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人相見不相識1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人相見不相識14
那個身影就這樣從眼前落下。
李瑺玉奔到崖邊的時候,甚至來不及抓住一片衣角。
身後,衛意如已經抱起地上的林念念,一手把脈,驚喜道:“師尊,念念沒事!她身體裏居然真的有蠱……不對,她的蠱……不是被催動,是被解開了!”
衛意如擡頭,卻見李瑺玉神情怔忪臉色煞白,眸中火光躍動,不等衛意如反應,忽然,那道雪白身影縱身跳進了崖下滾燙灼熱的火海。
“師尊!”
“掌門!!”
林間腳步聲攢動,是趙毅帶着人姍姍來遲。目睹到真人跳下山崖,衆人皆慌亂起來,可山下的火勢兇猛,且這火顯然帶着赫連纓的魔氣,哪怕禦靈抵擋,也極容易被火焰灼傷。
一時之間,無人敢上前。
這場赫連纓召來的大火在藏雲宗燒了一夜,聖靈山大半山野化作焦炭,衆人在火勢殆盡時進入山林,卻只到形單影只立在一片焦土上的澄慈真人。
他的玉冠早已不知落到何處,發絲淩亂,白袍亦染上污泥。更可怖的時,此刻的他手中還提着一顆人頭。
聽到衆人的腳步聲,焦土上的也人緩緩回過頭來,眼中竟是腥紅一片,看人的眼神也沒有絲毫屬于活人的生氣,此時的他,不似昔日不食人間煙火的白衣仙君,倒像是殺人不眨眼的地獄修羅。
有內門高階弟子壯着膽子想要上前,可剛踏出一步便踩碎了地上焦黑的枝丫。
那“咔嚓”的一聲,驚動了焦土上的人,原本神色怔然的人猛然回過神,眼中的腥紅也驟然褪去。
像是玉山崩塌,李瑺玉持劍單膝跪地,吐出一口鮮血。
衛意如趕來的時候便看到這一幕,那顆人頭他認得,是赫連纓,師尊竟把他頭顱割了下來!推開衆人奔上前,扶住李瑺玉的那一刻,他聽見師尊低聲喃喃着什麽。
“走了……小七……”
聽清他的呢喃,衛意如神色一黯,扶着師尊的手也跟微微顫抖起來,哽咽道:“師尊,我們再尋法子,小七的魂魄說不定還沒有散……”
“夠了……”
“什麽?什麽夠了?”
衛意如聽不真切,欲貼近一些,澄慈真人卻一把推開他,抱着腦袋痛苦低吼:“儲湘!!!”
随即,他像是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徹底倒了下去,衛意如慌忙接住他的身體。這一回他聽得很清楚,師尊叫的是先掌門弟子的名字,但是這時候師尊喚那位師弟做什麽?情況危急,不容多想,衛意如向一旁的弟子下令:“去請廣白師叔!”
……
南海之上,一艘大船正在海上飄搖,風雨欲來,船上的船工忙着起帆搬運貨物,擡頭卻見一名女子站在甲板上,不由出聲提醒:“姑娘,天兒快下雨了,您趕快進艙裏去吧,別被大雨澆濕了!”
女子聞聲回眸,綻出一個文靜的笑容,問道:“大哥,您知道還有多久才能上岸嗎?”
對方笑的爽朗:“姑娘第一次出島吧?如果順利,十五日後就能到了。”
她喃喃:“十五日……還有這麽久……”
“這可不算久,咱們的船是受了藏雲宗的仙長們賜福的,比一般的船只快了不少,換成其他船,這條航道可得走上一整個月呢!”
“這樣啊……謝謝大哥。”
“客氣什麽,你一個人出行,到了中州可小心點兒,別被人騙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船工便接着乾活了。她在甲板上坐了一會兒,看的确要變天,方才起身回船艙。
身後那名好心提醒的船工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笑着和同伴繼續聊天:“你說,這姑娘不會真的是藏雲宗下來的吧?”
“八九不離十,咱在島上做船運這麽久了,就沒見過這姑娘,想來是山上哪位長老的關門弟子,到了年紀,出島歷練來了。”
“可是我聽說山上的規矩,少年弟子初次歷練必須和內門弟子結伴而行,怎麽她就一個人?”
“誰知道呢,說不定……”船工笑了笑,扯緊麻繩,“人家小姑娘受不了藏雲宗那些死板的規矩,離家出走了呢。”
林七竹徑直回了房間,她搓了搓被凍得冰涼的臉蛋,從包袱裏找出件厚衣服,正準備換,又想起什麽,找了塊布蒙上了眼睛。
剛蒙上,便聽到一個聲音在腦袋裏響起來。
那聲音慵懶冰冷,滿是譏諷:“多此一舉,本座瞧過的美人何其之多,就你這乾癟的身材,本座根本不稀得看一眼。”
林七竹不做聲。那聲音又命令道:“下了船,你需得立即趕往蜀地,路上若有一刻耽擱,本座便立時要了你的命!”
林七竹還是不說話,她有點找不到衣服的絆扣,摸索着找了半天。
那聲音知道自己被忽視了,帶着薄怒:“本座在和你說話,你聽到沒有!別以為本座此時在你體內便是受制于你,此次不過……”
“聽到了聽到了。”林七竹嘆了口氣,無奈打斷:“您這次來的只是一具分/身和一縷魂魄,并未使出全力,故而才會落敗,您本體厲害的不得了,要是我不聽您的話,哪怕相隔千裏也會要了我的小命——這話您說過很多次了,所以魔尊大人,您可以等我先把衣服換好麽?我現在真的有點冷,要是患上風寒,您也會跟着難受的。”
那聲音啧了一聲,頗為嫌棄:“脆弱的凡人。”
林七竹本想反駁一句“你不脆弱,你不脆弱怎麽為求生機把殘魂放進我的身體裏呢”,可一想到這位不堪一激的個性,還是沒有說出來。
是的,她沒死。昨日從崖下跌落火海,她原本也覺得自己命不久矣,可下墜過程中被山崖上的灌木卸力,竟也未受重傷。
她連昏迷的時間都沒有,甫一落地就忍着身上的疼痛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她便看到了比她先一步摔下來,七零八落的赫連纓。
他殘軀上還插着“克己”的幾道劍光殘影,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卻還淩厲盯着她,對她命令:“過來。”
林七竹:“……”
她一秒沒有猶豫,果斷轉身邁步。
可惜赫連纓雖然半死不活了,修為還是比她高超,前方的火焰像是有了生命,擋住她的去路不說,火舌還朝她舔過來,将她徑直逼退到赫連纓身邊。一只手抓住她的腳踝,捏疼她的骨頭,逼得她低下頭來。
“本座救了你,現在,該你還恩了。”
林七竹一愣,反應過來原來不是自己運氣好,那替她卸力的灌木是人為傾斜過來的。
此時,不遠處傳來李瑺玉的聲音,他在呼喚她的名字。
他會跟着跳下來,這倒叫林七竹意外了。
跟着意外的還有赫連纓,如果被李瑺玉找到,他便一點生機也沒有了。緊要關頭,他乾脆放棄了軀殼,一道黑影從地上半死不活少年的眉心飛出,沒入林七竹的眉心,在她腦中叫嚣:“不想死就別應。”
林七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頓時有些無語。她難道是什麽雲儲存服務器嗎,為什麽總有魂魄想往她的殼子裏鑽?!
但是保命要緊,她也不敢說什麽,再說了,就算赫連纓不說,她也不會應那個聲音。
其實在今天之前,她就已經偷偷做了一個決定。
原本的計劃裏,她會和各位同門好好道別,體面的離開,可是現在計劃被打亂了,她突然就有了另一個想法。
隔着火牆和濃煙,她能聽到李瑺玉的呼喚,不同于他往日冷靜沉着,聲音裏充滿不安,這已經算得上澄慈真人少見的失态了。現在只要她回應一聲,他必然會飛奔到她的眼前,帶她離開這裏。
然而此時此刻,她竟然有一種古怪的抽離感,就好像看到的聽到的全都和自己無關。她只是平靜地看着火海中奔走的人影,片刻後,轉身向着與李瑺玉相背離的方向走去。
有赫連纓這個罪魁禍首在,走出這片蘊藏魔氣的火海并不吃力。藏雲宗亂成一團,也沒有人在意一個修為低微的小姑娘。她回到院子,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又收拾了一些靈石,翻出個舊竹笠和背簍。
赫連纓問:“你要做什麽?”
林七竹道:“下山。”
赫連纓趁機挑撥:“沒出息的東西,因為這點事情就要叛離師門?這樣,你既惱恨李瑺玉這僞君子厚此薄彼,本座便幫你一把,你此時去找衛意如那小子,把林念念給本座騙過來,本座可以考慮日後殺李瑺玉時讓他先給你磕三個頭……你往哪裏走,本座話還沒有說完!”
林七竹算是發現了,她雖然沒有辦法把這位魔尊的魂魄逼出體內,但這具身子仍然是由她主導,也就是說赫連纓這些想要威脅她控制她的話,她都可以當成是個屁給放了。
走到院子門口,藥不苦不知道從哪裏玩了回來,一身髒兮兮的在她腳邊亂轉。她低頭看了它片刻,彎腰把他抱起來,塞進背簍裏。
“你要把它也帶走?你離家出走還帶只狗?”
林七竹看着背簍裏藥不苦濕漉漉的眼睛,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說:“要是把它留在這裏,它又會被人抛棄的。”
說着,她抖擻精神,沒有理會腦子裏喋喋不休的聲音,背上背簍。
藏雲宗的山道和兒時走過的一樣,廟宇莊嚴的紅牆之下,石階綿延看不到盡頭。擡起竹笠的帽檐,便能看到山道旁高聳的古樹,他們幽靜蔥郁,彷如一個個巨人在此屹立千年,不知看着藏雲宗迎來多少人,又送走多少人。
而今日,她也要作別了。
深吸一口氣,她忽然笑起來,然後頭也不回繼續前行。
山下的集鎮有往來海岸的船只,她付錢上了船。從離開藏雲宗到坐上離開流雲島的客船,只用了一個時辰不到。
登船的時候,林七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雲霧缭繞的青山,赫連纓冷笑着說:“怎麽,舍不得?現在回去可還來得及。”
她收回視線,走上甲板,終于忍不住說出憋了很久的心裏話:“魔尊大人,其實我從見到您時就有一件事很好奇。”
“哦,有何不解,說來聽聽?”
“您話這麽多,西洲那邊就沒人嫌您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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