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乍向草中耿介死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乍向草中耿介死1
再次睜開眼,林七竹已經置身于海邊的碼頭,腳邊躺着一個軟趴趴的乾坤袋——是儲湘在最後一刻抛過來的。
等在岸邊的年輕船夫看到她憑空出現,并不訝異,而是匆忙上前詢問:“你就是坐我船的姑娘吧?怎麽才來?我都等了好久了!”
“……儲湘!”林七竹在怔愣一瞬後,轉身就要往碼頭外而卻,卻被船夫一把拉住。
“放開我,我要回去找他!”
那船夫死死拉住她:“那位公子交代了,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讓你回去,一定要讓你上船離開!”
林七竹看向他:“是他讓你等在這裏的?”
船夫還緊緊拉着她的手臂,生怕她跑了一般,道:“可不是嗎!那公子給了我好多好多靈石,讓我務必第一時間把你送出島,我王二在海上出了名的守信,可不能光拿錢不辦事!”
儲湘竟然在回島前,就已經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回島的,那個記憶中總是魯莽沖動的少年,卻在步步為營之後,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最為慘烈的退場方式。
如果不是因為她非要回來求藥,如果當初她聽他的話留在千花寨……
“姑娘,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那位公子應當是耗費了許多力氣,才為你争取來一個離島的機會,你要是就這麽放棄,那不是讓他所有努力都白費了嗎?”
林七竹一顫,她看向這位皮膚黝黑的船夫。他說得沒錯,她不能留在這裏,雖然李瑺玉收回了儲湘這個情緒體,但誰也不知道他是會變回從前的師尊,還是變本加厲,變得更加極端。
船夫見她呆呆愣愣的模樣,也不再勸,只能拉着她往船上走,林七竹僵硬地任他牽走。
……
玉照峰,林念念剛禦劍落地,就察覺到不對勁。澄竹院裏靜悄悄一片,明明已經天亮,屋檐下的燈籠卻沒有人熄滅。
衛意如一直不大樂意跟她上來,甫一從劍上下來,就在她身後道:“師尊近來事忙,不允許人來打擾,我們還是先下去吧。”
林念念瞪他一眼,不滿:“大醮已經結束,師尊到底在忙什麽?說到底他不過是被迷了心竅……”
說到這裏,她又想到那天夜裏的事情。
從山下集市回來那天,她借着身體還沒好的說辭,在玉照峰上留了宿。
夜裏,她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總是想起師尊蹲在田埂邊為林七竹穿鞋的畫面。
睡不着,便穿鞋下地,鬼使神差一般來到師尊的屋子。然而,屋子的門虛掩着,桌上的燈也亮着,裏頭卻并沒有人。
她猶疑着往另一邊走,來到了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也虛掩着,裏頭卻沒有點燈。
師尊目力再好,也不可能在這樣的黑暗中看書吧?
穿過層層書架,又發現了一道被打開的暗門。這麽多年,她竟然從未發現書房裏有密室?
帶着疑惑,她走了進去。
裏頭那些屬于李瑺玉的秘密一覽無餘。
她從密室裏跑了出來,撐着書房的門,背上一陣一陣地冒出冷汗,心中既憤怒又恐懼。
站在院子裏的人冷冷地看着她,像是一樽伫立在夜裏的冰冷玉器,沒有一絲生氣地注視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結結巴巴喊:“師、師尊……”
李瑺玉開了口,語氣一如往昔溫和。他說:“夜深了,該歇息了。”
她駭然望着他,他面色平靜,好似剛才她發現的密室不過是她的錯覺。
腦子裏閃過過往他對自己的好,她陡然生出一點勇氣,想要質問,然而剛開口,李瑺玉便語氣冰冷地重複了一遍:“該歇息了。”
他說着,淡淡地笑了。
月色下,他潔白的裏衣和蒼白的膚色都被鍍上一層銀光,那一瞬間,她第一次覺得眼前的師尊不像是人,倒像是披着人皮的鬼魅……
那個詞剛從腦海裏冒出來,她就已經感覺到危險。金丹期修士的敏銳度告訴她,如果她繼續待下去,等待她的将會是無法控制的局面。
于是她只好點點頭,合上書房的門,轉身離開了那裏。
然而,無數個夜晚過去,她還是無法忘記在那間密室裏看到的東西。
如果李瑺玉心裏的人一直是林七竹,那她這些年又算是什麽?只是林七竹的替身嗎?
幾天了,她再也忍不住,必須要找李瑺玉要一個答案。
然而翻遍澄竹院,始終不見林七竹和李瑺玉的身影,見狀,衛意如也察覺到不對勁。在院中環視片刻,衛意如一劍揮向旁邊的竹林,只見一道光裂,虛空中顯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是司宵,他一現身便急匆匆道:“主人有危險!”
衛意如面色一變,道:“發生什麽事?師尊和小七呢?”
“昨夜儲湘回來,他将我封印了起來!”
“儲湘?瑤光師叔那個弟子?他有本事封印你?他不是多年不出世了嗎?”
衛意如還待再問,司宵卻打斷道:“我沒時間回答你的問題!”說罷便禦劍往山道而去。
衛意如和林念念相視一眼,緊随而去。
方才他們是禦劍上的玉照峰,并未發現有什麽異常,此時跟随司宵落在半山腰,才發現這裏竟有不少打鬥的痕跡,再想着山道前進幾步,竟看到一個跪坐的人影。
“主人!”
聽到司宵的低呼,衛意如才敢确認眼前的一切。
在他面前,李瑺玉衣衫破爛不堪,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鮮紅的血從傷口流出,染紅了白衣,也染紅了地面。
“……怎麽會這樣?師尊!”林念念也奔了過去,語調裏帶上了哭腔。
衛意如盯着他胸口的匕首,腦子裏回想起了昨日在澄竹院廳中看到的畫面。這匕首難道是……
他顫了顫,開口問司宵:“林七竹呢?”
司宵身形一滞,低聲:“她和儲湘走了。”
林念念訝然恨聲:“所以是她和儲湘殺了師尊?她怎麽敢!”
司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急急道:“意如師兄,快傳信廣白長老!”
衛意如回過神來,擡手捏決向百部峰傳訊,緊接着上前查看李瑺玉的傷勢,然而他剛靠近,手腕便被人握住。
“師尊!”
前一刻還緊閉雙目的人,此刻睜開了眼睛,冰涼的手緊緊抓着他,虛弱開口,似囑咐又似命令:“放她走。”
衛意如怔然須臾,點了點頭,面前的人才重新閉上雙眼,歪倒在他懷中。
“念念,來幫忙。”他轉身吩咐,然而身旁的女子卻死死盯着血泊中的人,眼神倔強不甘又憤怒。
“念念?”衛意如又叫了一聲。
林念念置若罔聞,深深看了李瑺玉胸口的匕首一眼,帶着渾身的殺意,轉頭禦劍而去。
“念念!”衛意如心道不好,知道林念念這是追儲湘和林七竹去了,然而他懷中的人竟再漸漸失溫,心頭一緊,他再不顧不得其他。
……
大醮結束,海上滿是離島的船。這些船載滿了剛參加完金光大醮的門派世家,船只有的精巧華麗,有的高大威風。
王二的漁船是只中等體型的海船,加了些仙門制造的機括,足以用于航海,只是這樣的小船夾在航海的隊伍中,顯得十分不起眼。
林七竹窩在船艙邊,她抱着膝蓋,目光有些呆愣地看着流雲島從視線裏慢慢消失。
不一會兒,天變了,烏雲遮蔽了天空,海上起了薄霧,船夫走過來,說:“姑娘,要變天了,進艙裏去吧。”
林七竹沒有說話,王二嘆了口氣,從艙裏又抱了件蓑衣出來放在她腳邊,蓑帽扣在她腦袋上,起身望着海上的天空,喃喃:“這天也忒沉了點兒,可別遇上暴風雨才好。”
話音落下,天邊已經響起一道悶雷。
“不是吧,我這麽烏鴉嘴?”
緊接着,大雨果然伴随着閃電落了下來。
在厚重昏暗的雲層裏,一道白光極速飛來,大船上的修士們也注意到它,冒雨站在甲板上觀望。
杜若和秦遙奉命送幾位身份尊貴的掌門離海,此時正領着幾名弟子行于衆船只最前方,見天邊異樣光彩,杜若皺眉道:“是誰敢在南海上禦劍?”
秦遙望着那道飛影蹙眉:“是咱們宗門的道光,難道是宗門出了什麽事?”
話音落下,後頭一只船上有人修為高于他二人的修士驚呼:“咦,那不是金鈴仙子嗎!”
鳳家的船也在這些船之中,鳳成晏望着天際的身影,冷笑:“不是說南海上有天神設下的禁制,凡人不得禦劍而過嗎?這金鈴仙子竟然還敢禦劍至此,當真是性情中人。”
說罷,他肩膀撞了撞身邊的人,譏笑道:“這樣的妙人今後少說也是要嫁個世家公子的,不然誰能拿捏得住,是不是,敘岚阿兄?”
他一聲“阿兄”千回百轉,極近嘲諷。
敘岚身姿僵硬,他剛出思過崖,此番是得武曲恩準,跟着鳳家去懸鏡林修行學習的。
他如今頂着鳳家義子的名頭,回鳳家去也是天經地義,不過他也知道,鳳家家主鳳元正收他為義子,不過是為了攀藏雲宗的關系,鳳家兩兄妹根本就瞧不上他,然而為了避風頭,他還是應了下來。
此番離開唯一的遺憾,就是本想趁着大醮,和林念念多說幾句話,誰知卻是這麽個結果……
仰頭看着天邊光影,知道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在那裏,他想也不想便禦劍而上。
“師姐!”來到天邊,見真是日思夜想的人,敘岚心中狂喜,但見天邊雷聲越來越大,提醒道:“師姐,你犯了禁制,此地不可久留,快跟我下去吧!”
卻聽林念念道:“讓開。”
“師姐,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他不敢攔她去路,讓開些許。
林念念的視線在下方船只中搜尋,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
敘岚還想上前,卻見一陣閃電劈來,他承受不住,差點從劍上跌下。他狼狽于劍上站穩,心虛地看了眼林念念,生怕被她看到自己無能的一面。
然而林念念壓根沒有注意他,只是叫嚣着:“林七竹,你以為你還能逃出南海?出來!我看在同門的情分上,留你個全屍!”
海上,林七竹聽到自己名字,将蓑帽拉得更低了。
敘岚頂着禁制的威壓,勉力留在林念念身邊,不解道:“師姐,你找林七竹做什麽?”
林念念咬牙,聲音裏像是帶着冰碴,音量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到:“林七竹走火入魔,大逆不道,企圖弑殺師尊,如今已為我藏雲宗叛徒,人人得而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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