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大客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大客戶
齊公子是萬年縣有名的老餮,家有肥田,又有莊子鋪子,無所事事,十日倒有九日在天香樓徘徊。
他學機靈了,要夥計給他拿來一個空碗,把小瓦罐裏的肉湯倒進碗中。
這瓦罐看起來不大,還挺能盛的,滿滿登登一大碗。
“齊公子喝的這是什麽,裏頭還有黑塗塗的東西,不知是肉還是菜啊?”
“這味道可真好。難道是天香樓又出新品了,還只供給大客戶?”
齊公子頭也不擡,拿勺子不住往嘴裏送,只能夠插空說道:“門外,門外!穿紅石榴裙的小娘子,她家賣的!”
衆人得了消息,立刻奔出門外,小二攔人不住,只能徒勞地伸着手:“我家也有,有湯,嗳,您別走啊。”
藍錦的小攤子冷清了大半晌,飯點都快過了,倒是熱鬧了起來。
她笑得面羞春色,手腳利落:“羊肚菌配羊肉的,三十文。這雞腿菇雞肉的,就只要二十五文。”
齊二郎悠哉游哉地晃出天香樓,撫着自己圓滾滾的肚皮,踱步到了藍錦的瓦罐湯小攤前。
耐心等到藍錦賣得差不多了,便笑眯眯地開腔:
“小娘子,你這手藝是頂尖的,在這當街賣湯水屈才了,跟我回了內宅,做個私廚多好,專給我一人做菜。”
“每月,我給你二兩銀子!年底再賞你兩身綢緞衣裙,銀釵銀環的,豈不風光體面。”
藍錦聽着他那輕慢的語氣,便已皺了眉頭,只不卑不亢道:“郎君的好意心領了,我放不下自家小攤,便不去您家獻醜了。”
“喲,硬氣,也是,小娘子有手藝在身,傲氣了點也正常。這樣,每月我給你五兩銀子!”
李娘子撇下了自家小攤,捧着一個竹筒飯就上前了:“這位大公子,我願去,不要五兩這麽多,您随便給個數都成。”
齊二郎打眼一瞧這鹹竹筒飯,白米裏沁着淡黃的油光,野菜末和臘肉粒各顯其味,引人流口水。
“嗯,做飯的人心思巧,這個花樣,只怕也是這位......”,他一掃家家都挂的“藍記”招牌,當下就猜出來了,“藍小娘子想的吧。”
李娘子讪讪的,縮回了手,又回到自家攤子旁,跟嬸娘們嘟囔道:“五兩銀子,這還擺架子拿喬,小心人家不要你了。”
藍錦仍舊面不改色,對齊二郎道:“郎君擡舉我了,人各有志,不必強求。我只願守着自家的小攤,讓大家都嘗嘗我的手藝罷了。”
“你這娘子恁地短視!終日在這街上,起早貪黑,辛苦不說,只怕你那一雙酥玉手,都該糙得沒法看了。”
“剛來城裏吧?須知開路邊小攤的,風餐露宿,沒鋪面,沒靠山,沒牌子。那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日後再碰上個地痞流氓滋事,人人都能來欺辱你幾分!”
藍錦心想:等什麽日後,你現在不就是個欺辱我們的地痞流氓嗎?
過路的販夫走卒也停下了腳步,好奇地談說着。
“嗳,誰家出五兩銀子聘廚娘吶,真舍得。”
“得是飲露水的公子哥,才能乾出這樣的事。你們不知道,早先有個落魄了的大家子,阖家就剩他一個了,他還能把傳家的玉菩薩,拿去換酒肉吃呢。”
“那小娘子也是時來運轉,碰上好人家了。”
她把飯勺往桌上一扔:“世上不是人人都生來富貴。我們有手有腳,肯乾肯拼的,便是頂天立地的人物,談何下等?”
“我哪怕三更起火,五更熬湯,賺個自在随心,比看人臉色好上萬分,還不需你來替我拿主意。你說地痞欺人,可我做事堂堂正正,他若敢欺我,自有人替我分辯。”
齊二郎更來了勁,滿臉興味:“妙啊,還是個烈性子,不同凡響,不同凡響!這麽一說,我倒更想帶你走了。莫非,你看不上做我家廚娘?”
“行罷,我也學一回風流公子,便給你家人幾錠銀子,聘了你做個小妾,花轎一擡,穿金戴銀,這總行了?”
“來人吶,把我家娘子,接回齊宅!”
還不待藍錦冷笑出聲,青苗嬸子就抛下了手中的豆腐包子,拿着把菜刀,擠到前頭來:
“你這挨千刀的賊囚根子!光棍兒屙出來的惡胚子!強搶民女,憑你也配?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
“金裹銀包的賤種,□□有幾根癞子毛,倒拿出來顯擺!嘴裏說得好聽,心裏淨琢磨不乾不淨的事兒!”
“你娘生你出來,是叫你當街搶人的?面皮比城牆倒厚三分,穿着人袍,就不曉得自己幾斤幾兩了?說了不願,沒聽見啊?人家女娘好好地賣個吃食,你還惦記上了?”
藍錦悄悄一戳身後的年輕娘子,給她指了縣衙的路,叫她報說有人強搶民女。
齊二郎倒是動了真怒,自他出生起,就沒有受過這樣的氣。一推二拒,他只當是情趣,現在罵到他臉上,藍錦還嘴角含笑地看着,傻子也明白了。
圍觀的衆人也有嗡嗡的議論聲:“人家清清白白做個小生意,何必去深宅大院裏為奴為婢?”
“也太霸道了些,當街就要搶人回去做妾,好沒道理。”
“我們走街串巷,不偷不搶的,為家小奔忙,就活該讓有錢人随意使喚嗎?”
“你們不知道,齊家家有良田千頃,鋪子利潤也多,月月都有白花花的銀子流進去。哪怕是做妾,也立刻翻身做了人上人,那還需要過這樣手停口停的辛苦日子。”
他的聲音大了些。藍錦聽得真切,劈頭蓋臉地高聲道:“要做,你自家去做!”
眼看場面僵持不下,戰火愈演愈烈,兩方分毫不讓。
“諸位別着急,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嘛!”天香樓的蕭管事突然冒出來,站在藍錦的小攤前打圓場。
“這一時半會也分說不明,我這剛煮了陳皮水,齊公子肯不肯賞光,到我家廂房一敘,品鑒一二?我家的菜品,可都仰仗您的意見!”
蕭管事打着千兒,揚起笑臉,捧着自家大客戶。
齊二郎此時已經後悔,誰想到這女娘這麽剛硬,他也是一時沖動了點,随意逗弄一下,怎麽就演變成當街撕扯,強搶民女了。
沒了面子固然難受,但要是讓老太爺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
此時有人捧着他,他立刻就坡下驢,從這滾燙的火架子上下去了。
藍錦也混不當一回事,過去便過去了,招呼着嬸娘姐妹們,仍舊顧着攤子上的生意。
蕭管事卻是還留在大街上,與藍錦敘話:“藍小娘子,我家掌櫃的有請,有樁事情,想與藍小娘子商讨。”
橫豎瓦罐湯的存貨今日也快售空了,這天香樓陰差陽錯也算幫自家解了圍。
藍錦拿帕子一抹手,知會了青苗嬸子一聲,跟着蕭管事去了三樓廂房。
“藍小娘子,我蕭曼娘生平最佩服靠自己雙手吃飯的女娘。不靠父母親族,不靠夫家門楣,有志氣,好本領!”
一個穿着杏黃織金襦裙的婦人,烏雲壓鬓,金釵輕晃。眉眼生得妩媚,正含笑等着藍錦。
“見過蕭大掌櫃,我并沒什麽不得了的本領,不過靠手藝吃飯,憑勞動賺錢罷了。不知掌櫃的有請,所為何事?”藍錦一揖,淺笑道。
“藍小娘子真是開門見山的爽快人。好,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小娘子侍弄一手好湯水,在外風吹日曬,畢竟利潤微薄。”
“同樣一罐湯,若是當街喝賣,不過區區三十文。若是我這酒樓出了此物,我敢保證,少說,也能賣到三百文。”
三百文!藍錦小小吃了一驚,這卻是她之前不敢想的數字。
不過一瞬,她又了悟了,天香樓家大業大,少說也在此地開了幾十年,才經營到如此規模。
早已不是追着市場跑,而是她們賣什麽,客人就吃什麽,無論價格,永遠不缺擁趸。
但她也不怕:“蕭掌櫃財運亨通,自然不是當下的我可以比的。不過,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我的攤子小,需要顧念的也不像蕭掌櫃這樣繁雜。現下養活家小,還是綽綽有餘的。”
“未及謝過蕭掌櫃好意,為我解圍,請走滋事之人。我無意與掌櫃的争輝,但這薄利小攤,我仍是會做下去的。”藍錦俯身致謝。
“哎呀,藍小娘子,你這可就誤會我了!”蕭曼娘一合掌,執壺自斟一杯:“我不是來叫小娘子關門大吉,而是要與小娘子合作呀。”
她細細說了讓藍錦供貨寄賣的計劃,五五分成。算算進項,要比藍錦獨自售賣,利潤至少翻上五倍。
如此倒是一樁好買賣。蕭曼娘言語之間,處處為藍錦着想。
為她提供住處,免了奔波之苦。聽說家有幼妹,還願意送她去慈明寺在縣城開設的女學讀書。
藍錦為人謹慎,幾番商讨,把那契子來回看了又看,字眼推敲了又推敲。最終,還是先簽下了兩個月。
菌菇本就是時鮮貨,雖然蕭曼娘直說不要緊,再開發新品便是,可藍錦不想一步邁得太大。
她不懂古代的規矩,短期試試水,總沒錯吧。妹妹轉學卻也不必了,家小都捆綁住了,未免太過被動。
眼見藍錦從天香樓裏平安無事走出來,陰影裏的蕭仁禹才走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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