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蜀山一夢觀炎涼1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蜀山一夢觀炎涼16
晉連卻在這道道猶如箭矢的目光下,始終沉默不語。
半晌,他拉住白喬喬的手,當着衆人的面攜她而去。那些百姓看着二人背影,一部分開始發出一些恨鐵不成鋼的言論,也有一部分感慨世間真情難得,若自己是晉連,也會如何如何。
人群漸漸散去,林七竹看向赫連纓:“當年你就看過這一出?”
赫連纓下巴擡了擡,林七竹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街角兩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遠去,正是林念念和何連。
她嘆道:“雖然我當初說晉連掌門和白姑娘是一對禍害,但當真目睹他們因為相愛就被世人指指點點,心裏還是忍不住同情。”
赫連纓道:“說到底,錯的是晉連。若非他既要又要,給白喬喬希望,又次次讓她失望,白喬喬何至于瘋魔,他又何至于走到推倒鎖妖塔後自戕的境地。”
林七竹思忖須臾,道:“金光大醮,明日是最後一天了吧?”
赫連纓看她一眼,正正衣襟:“走吧,去與他們彙合。”
回到與晉連二人分開的地方,他們果然已等在那裏,晉連扔緊緊握着白喬喬的手,見到他們晚歸也不問緣由,只是低着頭道:“回去吧。”
林七竹和赫連纓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開口。
四人一路安安靜靜回了蜀山,一進山門,卻見前方的大槐樹下站這個眼熟的白衣人影。
晉連看到他,身形一滞,終究還是放開了拉着白喬喬的手。走上前作了一揖,強裝無謂,寒暄道:“好友怎麽在此?”
李瑺玉看着他,目光掃過他身後幾人,在白喬喬身上停頓了一會兒,又落回晉連身上。淡淡道:“我來看看。”
晉連不解:“看什麽?”
“看衍青重啓千回,是否依舊選擇走這條路。”他似乎帶着嘆息,下一句聲音飄渺:“我有答案了。”
晉連對這話十分不解,但他身後的林七竹卻吓出一身冷汗。不僅是她,再看她旁邊的赫連纓,也同樣眼神驟然陰沉,身側手漸握成拳。
面前這個李瑺玉,不是幻境裏的人!
他不是五年前的李瑺玉,是誰也就不言而喻了。
林七竹觑了赫連纓一眼,見他雖同樣震驚,但很快便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詫異,想來是不會沖動行事。放下心來,她再擡頭看去。
晉連因為方才的事,心态疲憊,已無力和好友打啞謎周旋,輕笑着道:“或許是衍青修為還不夠,好友所言太過深奧,不過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還要主持祈天儀式,就不與好友夜談了。”
他說着,轉頭對林七竹二人道:“我送她回去,你們不必跟來。”
當着李瑺玉的話說這話,晉連也是無所畏懼了,此刻不讓靈侍跟着,相必也是要單獨安撫意中人。
林七竹聽話沒有跟上,又看面前若有所思的李瑺玉,想趁他沒注意他們,拉着赫連纓想趕緊離開。然而還未動步子,後面的山門外又傳來林念念打招呼的聲音:“墨厭師兄,清竹師姐?你們也回來啦!”
林七竹讪笑着轉頭,回應道:“好巧。”
林念念自然也看到了旁邊的李瑺玉,但她沒有像往日那般熱情地往他身前撲,反而在怔然一瞬後,往何連貼得更近了些。面色卻還笑道:“弟子見過師尊。”
李瑺玉目光淡然看向她,無甚情緒地“嗯”了一聲。
林念念拉住何連的袖子,比方才更加熱情道:“師尊你可不知道,今日何公子帶我在山下逛了許多好風景,還帶我去吃了本地有名的酥山,甜甜的可好吃了!我們還遇到了墨師兄和清竹師姐,吃了很好吃的酥山,您沒去真是太可惜了。”
李瑺玉對吃食自然不感興趣,但視線卻落在了林七竹身上,須臾,又下移聚焦在林七竹拉着赫連纓衣袖的手上。
剎那間,幾人好像聽到了一陣金鈴震顫之聲,只是這聲音虛弱,飛瞬即逝,恍如錯覺。而在這一聲之後,李瑺玉的眉頭也皺起來,微微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鈴铛。
林七竹無暇顧及那聲音是怎麽回事,她看得出來,這師徒二人是鬧了別扭,林念念在故意與何連親密,以此刺激李瑺玉。
她可不想卷入三人的修羅場,也怕赫連纓待下去會被識破,忙道:“弟子還有事在身,先告辭了。”
說罷,拉着赫連纓就匆匆走了。
待走到四下無人之境,林七竹才松開他的袖子,觀察着他的神色,肅然道:“你千萬要沉住氣,不要輕舉妄動。”
赫連纓原本盯着她的手,聞言擡起頭來,歪頭打量了她許久,勾唇一笑:“林七竹,你擔心我?”
林七竹道:“我當然會擔心,要是你和他打起來,惹出麻煩怎麽辦?你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給你找回那具分/身軀殼”
赫連纓哼了一聲,卻一臉滿意,嘀咕:“行吧,擔心惹麻煩也是擔心。”又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本座有分寸,不會在這個時候對他出手的。”
林七竹心道: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境地,你這個時候出手,死的會是你自己吧?
“魔尊大人能冷靜就好。”頓了頓,又嘆道:“看來幻境外面的鎖妖塔是真的倒了,否則師尊他老人家也不可能親自前來解決晉連的執念。”
想到明日就是晉連當衆宣布收白喬喬為徒的日子,也是白喬喬殺害蜀山弟子、晉連推到鎖妖塔并自戕的日子,林七竹不由有些擔心。
“也不知道師尊想到辦法沒有。不對,他要是在這裏,你的分/身還能完好無損嗎?”
赫連纓臉上喜色莫名又微微多了一分,道:“放心,我能感覺到它尚完好無損,想來是李瑺玉進這幻境的時機太過匆忙,沒來得及安置它。不過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失了先機,要是讓李瑺玉先出幻境,本座的分/身恐就要被轉移了。”
“那……”林七竹猶猶豫豫看他,“這麽多天了,你究竟找到這幻境的破綻來沒有?”
赫連纓抱着手臂,面色凝重:“本座早已發現破綻,可如何解決,卻叫人頭疼。”
“怎麽頭疼?”
“這幻境既然是晉連的執念,那想要解除幻境,自然就要解開他的執念,但你我如今也看到了,晉連已經進退維谷。明日他不管選擇白喬喬還是選擇蜀山,甚至哪怕他不做選擇,都勢必會将自己推下無可挽回的境地。”
林七竹聽懂了他的意思。事情走到今日,晉連在自己的人生結局時有三條路可以走。
一條,是選擇蜀山,當着衆人的面殺了白喬喬,以正自己之道。可這條路和他現實的選擇一樣,而現實的結果就是他殺完愛人就後悔了,且堕入瘋魔,親自推了鎖妖塔,然後自戕。
第二條,是放棄蜀山,選擇白喬喬。
第三條,是什麽都不選,抛下兩邊,自戕一了百了。
第二條和第三條路都是晉連沒有走過的路,這世上有灑脫之人一旦做下選擇,就絕不想自己若是選擇另一條路會怎麽樣,可晉連能讓自己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就已經說明他絕非灑脫之人。
他若選擇白喬喬,便是與蜀山為敵,蜀山必定會為那些死于白喬喬沖動之下的弟子報仇,而以晉連的性格,他若當真對同門動手,恐怕也要懊悔不已,形成新的執念。
可是,他若是選擇自戕,沒有他的庇護,白喬喬必死無疑。何況,他也不是能做到徹底撒手不管兩邊之人。
所以,他當真是沒得選了。
二人沉吟之際,林七竹忽然想到什麽,道:“他沒得選,我們有得選。”
赫連纓驀地看向她。
她定定道:“我們動手,兩個都殺了,讓晉連、白喬喬、蜀山,都以我們為敵。只要他們不互相埋怨,互覺虧欠,同仇敵忾,說不定就不會有執念。”
赫連纓輕輕擡手撫掌:“說不定,他能和白喬喬一起死,且并非死于同門之手,還會覺是種解脫?你看,我就說林七竹你很厲害!”
林七竹: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吧……
不過不管了,既然想到辦法,那就只能對明天拭目以待了。只是不知,李瑺玉那裏是不是和他們想到一處去了?
……
第二日,仍是林七竹負責去疏風院陪白喬喬。雖然,今日白喬喬必回被喊去大殿,也必會鬧到鎖妖塔去。
早晨洗了把臉,她給自己鼓了鼓氣,提過清桃師姐給的一籃梅子往外走。
剛出院子,一個人便攔在她面前,她怔了怔,行禮:“見過澄慈真人。”
半晌,不見對方回應,她才擡起頭,卻見面前的人面無表情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眸中像是要把她這個人看穿。
林七竹的後背浮起一片冷汗,但還是強裝鎮定道:“澄慈真人有什麽事嗎?”
他還是沒有開口,過了半晌,林七竹手心已經出汗,才聽見一個溫潤的聲音道:“你手裏提的什麽?”
她忙道:“這是師姐妹們摘的梅子,真人要嘗嘗嗎?”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會兒,道:“嗯。”
居然真的要嘗……
“您請……”林七竹硬着頭皮,将手裏的籃筐提起來,禮貌而客氣地等着對方自己拿。
李瑺玉擡起手,她這才發現他手指上纏繞着幾縷紅線,而紅線的一端綁着顆金鈴,正垂在他腕下輕輕搖晃。
忽然,腕上傳來一陣刺骨般的疼痛,身子驟然無力。手裏的竹籃跌落,梅子滾落一地,一只手臂将她穩穩接住,不至于像當初在清淨殿裏一樣,木偶一般跪倒在地。
探魂!
又是探魂!為什麽李瑺玉要對她探魂?
她震驚擡頭,捕捉到李瑺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下一瞬,他擡手将她扶起來,淡淡道:“怎麽了?”
林七竹假模假樣摸了下額頭,道:“大抵是昨晚沒睡好。”
李瑺玉彎腰撿拾地上的梅子。林七竹忙蹲下:“我來就好,祈天儀式應當已經開始,不敢耽誤真人尊駕。”
“打擾了。”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李瑺玉對她也失去了興趣,連一句多的話也沒有,将手裏的梅子放進籃子後便起身離開。
她見他走遠,這才微微松口氣,剩下的東西也不撿了,鑽進一旁的小山從中,尋了塊石頭坐下,捂着胸口喘氣。方才探魂的疼痛之感已經散去,可那一刻的恐懼卻還盤桓在心中。
李瑺玉對她使用探魂,難道是他看出什麽來了?她擡手翻開衣袖,看向手腕上的一顆小紅點。
好在她上了蜀山後就把月宿給的冥魂蠱種在了身上,如今雖然軀殼和神魂異地,但魂魄上早已沾染上冥魂蟲的味道,就算是探魂也探不出個虛實。
不過……她其實不該那麽心虛的,離開流雲島後藏雲宗并未派人找她,說明李瑺玉也默認了她不再是藏雲宗的弟子,既然這樣,她見到他也沒必要心虛害怕呀!
這難道就是PDST?她嘆了口氣,捂着胸口自我纾解。
就在這時,一旁的小山後傳來隐隐的啜泣聲,随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出來。
“你是說,你的狗師尊和那個什麽竹搞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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