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2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26
少年身形一僵,月色之下,面色驟然蒼白。
一樣的黑霧,一樣的偏執……如果說之前她還想不通,那麽現在,在她知道李瑺玉道心破碎之後,她很難不對二人之間的關系産生聯系。
儲湘臉上的慌張漸漸消失,他沒有揮開頸脖邊的鸩月輪,反而平靜下來,眉目間便有了與那人相似的冷漠。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嗎?”他要緊後牙,下颚緊繃,鼓起勇氣擡起頭,面色慘白:“我,是李瑺玉。”
雖然早就猜到,但林七竹還是震驚不已,愕然看着眼前的人。
儲湘望着她的眼睛,道:“或者說,我是他的一部分。”
林七竹沉默着,靜靜等他說下去。
“你也奇怪過不是嗎?為什麽從前待人溫柔寬厚的李瑺玉,如今越來越冷漠無情。所有人都以為是他道行漸深所致,但其實恰恰相反,他困于貪嗔癡念,生了魔障,為了摒除雜念,他強行将所有能影響到他修行的情緒都剝離了出去。日複一日,這些情緒越來越多,越來越強大,甚至到了能化形的地步……”
林七竹心裏的石頭徹底沉塘。
儲湘微微顫抖地握住她的裙角,他本想握住她的手的,但在快要觸碰到那一刻,他還是收了回來,只抓住她的裙角。
“早在你及笄不久,我就已經誕生,但那時候我總是被他困在體內,極少得見天日。直到四年前你回藏雲宗,我想要見你,他不讓,可他越不讓,生出的情緒就越多,我就越強大……慢慢的,他無法再把我困在體內,只能偶爾讓我出去找你。”
怪不得那時候褚湘總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緒複雜。
“再後來……後來他把我關起來,我差點再也見不到你,好在他助蜀山除晉連執念那次修為受損,我這才有機會徹底逃出來!林七竹,你相信我,我雖然誕生于他,但我和他不一樣,我只是……我只是想陪着你而已!”
“……那真正的儲湘呢?”
儲湘聲音漸低,道:“那個少年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病逝了。你小時候李瑺玉會化形成他的模樣來輔導你功課,藏雲宗裏也只有他最為神秘,所以我去見你的時候就用了他的臉……”
怔然看着眼前的少年,怪不得他總是嚷着“我是為你而生”這種怪話,情緒也總是那麽極端且不可控,她還以為他是純有病,結果原來他根本就是李瑺玉情緒外化的産物!
見他還想靠近自己,她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傍晚時李瑺玉的模樣,身體下意識朝後躲了一下。
“你別怕我!”
察覺到林七竹眼神中的懼意,儲湘臉上出現一絲惱怒和緊張,他身子前傾,絲毫不在意鸩月輪在他頸脖上割開一道口子,只焦急道:“我雖然是李瑺玉,但我和李瑺玉不一樣!”
林七竹額角抽了一下,這話怎麽聽着太過古怪。
“我不會傷害你。”儲湘語氣堅定,生怕林七竹不相信,連聲音都有些顫抖:“我只會愛你!”
……那似乎是更恐怖的事情。
但是林七竹沒有說出口,只是懷疑地看着眼前之人。
看到她的眼神,儲湘眼中露出些許受傷,眼角泛紅,幾乎是哀求道:“林七竹……不,師姐,求你不要這樣看着我,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唯一使命,如果你也不相信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林七竹好像回到了千花寨和他告別的那天,他伏在她的膝頭,執意不讓她回流雲島。
明明已經不滿到了極點,那些黑霧都将她四肢纏了好幾圈,最後卻克制着沒有收緊。她知道那是他在拼命壓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最後,他贈了他一把匕首,甚至沒有敢為她送別。
就憑這一點,或許,他真的和李瑺玉不一樣。
林七竹思考良久,終究還是收回鸩月輪。
察覺到脖子上的武器消失,他倏地擡起頭,眼中浮現欣喜:“林七竹……”
林七竹打斷他:“你不是來帶我走的嗎?有什麽話等離開這裏再說。”
儲湘微怔,試探着拉住她的手,見她沒有反應,又握得更緊了些。
林七竹跟着他起身出門,到了屋外,有燈籠照影,儲湘的身影更加清晰。
他能察覺到不對而趕回藏雲宗,說明南真南牙已經回到千花寨,那小段季……
“那小子已經醒了,一直吵着要見你。”
前方的人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但是林七竹還是聽出來了,這語氣裏還帶着生氣和委屈。
有儲湘開道,封閉澄竹院的結界竟然沒有再攔着林七竹,大抵是因為儲湘和李瑺玉氣息一模一樣,結界以為通過者就是施術之人。
褚湘禦劍,二人一路往山下去,眼看就要離開玉照峰的地界,忽見天際一道白光追來。
他還是來了!
知道跑不掉,儲湘乾脆落地持劍。
他擋在林七竹面前,看向來人的目光之中滿是恨意:“李瑺玉,你還想對她做什麽?”
李瑺玉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林七竹身上,全然沒有把儲湘放在眼裏。
見林七竹無恙,他才緩緩将目光移到儲湘身上,聽到儲湘的質問,語氣淡漠道:“你這樣氣勢洶洶的責問我,不覺得可笑嗎?李、瑺、玉。”
他将最後三個字念得極慢,是嘲諷也是提醒。
褚湘雙眼猩紅,身上的黑霧漸濃:“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林七竹擔心他又被情緒操控,握了握他的手,安撫:“儲湘,冷靜。”
李瑺玉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眸色猶如寒霜,卻偏要裝作柔和惋惜的模樣看向林七竹:“小七可知你牽着的是什麽東西,就敢跟他走?”
林七竹道:“我知道。”
李瑺玉搖了搖頭:“你不知道……”
“我知道!”林七竹打斷他,直截了當:“我知道褚湘就是你舍棄的七情六欲,那又如何?我還是要跟他走。”
李瑺玉怔愣須臾,眼中露出不解:“……為什麽?你既然什麽都知道,就應該明白我和他是一個人。為什麽你願意和他走,卻不願意待在我身邊”
林七竹默了默,思忖片刻,道:“他和你不一樣。”
握着她手的少年原本氣憤不已,可聽到她的話,身上黑霧驟減,憤怒的臉上轉而露出歡欣自信的神情來。
他再看向李瑺玉,再沒有畏懼,甚至揚了揚下巴,得意道:“聽到了嗎?你才是被她厭惡的那一個。讓開!”
李瑺玉怔然看着她,半晌,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視線落在儲湘臉上,道:“不過讓你裝了幾天人,就真當自己是人了?”
話音落下,克己劍光已經襲來。儲湘松開她的手迎戰,二人招式路數相同,起初看不出來,但時間一久,就能看出儲湘抵抗得十分吃力。
林七竹召喚出鸩月輪相助,李瑺玉不過看了一眼,便揮劍阻擋,身形絲毫沒有慌亂。
不行,他們根本不是李瑺玉的對手。
林七竹心裏已經明白這一點,無措之際,卻見李瑺玉周身黑霧暴起,且都像是受到召喚一般,向着儲湘湧去。
李瑺玉臉上終于露出些微驚訝的神情。他皺眉看向儲湘,嘴唇緊抿,而儲湘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儲湘是在吸食李瑺玉身上的情緒。
方才下山時,她就問過他,如果被李瑺玉追來,他是否是李瑺玉的對手。
“不用擔心,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他一定産生了新的情緒,只要情緒夠多,此消彼長,我就有超越他的一天。”
林七竹緊緊盯着半空中相互牽制的兩人。李瑺玉現如今的情緒到底有多少,能不能被儲湘吸食乾淨?
她手心裏捏了一把汗,随時準備在李瑺玉掙脫後拉着儲湘逃跑。
然而,就在那些黑霧快要全部被儲湘吸食乾淨之時,少年臉色忽的一變!
那些原本湧向他的黑霧轉而湧向李瑺玉,原本與他隔空對峙的少年也被拉扯向他的胸膛,連同那些黑霧,被拉扯着融進他的身體裏。
林七竹猛地一驚,失策,太失策!
李瑺玉才是儲湘的本體,他既已決心放任自己沉溺愛/欲,又怎會忌憚那些阻礙修行的情緒回歸?
所以現如今,他要把儲湘徹底收回體內!
儲湘比林七竹率先反應過來,然而李瑺玉的動作太快,他甚至沒來得及逃跑,身子便已被拽入一半。
月色下,兩具身體詭異地融合,先是腿,接着是半邊胳膊,儲湘在掙紮中發出憤怒的嘶吼。
“放開我!”
然而李瑺玉只是冷眼看着他,像是在欣賞一個跳梁小醜。
“她不喜歡這裏,她不願意待在你身邊,你不能關着她!李瑺玉,你不能這麽對她!”
任憑儲湘聲聲嘶吼,李瑺玉只是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請求感到好笑,嘴角挑起,輕蔑至極。
鸩月輪沖向他,李瑺玉一手揮劍蕩開。
看向一臉震驚憤怒的林七竹,他笑得陰郁柔和:“小七,再等一會兒,只要一會兒,他就能和我融為一體了。你既然喜歡他,我就讓他回來……我們是一個人,你喜歡他,也會喜歡我的,是不是?”
林七竹背脊發涼,這還是她認識的師尊嗎?
之前她以為李瑺玉只是因為常年壓抑情感,從高嶺之花變成了有些變·态的霸道總裁,那麽現在,這人已經脫離言情的範疇,變成恐怖小說裏的BOSS了啊!
她幾乎不用盤算逃跑的可能性,因為那根本就為零!
然而,變數再一次發生!
就在李瑺玉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之時,他手中的克己劍忽得脫手而去。
他茫然低頭,想要擡起手掌,卻發現整個身子都無法動彈。
不能操縱自己的身體,還能是什麽原因。
意識到關鍵所在,他低頭看向胸膛。
儲湘已經只剩一個頭和半個肩膀在體外,因為痛苦,他面目有些猙獰,然而眼中卻帶着一絲得逞的快意。
儲湘笑起來,笑容裏帶着放肆的邪氣,譏諷:“被人操縱的滋味,不好受吧?”
李瑺玉垂下眼,他已經徹底明白了儲湘想要做什麽,緩緩道:“你從一開始就沒想吸食我的情緒,而是想要激怒我,讓我把你收回來,好借機掌控這具身體?”
他笑了笑,“做了幾天人,果然學到不少手段。”
褚湘道:“當凡人,我可當得比你好!”
李瑺玉嘆了口氣:“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這樣又能控制我多久呢?”
儲湘也笑起來,盯着他的臉:“不用太久,能殺你就夠了。”
李瑺玉臉色微變,因為他發現随着儲湘話音落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動了。
他的手緩慢而僵硬地從腰間取下一個繡着龍膽花的乾坤袋,又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把匕首。
看到那把匕首,林七竹驀地瞪大眼睛。
那是儲湘在她離開千花寨的前一晚,磨了一夜的匕首。
現在,李瑺玉的手拿着那把匕首,将刀刃緩慢地、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推進了自己的胸口!
在他肩膀,只剩半個肩膀的少年瞳孔轉動,看了過來,他張開嘴,朝她發出最後的嘶吼:“走——”
她下意識朝他邁出一步,想要将他從那具身體裏拽出來,然而一道熟悉的光芒從地面升起,攔住了她的腳步。
傳送陣。
儲湘在用李瑺玉的靈力,将她送走。
月色下,他的頭顱已經快要被融合,然而最後一刻,他仍帶着笑容,緊緊盯着陣法裏的林七竹,不管她是否能聽到,堅持說着他想說的話。
他說:“那個人教過我,愛是尊重,我學會了……林七竹,我真的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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