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 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 5
林七竹皺眉:“什麽意思?”
儲湘伸出一只手,說:“師姐這幾天不是很擔心他嗎?剛好,我知道他在哪裏,我帶你去見他。”
林七竹看着那只手沒有動作,面前的少年便又笑了起來:“師姐怕什麽,師弟不會害你的,在這個世上,不會有比我對你更忠誠的人了。”
猶豫片刻,林七竹還是沒有搭上那只手,只是道:“帶路。”
儲湘的表情僵硬一瞬才緩緩收回手,轉身往院子外走。
二人行走于山林之間,甚至穿過了幾條溪流,林七竹能感覺到他們是在往山上走,而且是在山林更深出走,周遭的瘴氣越來越深,連服用了避障丹的她都有些扛不住。
頭暈之際,有人托住她的手腕,儲湘神色冷然地盯着前方,道:“再堅持一會兒,出了這道毒瘴就到了。”
果然,再前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毒瘴便突然消散了,眼前的一切清明起來,一派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她震驚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蹲下身,手掌貼在土地之上。
濕潤而厚實的土壤,花草的芬芳,手掌之下的大地仿佛擁有跳動的心髒,蓬勃的生命力幾乎要噴湧而出。
“靈脈……是靈脈!”林七竹激動的幾乎快要跳起來。
然而儲湘的臉色卻并沒有什麽欣喜,林七竹看到他這樣冷漠的神情,那點激動便驟然冷卻下去,人也冷靜下來。
為什麽這裏會有這樣蓬勃的靈脈?周圍這些瘴氣……不,與其說是瘴氣,倒更像是一種結界,它們在阻隔着什麽?還是在保護着什麽?
林七竹看向儲湘,猶疑着問出心底的疑問:“你說帶我來見月宿,月宿呢?”
儲湘聽到這話,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微笑,他擡起手臂,指向她身後的濃霧:“他就在那裏,師姐,你要去看看現在的他嗎?”
氤氲的霧氣像是一層厚厚的紗簾,空氣中沾染着熟悉的藥香,她穿過它們,來到一棵巨大的巨木下。
那是一棵二十人才能合圍的樟樹,說是巨木毫不誇張,沒有千年無法生長出這樣粗壯的樹乾和茂盛的枝丫。
樟樹腳下的枝乾已經從土壤中突破而出,盤根錯節互相纏繞,形成一個天然的樹洞。
“你要找的人就在裏面。”
月宿在……裏面?
她不自覺退後一步,卻被人按住肩頭。儲湘像是一條滑膩的蛇,吐着惡毒的信子伏向她的頸脖,他說:“師姐,你不是天天都在擔心他嗎?現在他就在這裏,你為什麽不去看一眼?”
他的手從她肩上下滑,握住她的手腕,攫緊,牽引着她往樹洞走去。忽得一道金光閃來,阻礙住二人的去路。
林七竹停住腳步,擡眸看向霧霭裏走出來的人。
“原封長老?”
握着長杖走來的人正是鶴拓的長老原封,此時的她神情肅然,手中的長杖散發出靈韻金光,身上威儀非凡,和平時守廟老太太的模樣大相徑庭。
“你們兩個後生怎麽不請自來?”
林七竹一直暈乎乎的腦袋在此刻忽然清明,歉疚道:“原封長老,是我們唐突了。我……”
她轉頭看了眼那神秘莫測的樹洞,拉住儲湘的袖子,道:“我們這就走。”
儲湘皺眉,腳步不動:“來都來了,為什麽要走?”
她道:“這裏是千花寨,我們兩個是外人,本就不該随意插手……”
儲湘打斷她:“事關天地靈脈,何來外人一說!林七竹,你只是害怕看到不想看的東西,所以才迫不及待逃跑罷了!”
“我沒有,你別胡說了,快走!”
“我沒有胡說,那個人就在裏面!”
儲湘第一次甩開她的手,他退後一步,死死盯着林七竹:“我已經查清楚了,千花寨這幫人根本不是普通人,他們都是南明國教鶴拓的教衆,七年前南明內亂,鶴拓分崩離析,也就是從那時開始,西南大地的災變越來越頻繁,靈脈枯竭得越來越快!
“而這裏就有靈脈的氣息湧動!他們明知這裏有靈脈,卻特意設毒瘴将之藏匿起來,你難道不覺得奇怪?這幫人分明心懷鬼胎,這個月宿更是形跡可疑,林七竹你還要相信他嗎?別傻了!”
他有些聲嘶力竭,也不知道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查出這些東西,耗費了多少氣力。
林七竹卻無心聽,低聲警告:“夠了。”
“不夠——”
儲湘還想說什麽,旁邊的原封長老卻忽然打斷道:“年輕就是好啊,想象力很是豐富。”
儲湘轉頭紅着眼瞪她:“你住嘴!你們一幫騙子,把她騙得團團轉,現在還想蠱惑她!”
原封長老看向林七竹:“七竹丫頭,你也相信他那些猜測?”
林七竹沉默片刻,搖搖頭,道:“可是長老,荒化不是兒戲,如果可以,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人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半晌,緩緩轉向已經面色鐵青的儲湘,嘆氣道:“你這後生,胡亂猜測這麽多,難道就沒有猜想過另一個可能?”
儲湘桀骜不屑,好整以暇等她說出新的謊言,冷聲:“什麽可能?”
“月宿,就是新的靈脈。”
……
在修真界,靈脈是個很常見的存在,它可能是一座山,可能是一條河,又或許是一顆石頭,一株野草,甚至可能是一股漂浮在山間無形的炁。
它可能是大自然的任何造物,但還從來沒有記載說,它會是一個人。
一個人,怎麽可能鎮守住一片大地。
“早在三百年之前,我們鶴拓的先知便已預言,未來有一天,西南大地将會迎來天災,屆時,舊的靈脈消亡,新的靈脈誕生。三百年來,鶴拓的教徒一直游走四方,就是為了尋找先知所說的新靈脈,然而始終一無所獲,因為,沒有人想到,新的靈脈竟然會是一個人。”
原封長老的眼神看向被薄霧缭繞的樹洞,透過樹洞,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山間發現他時,他正被一群野鹿包圍着。我一靠近,那群鹿甚至還會怕我傷害他,直到确認我沒有惡意,才為我讓開一條通路。我看到了它們保護的東西——一個被遺棄的嬰孩。
“不知道被扔在那裏多久,身上的襁褓都已經被露水淋濕,這樣惡劣的環境,初生的嬰孩應該是活不下來的,但他卻在襁褓裏健康的啼哭。我伸手過去,他就抓住了我的手指,那一刻我便感知到,這就是鶴羽神賜予我們南明的孩子。
“我把他帶回鶴拓,教養他長大,随着年齡的增長,他體內的靈脈生越來越強烈。西南多災,但有他在宮裏的那幾年,南明國卻很強盛,谷倉豐滿,百姓富足,任何天災都無法越過橫赤山脈,一切都是那麽安穩,直到……”
林七竹想起南明上一次災變的起點,七年前南明發生過一場大地震,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天災的飓風眼降臨了。
而七年前,也正是南明內亂的開始。
“變數是,慶王造反?”
生長在重重保護下長大的孩子,從出生起便沒有見過惡意。
在月宿面前,老國主總是親切和藹,大臣們總是憂國憂民,信徒們帶來的消息是百姓安居樂業,南明物阜民豐,就連慶王,也曾跪在他的腳下,祈求他上禀神明,保佑國主安康。
花團錦簇、鳥雀飛舞的南明皇城就像是個理想國,從懂事起他就被教導着要保護這裏,雖然總有一天,他将會為這個國家獻出生命,但他還是感到無比的開心,甚至榮耀。
直到醜惡的一面被揭開。
皇權的争奪拉開序幕,慶王射殺了自己的父親,尚咿呀學語的太子身中劇毒。宮裏亂了,到處都在燒殺搶掠。
少年抱着年幼的太子逃出宮殿,穿過城牆時,目睹了城牆下光怪陸離的一幕幕。
有曾經照顧過他的宮人,她們互稱着姐妹,給對方梳頭、簪花,甚至說起笑話來的時候會默契捂嘴。可當一柄長□□來的時候,姐姐尖叫着把妹妹推到了前面。
還有神殿外的小侍衛,曾紅着臉請他送一封情信,請托的時候,手指都在顫抖。可明晃晃的燭火下,他猙獰着一張臉把手裏的刀砍向了自己的愛人,然後提着她的血淋淋的人頭轉身興奮地向叛軍将領邀功。
那個總是說着家國天下的老臣,此時已經抱着一箱珠寶爬上馬車,箱子裏的珍珠溢滿灑落一地,他哭着想要去拾撿,被妻子攔住拉回車上。一支箭射去,妻子被射落墜地,他便慌慌張張躲回車上,叫嚷着讓仆人趕快驅車逃出宮門。
城樓上的少年怔怔看着這荒誕的一幕,直到被人推了一把,才回過神來,抱着懷裏的孩童踉跄前行。
“那一夜我們帶着太子殿下逃出宮,可是在路上遭遇慶王埋伏,月宿帶着太子殿下和我們走散。我們花了些力氣才甩開慶王,後來一直暗中四處尋找他們,可無論我如何扶乩占蔔,也尋不到他們的下落。就在我們以為月宿和太子殿下已經遭遇不測時,一天夜裏,月宿卻忽然帶着太子殿下回來了。
“那時距離宮變已經過去一個月,沒有人知道這一個月裏發生了什麽,從未出過宮的月宿是怎麽帶着太子殿下躲過慶王追捕的,我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滿身血污,可他把太子殿下保護得很好,甚至找到了南禺山這個天然的屏障。
“一開始,我們躲到這裏的确是為了修生養息,企圖有朝一日能殺回皇城,替太子殿下奪回皇位。可漸漸地,我發現他并沒有這個意圖,對于皇城和皇位,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興趣,甚至不允許我們對太子殿下提起關于複辟的任何事情。
“一些教衆不能認可他的做法,和納真一起離開了千花寨,留下來的大都是教衆裏能力低微的老弱婦孺,我放心不下,也選擇了留下來。那時候天災加劇,受災的地方越來越多,我再一次提起關于靈脈的事情,可他看着我,眼神如同小時候每一次向我真誠發問一樣,可這一次,他卻只問了一句話。”
林七竹:“他……問了什麽?”
“他問我,這樣的南明,還有什麽新生的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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