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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東風誰與共1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14




儲湘站在遠處,緊緊盯着枯木前的人,任由雨水打濕自己。




他現在嫉妒得發狂。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林七竹,就算被換魂、剜心頭血,她都從未像現在這樣,脆弱得像是一碰就要碎掉。




他忍不住想,如果獻祭的是自己,林七竹會不會也這樣傷心難過?甚至,他真想沖上去把她帶走,關起來,強迫她忘掉這裏發生的一切!




可是,他還記得在小院子廚房裏,那個叫月宿是怎麽告訴他的。




當時,那個人笑着對他說:“我教你怎麽喜歡小神仙吧。她喜歡吃什麽,做什麽,我都告訴你……我當然會毫無保留的告訴你,這有什麽奇怪的?我為什麽要怕你搶走小神仙?小神仙就是值得被人喜歡啊!咳咳,首先嘛,你得學會尊重小神仙的想法,你知道什麽是尊重嗎?”




于是,理智終究戰勝了嫉妒。




身旁跑過一個小小的身影,是那個叫南牙的小子。




他一把伸手拽住對方後頸,那小子卻在他手下掙紮起來,沖着前方大叫:“七竹阿姐,不好了!又有人來搶小殿下了!”




儲湘皺眉,起手就要把人提走,卻見焦木前方的人有了反應,她微微直起了身子,蒼白的臉轉向了他們。





下山的路上,南牙已經将事情經過道來。




當初納真身死,回龍寨潰散,一些人離開,少部分投靠了千花寨,但更多的是選擇留在回龍寨生活。




這幫人當初起誓決不會再妄圖複辟,只在山上當個普通人,可昨夜知道月宿獻祭,便有人傳信給在外流浪的回龍寨教衆,月宿一死,那些納真舊部便乘機找上門來。




林七竹趕到的時候,雙方已經亮了兵器。




回龍寨一行人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為首的人是當初跟在納真身邊的護衛,林七竹聽原封長老叫他猛青。




“猛青,如今南明時局已定,百姓好不容易可以休養生息,你何必再起戰亂。”




“好笑,什麽時局已定?哪裏定了?如今百姓可都說慶王孽業在身,才使得南明天災連連,而我鶴拓左使自願獻祭,還南明大地生機,時局不是在我鶴拓嗎?這般奪回皇位的好時候,你們居然還想着把殿下藏起來,真是愚蠢不堪!”




南真護在原封長老身前,怒道:“你們想要鬥争是你們的事,別想拉上小殿下當借口!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猛青輕蔑一笑:“不客氣?”




他身後的教衆聞言,皆跟着哈哈大笑起來,一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的樣子,“長老,你已經很老了,你殺不死我們所有人。只要我們其中有一個或者,小殿下都必須跟我們走。”




“如果憑這個呢?”




原封長老忽得厲聲,身後緩緩浮現一輪月色。




在場的人們比林七竹更先認出那是什麽,猛青臉上更是出現一瞬的空白,随即眼神陰狠,低聲:“教主的鸩月輪怎麽在這裏!”




他身後的教衆面面相觑,手裏的彎刀沒有收鞘,卻也不敢再上前。




原封長老神色威嚴道:“見鸩月輪如見鶴羽神,你等難道想對鶴羽神不敬嗎?”




猛青身後的副手走到他身側,猶疑道:“猛青,鸩月輪庇護教主,如今它在原封手中,她就是教主,我們不能對她動手。”




“去他媽的教主!”猛青一把推開他,惡狠狠看向原封長老。




老人滿頭白發,溝壑縱橫的臉上已有些細汗。




猛青沉吟片刻,眉頭一松,嗤笑起來:“鸩月輪要是選擇了她,那早在三十年前她就坐上教主之位了。說,這鸩月輪是不是你們偷來的!”




南真氣得拿刀的手都抖了起來,罵道:“你放屁!鸩月輪早就選擇左使大人為新一任教主了!”




南封長老厲聲:“南真!”




猛青聞言果然神色一松,笑道:“這麽說來,我們的教主已經死了。既然這樣,這鸩月輪更不該留在你們這幫人手中!你們就是一幫廢物,要是慶王大軍打來,你們非但守不住小殿下,還守不住我教神器,到時候罪加一等,鶴羽神都不會原諒你們!”




“沒錯!把鸩月輪和小殿下還回來!”




“別管他們了,殺上南禺山,搶回小殿下!”




猛青身後的人一呼百應,腳下的草地發出沙沙聲響。南真挑開草叢,怒:“猛青,你們竟敢放蛇!”




“放蛇怎麽了,咬死你們!”




“他們放,咱們也放!”




兩邊都忍無可忍,短兵相接,猛青手裏的彎刀徑直向原封長老砍去,“噌”一聲,擦着原封長老手裏的人頭杖而過。




老人後退幾步勉力站定,手裏的人頭杖已被削斷頂端,木雕的人頭咚咚滾落在地。




“猛青,你家人死在宮變之中,你想殺慶王報仇,我不阻攔,但小殿下身體有疾,年幼無知,不該成為被你利用的工具!”




“這事早由不得他了。別說他現在還活着,就算他成了具屍體,也要跟我們走。”




一刀落下,原封長老被氣勁逼退,失去巫力支撐,她身後的鸩月輪如破銅爛鐵般跌落在地。




猛青笑道:“果然,你根本不是神器的主人!”




他彎腰欲撿起鸩月輪,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罡風掃開,一道白衣閃來,擋在鸩月輪和原封長老身前。




“你是那個外鄉人!”猛青一眼認出林七竹,當初納真帶着他們擄掠山下小姑娘時,他見過她被月宿帶走。




他皺眉:“我們鶴拓自己的事,你滾開!”




林七竹的臉沒有什麽血色,雨水打在臉上,更顯得她像是從水裏爬出來的幽魂,冷冷道:“我不是外鄉人,我是千花寨的人。有我在,誰也別想帶走段季。”




“就憑你?”彎刀掄開,一分為二,一手一刀朝她劈來。




二人距離太近,林七竹已來不及催動魂心戒,唯有鸩月輪就在腳下。情急之下,氣勁挑起鸩月輪,她想也不想,伸手便握。




“不可!”




鸩月輪是不可觸碰的法器,因它周身弧線都是薄刃,沒有可以手持的地方。林七竹一手握上,便感覺掌心劇痛,血流如注。




蕩開猛青的攻擊,利器驟然脫手。




提溜着南牙剛趕到的儲湘見狀,扔下人奔至她身旁。看到她手心被割裂的傷口,他渾身黑霧泛起,雙目陰沉地看向回龍寨的人。




猛青并不懼他,拍去身上的野草還待上前,卻聽空氣中一陣金鳴之聲。剛才被他擊落的鸩月輪在地上顫動起來,像是死物擁有了生命,騰空而起,身上的光輝越來越亮,聖光耀耀。




猛青神色怔然,下意識伸手去拿,誰知那神器卻驀地飛向那外鄉女子。




衆人也愣住了,打鬥的雙方都停了下來,視線齊齊投向林七竹。




南真喃喃:“鸩月輪認主了……”




“不可能!神器不可能認外鄉人為主!”猛青怔愣一瞬後回過神來,面色赤紅,怒不可遏,手持彎刀朝林七竹劈去。




原封長老怒斥道:“猛青,鸩月輪認誰為主,誰就是我鶴拓的教主,你不認教主,就是叛教!你們,是不是都要做鶴拓的叛徒!”




那些跟随猛青而來的教衆再次面面相觑,他們只是更贊同納真的理念,想挾太子複辟,讓鶴拓也重登榮光,絕對沒有想過要背棄教旨成為叛徒啊。




何況,如今鸩月輪重現于世,可見鶴羽神仍在庇護着鶴拓,他們哪裏敢對自己的主神不敬。




終于,有人扔下兵器,俯身叩拜。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很快所有人都放下手中兵器,朝着林七竹跪了下來。




“你們瘋了嗎?她根本不是我們鶴拓的人,甚至不是南明人,她怎麽可以當我們的教主!”




猛青雙目赤紅,沖着跪拜的人歇斯底裏,見無人回應,舉刀指着林七竹,怒道:“一定是你做了什麽手腳,欺騙大家!”




林七竹的心很亂,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麽,只知道面前的人很煩。于是她皺了皺眉,那鸩月輪卻仿佛有所感應,刃光閃爍着冷冽的光輝盤旋到猛青的面前,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丫頭!”原封長老突然出聲,林七竹驟然回過神來,鸩月輪也随之迅速飛回她身後,隐入虛空。




鸩月輪一離開,猛青的腳就軟了,看了眼叩拜的衆人,他忽得悲憤低吼:“可笑!真是可笑!鶴拓完了,鶴拓完了!!!”




說罷,他狀似瘋魔,扔下彎刀飛奔離去。




回龍教衆伏在地上沒有起身,林七竹看着眼前這一幕還有些懵。




“你們……”




她有些茫然無措,可原本站在她身邊的南真和原封長老也跪拜了下去。千花寨和回龍寨的人一同虔誠地伏下頭顱,高呼:“拜見教主。”




林七竹看着眼前一張張臉,頭腦有些混沌。




誰能告訴她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又是月宿留的後手嗎?他怎麽總是玩這樣的把戲!




月宿!月宿!




她覺得胸口開始發燙,靈根在燃燒,好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燒成灰燼,和那棵樟樹一樣——




“丫頭!”




“林七竹!”




林七竹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可是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瞬她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人已經回到藥舍的床上,屋子裏滿是藥材的味道。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手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側目看去,老人坐在窗前,手裏捧着衣物在碳上烘乾,是她的被雨澆濕的衣裙。




“醒了,身上好點兒了嗎?”




林七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到燃燒的樟樹、泛着白芒的神器什麽的……




“鸩月輪!”她頭腦忽然清醒,擡頭看向原封長老:“我不是教主,它認的是月宿!”




可原封長老的表情輕描淡寫,仿佛早就料到她會這麽說。




“鸩月輪不會同時認兩個主人,也不會受任何人擺布,月宿已經不在了,它跟随你,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它選擇了你。”




“不會的,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連鶴拓的教義是什麽都不知道,我……我修的是仙道,信奉的是道法自然,我還……”




原封長老打斷她的不安:“是天意。”




林七竹一怔。




“哪有這樣的天意,真是不講道理……”她垂眸,想起那個一輩子被天意捉弄的人。




忽然,胸口那股滾燙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原封長老見她臉色不對,上前握住她手腕,一股古怪的力量從順着經脈游走全身,那股灼熱感頓時減輕了很多。




見她臉色好轉,原封長老才道:“別怕,是涅槃蠱。”




林七竹擡起眼簾,目光疑惑:“……涅槃……蠱?”




原封長老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早該知道,他連赴死都不願讓你看見,又怎麽會舍得讓你知道涅槃蠱的事情。”




老人拂去她肩膀上的一縷發,娓娓道來:“那孩子給你種了一道蠱,此蠱名為涅槃。蠱蟲以精怪內丹為引,能治愈修行者破碎的靈根,一旦治好,它自己也就死了。”




妖丹……是那只勐的?




怪不得,怪不當時月宿反應那麽奇怪,說什麽也要留下它。




但如果只是這樣,有什麽不可以告訴她的?




她心中有一個猜測,擡眼看向眼前的老人,問:“煉制此蠱的方法,是不是很難?”




原封長老沉默一瞬,還是道:“妖魔內丹污穢,要煉成涅槃蠱,光是淨化也要花上幾十年。”




“沒有那麽久,月宿沒有那麽多時間……”她抓住老人的袖子,懇求:“這蠱他只用了短短幾天就做出來了,他做了什麽?長老,求你告訴我,他又獻出了什麽?”




“……他是靈脈,以其血肉喂養蠱蟲,有奇效。”




林七竹瞳孔緊縮,抓着老人袖子的手垂了下來。




月宿做了什麽,不言而喻。




原封長老低嘆一聲,起身走向門邊的櫃子,打開櫃門,抱出裏面的烏木匣子,又走回來放到她床邊。




“本來這東西應該跟着他去的,但他秋月嬸說太過可惜,就偷偷藏了起來。”




林七竹伸手撫摸過那黃銅鎖扣,輕輕掀起蓋子。




裏頭裝着的是兩套的服冠,苗家的樣式,花樣繁複精美,銀冠打出花團和蝴蝶的樣式,衣服上繡着飛鳥和五谷紋樣。




銀冠一旁還疊放着一條腰帶,是她在花山節系過的那條。




月宿曾說,這條腰帶還沒有繡完,可現在,它上面的圖樣已經完整,藍色的龍膽花纏繞相依,绮麗絕美。




“他這個人心思重,這匣子裏的衣服,他是認真縫的,可他永遠不會送到你面前。原本老太婆我也不該多嘴,可我們鶴拓總覺得人死不能帶着遺憾,遺憾越多,魂魄就越重,上不了青天,可憐得很。”




老人将匣子遞過來,林七竹機械地伸出手接過,摟在懷中。




指尖拂過那些繁複精美的花樣,她又想起懸崖上,月宿那個未完成的吻。




什麽是喜歡?




年少的她曾經那樣喜歡李瑺玉,一想到他就會心生歡喜。谪仙一般的掌門,高高在上的師尊,受盡萬人敬仰,卻只與她親密無間。特殊的待遇讓她心生旖夢,甚至說出了想要做他妻子那樣的話。




她曾以為,愛就是那樣的。




愛是苦悶,是酸澀,叫她夜夜難眠,以至于想起那個人就會心痛。




可現在,她體會到了另一種情感。




愛是克制,是支持,是哪怕不圓滿,想起對方時,卻仍覺心田溫暖。




林七竹抱着匣子,佝偻着背脊,肩膀微微顫抖,終于,嚎啕大哭。




原封長老臉上滿是不忍,低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把她攬入懷中。




“鶴羽神是翺翔天空的自由之神,你也是自由的。如果你不願留在千花寨,随時可以離開,可你要是願意留下,丫頭,這裏就是你的家。”




老人懷裏有着和月宿一樣的藥材香氣,林七竹聞着這樣的香氣,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笑吟吟的青年,聽到那銀鈴攢動的聲音。




“小神仙,休息吧,今夜一過,我們就回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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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修仙的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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