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人相見不相識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人相見不相識6
林七竹忍着寒冷睜開眼擡頭看他,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道:“師兄,其實你不用為念念姑娘而謝我,我本來也不是為了念念姑娘才同意舍棄這幅軀殼的。”
衛意如轉頭看她。
林七竹抿唇笑了笑,道:“身體發膚我爹娘給我的,就算念念姑娘擅自用了七年,它也是我的。我不認識念念姑娘,不知道她有多好,也從不想只因為她好,便要把屬于自己的東西讓出去。”
她說得直白,衛意如自然不悅,故而糾正:“這不是讓,是交換。”
她道:“那我也是不願意的。”
衛意如眉頭皺得更厲害了,聲音微急:“你想反悔?”
林七竹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會反悔的。”
衛意如皺眉不解:“那你到底想說什麽?”
林七竹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東西,笑着道:“我是想說,當年我爹娘贈師尊草藥,不過是舉手之勞,以師尊的修為,就算沒有那株草藥也不會有事,可師尊卻讓他們免受災荒之苦,平安度過了一生。後來,師尊帶我入修仙一途,讓我吃飽穿暖,強身健體,不至于和天底下的其他孤女一般四海漂泊,可憐無依。”
她擡起頭看向衛意如,笑着道:“我沒有什麽別的東西可以報答師尊,所以,如果連他也希望我讓出這幅軀殼,我又怎麽能夠拒絕呢?鴉有反哺之義,羊知跪乳之恩,我得把這份恩情還了。”
面前的姑娘唇角挂着微笑,看不出生氣憤恨,反而如一譚清水般透徹清明。
衛意如看她的眼神多了絲陌生,半晌才張了張口:“師尊他……”
“噓——師尊來了。”林七竹看向洞口的方向,打斷他要說的話,再不看衛意如一眼,自己主動躺倒下去。
“我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從一個有意識的人體內剝離生魂并不容易,這次換魂經歷了整整一個白晝的時間,可是不論林七竹痛得如何撕心裂肺,守在洞外的弟子也沒有聽見一聲哭嚎。
沒有人知道林七竹曾疼暈過去,又疼醒過來,反反複複,幾乎已經歷了一次生死輪還。
直到月上中天,衆人看到澄慈真人抱着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子從洞內走出。女子臉龐陌生,躺在真人的臂彎中,好似一片碎葉,風一吹,就會碎。
……
林七竹這一次睡了整整七天,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少年時許多荒唐事,其中便包括上上次穿越前同澄慈真人表白的事情。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當她去到另一個世界後,幾乎都很少記起來,但是在夢中,那天的場景卻十分清晰。
她記得她那日正在玉照峰的桃林裏聽師尊講道,兩人之間隔着一張窄窄的幾案。
師尊閉目念“大道無情”,她捧着腦袋湊近一分。
師尊念“天清地濁”,她又湊近一分。
等師尊念到“人能常清靜”時,已忍無可忍睜開眼,看着已經湊到快挨着自己鼻尖的人,問:“誰給你喝的酒?”
淡淡的責備,卻連一個重字都沒有。
林七竹勾起唇角笑了,軟軟道:“師尊師尊,我感知到了。”
他道:“感知到什麽了?”
她豎起一直食指:“我要升至練氣了!”
“我知曉。”他将她又要湊過來的腦袋推回去。
林七竹歪頭問:“您為什麽知曉?您又去看我的命星了?您不能看身邊人命星的!這是天道,廣白師叔說了,您再看身邊人的命星,會折壽的!”
“無妨。”他翻開幾案上的杯盞,慢條斯理斟了杯水,又捏了個決,随手便做了杯醒酒茶出來,“你若能聽話些,為師便是折壽也值得了。”
他本是開玩笑,不曾想林七竹卻忽得癟了嘴,忽然,她傾身上前。
澄慈真人也不躲不退,看着她,道:“又怎麽了?”
“師尊,您對我太好了,您是天底下對小七最好的人!”
澄慈真人垂首莞爾,正要張口說話,卻不防面前的女子忽得湊近,柔軟溫和的唇擦過他的臉頰,又飛速退開。
“師尊,我不要做您的徒弟了,我想做您的妻子,一輩子和師尊在一起!”
林七竹借着淡淡的醉意,終于把心裏的話喊出來。可面前的人只是愣了一愣,然後便倏然變了臉色,将手中的冷茶潑到她臉上。
澄慈真人站起來,冷冷俯視着她,肅寒道:“清醒了沒有?”
林七竹瑟瑟望着他,呢喃:“師尊……”
“是不是為師平時對你太縱容,才讓你生出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林七竹跪在地上,一下子就連最後的妄想也不敢有了。她顫抖着去拉澄慈真人的衣角,卻被他皺眉拂開,“你自去卧佛峰思過三日,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說罷,他拂袖而去,林七竹身子一松,癱坐在地,多年的美夢終于覆滅。
……
林七竹在迷迷糊糊中醒來過,雖然眼睛還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床邊站着人。見她轉醒,俯身問她難不難受。
林七竹搖了搖頭,對方便讓她好好休息,等完全适應這幅身子就好了。
再次醒過來,她卻還是視野模糊,坐在床邊的人似乎在給她把脈,還有股暖暖的靈力傳入自己的經脈,她猜是衛意如,開口,聲音虛弱軟綿:“師兄,你不用這麽做的。”
那人似乎頓了一下。
她躺得脖子都僵了,只能側過頭,不去看床邊人,無奈小聲道:“我可不想再欠人情了……”
不過一句話,她的身體再次感到疲憊,緩緩睡去。
每次醒來,她都能聞到房中濃烈的藥香,也能感覺到身邊坐着人。有時候是醫修,有時候也可能是衛意如,但林七竹已經沒有力氣像兒時那般,不管自己是開心還是難過,都要奮力讨他歡心。
于是兩相沉默,最後寥寥收場。
十日後,她終于完全适應了這幅新的身體。五感回歸,第一件事就是被蟬衣師姐帶去湯泉沐浴。除下衣物,她終于完整打量了一次這具新身體。
衛意如說得不錯,這的确是一具年輕而健康的身體,肌膚沒有瑕疵,模樣好看,嗓音動人,修為已處于練氣。
唯一不好的就是,它對她而言完全陌生。
當初哪怕她是去往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的身體聲音也和她原本的一模一樣的,甚至連身上痣的位置也沒有差別,她有時候都懷疑,那會不會是平行世界裏的另一個她?或者是她的轉世?所以她才會如此之快的适應那個世界的生活。
可是現在,她透過湯泉的霧氣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左照照,右照照,挑挑眉,做了個鬼臉,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把自己半張臉埋入溫泉水中。
從湯泉出來,天空已經飄着細細的雪花,林七竹擡手接了一下,一低頭,卻看到站在石階下方的人。
澄慈真人撐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也在擡頭看她。林七竹愣了一愣,提起裙子就要往下跑,一邊道:“師尊?”
澄慈真人一手托着個小木盒,擡眼便能見到臺階上向他跌跌撞撞而來的少女。
是的,完完全全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陌生。
林七竹原本的身子已經二十三歲,這張臉和那副身體完全不一樣,可是她這麽跑過來,卻和記憶裏的身影重合了起來,讓他的心不由提起來,下意識便皺眉叮囑。
“不要跑,慢慢走。”
林七竹一愣,想起了少年時的自己。那時的她若是要見師尊,也總是這般迫不及待地跑着去,而她這位師尊,也總是叫她慢點跑,可即便這樣,她還是慢不下來。
見喜歡的人,本就是要跑着去的。
可如今他一喊,她便慢了下來。穩穩踩着石階走到他面前,定住腳步,才仰頭問:“師尊,您是來找我的嗎?”
“嗯。”澄慈真人将手裏的傘傾斜向她,因傘太小,他便也只能朝她邁進一步。但是見他靠近,林七竹這具身體卻似感知到剝魂那日的痛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下。他一僵,握着傘柄的手指不由收緊。
林七竹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問:“您找我什麽事呀?”
澄慈真人還是将傘偏到她頭頂,淡淡道:“過來。”
林七竹只好走到傘下,師徒二人并肩而行,緩緩朝她的住處走去。
林七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近的和澄慈真人待在一起過了,前兩次見他,他都是那般高高在上,叫她忐忑又陌生。
怪尴尬的。
林七竹撓了撓頭,見天上雪花越來越大,下意識便伸手到傘檐外接,邊喃喃:“流雲島都好久沒有下雪了。”
他看着遠山一片白:“你幼時并不喜歡下雪。”
她笑起來:“以前怕冷,冬日衣厚,便嫌累贅。現在才知,瑞雪兆豐年,下這麽一場雪,來年莊稼能豐收,是個好兆頭呢。”
她語氣喜悅,好像真的在為這麽一件離他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而高興。
澄慈真人收回視線,将另一只手裏的東西遞到她面前。
“給我的?”林七竹兩手将它捧起來,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首肯,方才小心翼翼打開。
裏面放着粒丹藥,靈力缭繞,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是我日前練的歸神丹,于你的身子大有益處。”
見她漫不經心拿着盒子左右看,他解釋:“你身子養好後再服下,不出一月體內便可突破築基。”
林七竹吓了一跳,停住腳步捧回給他,道:“這太貴重了,師尊您還是收回去吧。”
“突破築基雖也需要渡劫,但此劫為師會想辦法為你抵擋,你不用害怕。”
他當她只是因為嘗過一次突破修為的渡劫之苦,故而不敢再歷劫了。
林七竹讷讷的,拇指摩挲着盒子道:“可我記得以前您都不讓我走這種捷徑的。”
“不一樣。”澄慈真人微微蹙眉,“從前不許你用,是怕你用了這些法子,以後便不思進取,但如今你為念念舍身,這靈丹便是為師還你的。”
原來如此。
林七竹握着盒子的手一僵,垂眸怔了怔,方才擡起頭來。
她眼裏含着笑,少女的臉龐青春秀麗,一把好嗓子不用扭捏就天然甜:“那就謝謝師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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