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福兮禍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福兮禍兮
這老人家目光炯炯,兩腮卻瘦得凹陷,活似脫了相。
藍錦只怕他是家境破敗的道長,便給他盛了半碗鹵湯,還好心地加了幾片豬肺。
老頭抿了一口,眉毛一動:“甚好,甚好!”還吃了口豬肺,鮮美軟糯,不腥不膻。
他不停點頭,拍下一錠銀子:“剩下的老夫全都要了!”
藍錦吓了一跳,這位老丈這麽瘦,飯量卻這麽大?
“這麽多,您能吃完嗎?日日來買也是可以的。”
瘦老頭一捋胡子,呵呵大笑:“我不過偶然路過此地,便尋得如此鮮物,今日便須盡歡,明日我就離開了。都給我包上!”
敢情是旅游路上帶紀念品的觀光客。藍錦指揮便宜徒孫們打包。若是這個時代有真空包裝和冰袋,老人家估計能買一整鍋。
這位新的大顧客剛走,藍錦就等來了她的忠實大客戶——那個膀大腰圓的虬髯客。
“這位客官,真對不住。今日全都賣完了,只剩這半鍋鹵湯了。”藍錦笑道。
對方卻有些羞窘,支支吾吾道:
“額,我不是,嗯......小娘子,你手藝好,尋常要扔的雜碎,侍弄得這般......真是祖師爺賞飯吃,旁人求都求不來。”
踟蹰半天,他終于眼一閉,心一橫,圖窮匕見——
“小娘子這鹵肉方子可賣?我願出高價!”
藍錦蹙起眉頭,細問來,方知他是西街上的肉鋪老板。
本賣生熟肉的,從顧客那打聽得天香樓對面小攤子上有好鹵味,勝過自家許多,便匆匆地連湯帶肉都買回家。
然自家的肉往湯裏一煮,渾不是那個味道!
還僥幸是湯不夠老,他便接連買了多日。竈頭火不停,所費不赀,卻只能仿得五六分像。
藍錦心下好氣又好笑。怪道說西街有了拙劣的鹵肉仿品。
打量他是飯量大似牛的熟客,誰知卻是千百計琢磨着自家秘方的同行。
也是沒想到,還有同行這樣不惜工本。買了一次還不夠,還日日不落地來包圓,生怕自己不賣鹵汁似的。
說他精明好像也精明,可卻又透着一股子樸拙。她這鹵肉的門道,可不是輕易窺探得去的。
“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有意要搶小娘子的飯碗!若買方子不便,能不能打個商量。”
“在我那肉鋪裏專辟出一角,你我合賣這鹵味,還省去小娘子幾番勞累。”
絡腮胡極力堆笑,打了個千。
“小娘子放心,不是我誇口,我家肉鋪是祖傳生意,上下開了三輩,全城的生意都做得。”
“您去街上打聽打聽,酒樓茶肆,販夫走卒,沒有不知柴家肉鋪的!這鹵肉在我家售賣,保管更紅火。”絡腮胡拍着胸脯,一臉誠懇。
這話卻講到藍錦心坎裏了。她要擠出時間,教做糕團,驗收抽檢。還要日日擺攤,不管是日頭高照,還是刮風驟雨,她都不曾停歇。
起早貪黑,星光下備料,雞鳴便動身。
這小攤還沒片瓦遮頭,即便所賺豐厚,人也着實辛苦。
只是合賣也沒法全然撒開手去,又多添一種活計。
“我這鹵肉方子樣樣精細。湯頭分頭道二道三道,連原料侍弄都分東樣、西樣、南北樣。樁樁件件都有講究,哪是買了鹵湯去就能學成的?”
藍錦面上笑着,口氣卻綿中有骨,并不退讓半分。
柴絡腮胡饒是面皮再厚,此刻卻也漲得花鹦哥似的。
“本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給小娘子賠罪了……”
不能不低頭,這方子實在好吃,全家都折服。
更何況,這些時日,自家的熟食生意門可羅雀,連帶着生肉鋪頭都不如以往景氣了。
“合賣就不必了。只是不知柴郎君能拿出多少誠意了?”
藍錦笑得狡黠,叫徒子徒孫們看來,頗有點老奸巨猾。
“有有有,絕對有誠意,小娘子您開口,只要您願意張口,多少我都是樂意的。”
柴屠戶眉梢一動,滿臉喜色。
“那好,這鹵肉方子我開價三十兩,你自家去商量,若是願意,再來細說。”
藍錦也不客氣,誰叫他先兵後禮呢?
一旁的李廚子倒是吃了一驚。饒是他愛順點主家東西,用下公廚竈火掙錢,他也不敢開口叫這麽高的價碼。
這小小的食方,竟然這樣金貴,倒是多少人家許久的嚼用了。
柴屠戶初始還喜,漸漸有些不多不少的踟蹰:
“小娘子爽快人,我本不應該猶豫。”
“只是這銀錢比我出門時和娘子講得多了些,我做不了主,這就回去知會一聲。”
“小娘子可一定要等着我柴新,萬別賣了旁人!”
真是有種實誠的精明!
不說些叫她生氣的壓價的話,也不為了面子瞞着自己的境況,卻又聰明地一定要把握住她這好方子。
那是,她這鹵肉方子,可是曾經歷過天南海北各方食客的考驗改良。若能買成,可省得逐個地去生藥鋪子買香料。
費柴禾,費心血,費好肉,費工序,白花花的銀錢投入去試。
不待藍錦回答,柴新便把自己拎來賠禮的二斤金錢腱托給兩手空空的李廚子接着,扭身就跑遠了。
藍錦心裏篤定這事能成,不見惱怒,心中松快地哼着小調。
“師父,你真厲害,看着面嫩,舉止卻老道有章法,任誰也不敢欺了您去。不過,他們先前偷仿我們的鹵肉,緣何還要把方子賣給他們?”
“我這方子做出來的好吃嗎?”
“好吃!那肯定好吃!”
“其中的滋味,你從前都沒嘗過?”
“沒嘗過!也不是這麽說......就是,覺得有些熟悉,合在一起,卻美味極了!”
“那是自然,又沒用大家都買不到的香料,也不是憑空變出來的美味。他若真是潛心研究,把我時常光顧的藥鋪雜貨店都詢問個遍,早晚能仿出個七七八八。”
“那不能的,師父聰慧,若換了旁人,材料擺他面前,他都研究不出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藍錦心知肚明地瞥了李廚子一眼,卻也受用。
“最要緊的是,如果賣了這個方子,我便攢夠了錢,足以盤下縣城的一個小鋪面!”
鹵肉雖受歡迎,卻不能完全發揮藍錦的廚藝。她還是想給自己賺個大廚房,想做菜!
柴新小郎君果然是個守信的,這才過去多久,便急匆匆地揣着東西趕來了。
想是全家幾代人本就烏泱泱地在那翹首盼着他的回音。
故而半只腳剛踏進家門,便商議起這事來了。
他一五一十地複述,柴家竟是滿口應下了這三十兩。
買鹵湯原是柴新一人的主意,他對自己的熟食鋪頭本有幾分得意。
沒聽聞從前只有“柴家生肉鋪”的名頭,直到傳給他,方才把熟肉也做出名堂。
他賣的是鹽鹵肉,白切的。有淡淡鹹味,佐餐不賴。附近的住戶懶怠碰竈頭,沒有不來他這買上幾兩現成熟貨的。
因為便宜,這樁生意,連大酒樓的冷盤也輕易搶不走。
故而他遇上藍錦這個高手,第一反應就是過兩招:我看看倒是什麽花架子!很可惜,他勘不破人家這鹵湯。
今日叫他爺爺知道,自家子侄輩用這等歪心思侍弄生意。一拐杖杵過來,直叫柴新當着新婦的面,差點臉皮子和門牙俱溜之大吉。
“藍小娘子,你還有什麽要求,只管寫上。”柴郎君嘿嘿陪笑,殷勤地奉上紙筆。
藍錦條分縷析地講明了自己的想法:
“這方子不可轉賣他人,教會你我就不做了。”
“我做鹵味,本就為着打品牌,故而你賣它的頭一個月,要挂上‘藍記’的簽子。”
“每樣做法,我都手把手教你一遍,當月內有什麽不解的,盡管來藍記尋我。此後我可就撂開手了。這一月之後,簽子可以撤了,方子也任君改良。”
柴新無有不應,當下二人定了契。
藍錦寫下方子,林林總總,連白芷、丁香的成色偏好都記得分明。
柴新除了拿出三十兩買方子錢,又附上二兩銀。解釋說這是自家長輩深覺冒犯藍老板的賠禮,好說歹說勸她一定收下。
藍錦終究收了,複又慶幸自己這美味的鹵肉方子沒有所托非人。
早早賣完了鹵肉,還因鹵肉方子得了一大筆銀子,藍錦彷佛看到有家小飯館向自己招手,駕着驢車唱着歌就回了家。
正好不用再擱天香樓門口受氣。這裏地段雖好,人流也大,卻要整日忍着蕭掌櫃她們的白眼。
若非縣令鐵面無私,只怕天香樓早把她們趕走了。
等她開了餐館,便叫餘下的嬸娘們,都到自家小店門口擺攤,聚一聚人氣。
藍錦卻不知樂極也會生悲。明明是日日都走慣了的路,碰上個小石塊,驢車忽然“怦”的一聲散了架,把她跌出去幾丈遠。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電光火石,藍錦只覺冷風呼嘯,腦海中一片閃電樣的白,五感霎時退化。
後頭突然蹿出來幾個黑衣壯漢,把疼得冷汗直冒的藍錦,七手八腳地擡到他們的馬車上。
“诶,你們,你們乾什麽!嘶——”
沖擊最強烈的瞬間過去,随知覺一起恢複的,是潮湧般的疼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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