,分明養眼似畫中人,說出的話卻不怎麽好聽。
藍錦心下暗嘆,我輩中人到底難尋呀!
她笑眼彎彎,揚聲道:“那邊的小娘子,小郎君,可是饞了,想嘗嘗我家的飯菜?”
幾人齊齊後退一步,手拿折扇的朱冠郎君小聲道:
“這女娘怎會如此膽大,都不知害臊為何物。”
旁邊人接口:“人家可是藍記的大掌櫃,親自寫戲譏諷祖宗的人物。把一個赫赫揚揚的侯府都拉下了馬,自請削爵外放了!”
“嗳,竟有此事?”
“可不是嘛。都道心不正不食,想來她做出的飯食,也不淨不誠。”
大家紛紛點頭附和,卻沒一個人舍得離開。
“小娘子,可願賞光,分我一碗羹?”
藍錦放下手裏的盤子,擡頭一看,是笑容和煦的蕭仁禹。
“自然不敢不從。”
看熱鬧的人群翕動起來,紛紛向前致禮。
那可是最年輕的探花郎,聖上最看好的翰林院編修。
有傳言說他會參與今年的科考策題閱卷,少不得就會做了最年輕的大學士知貢舉。
而且,校場走過一遭的人都知道。他揍人很疼,很疼。
身上了無功名的白身們,紛紛上前致禮。
“蕭大人。”
“蕭兄,您怎麽來了?”
“今日天氣倒好,難得蕭翰林有雅興。”
蕭仁禹風輕雲淡地說了句“不必”。
回頭一瞧藍小娘子,整顆心都撲在她的鮮炒野菜上。
車前草有一股濃郁的清新香氣,細品還有淺淡的回甘。藍錦想,若是切剁了,上了熱屜,蒸作大野菜包子,定然也是好味。
搭上鮮肉拌成餡,做薄皮馄饨,使雞湯打底,喝上一碗,鮮吶。
或是什麽功夫也不費,鮮靈靈地焯了水,拌上麻油,佐清粥吃,有滋有味。
蕭仁禹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繼續應付衆人的攀談。
今年便要下場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心窩子掏出來給蕭翰林看一看。
指着蕭仁禹手裏的車前草,便要賦詩一首了。
眼見面前的人熱情高漲,蕭仁禹的面色還是冷冷淡淡的,間或嚴肅地“嗯”上一聲。
衆人無不夾起尾巴做人,生怕留下什麽壞印象。
水患說了,民生議了,邊疆的問題也大放了許多厥詞,現下談到了聖上惜才之心,枉圖旁敲側擊地打聽取士的标準。
蕭仁禹老神在在,将衆人的面孔逐一收入眼底:“某以為士之為學,首在正心。好談是非,競逐浮聲;名節未立,已為世笑。諸君尤當以慎獨為要。”
當下衆人忙縮手縮腳,謹聽蕭翰林的訓誡。
有機靈的,立刻跑到藍錦面前,致禮道歉:“小娘子,對不住,實不該妄議娘子,此舉太過冒犯,我今後再不會了。”
蕭仁禹點點頭,不再揪着他們不放。
藍錦笑嘻嘻地看着這群霜打的茄子走遠,對蕭仁禹說:“作甚這麽嚴肅,叫人說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蕭仁禹正色道:“若論修身修心,小處最不能放過。言行不合乎聖人之道,自當改正。”
藍錦笑捧一盤春餅到臉前:“蕭郎君瞧,這道春盤合不合乎聖人之道?若是不合,我也不樂意聽你訓的。”
蕭仁禹緊緊盯着藍小娘子的動作,寬袖下的雪腕上各戴了一只雞血紅的玉镯,更襯得肌膚白潤。
饒是在卷煙火氣十足的春餅,這動作叫她做來卻賞心悅目。
十指翻飛,卷得一個鼓脹的小餅。蟬翼般的外皮,透出五顏六色的內餡。
“喏,謝你解圍,若不嫌棄,便嘗嘗我家的春餅吧。”
蕭仁禹趕忙答應,虔誠接過。咬上一口,萬般鮮味湧上舌尖。
落荒而逃的少男少女一路跑到了山腳,才有人覺出不對味來。
“不是,蕭翰林不是最不重口腹之欲了嗎?怎會跟人讨要飲食?”
“奇哉怪哉,難不成,他同那位開食店的掌櫃,是識得的?”
“你們都不知道啊,彈劾浔陽侯的折子,是走了蕭府的門路遞進中樞的!”
“啊?”
“這麽說來,蕭大人和這位大掌櫃的關系,大有文章啊!”
作者有話說:
好想吃春餅啊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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