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只教雙魂落千花1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只教雙魂落千花14
林七竹佯作生氣:“師尊身體還沒好,怎麽又随便亂跑!”她說完,視線落在他懷中,他手中托着個小小的花盆,裏面種着那根她從海上帶回來的無名又無用的小草。
“師尊,你拿着這個乾什麽?”
“帶回玉照峰,種起來。”
“……師尊,弟子是不是特別蠢?”
“不是。”
“那弟子是不是很沒用?”
“你還知道心頭血能救人,也不算無用。”
“……”
林七竹抱住他的胳膊,腦袋貼在上面,鼻子開始泛酸。
李瑺玉垂眸睨着她:“既然這麽大方,不如用你的心頭血救你廣白師叔養的那顆蘭草。”
雖然語氣一本正經,但她知道師尊是在教訓自己,就又把手臂抱緊了幾分。
“怎麽,現在又不舍得了,不是別人叫你給你就給?”
“因為是師尊才給的。”她忍不住争辯。
師尊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家人,如果日後他還像這次一樣受傷,別說心頭血,她什麽都會給啊,救自己的家人不是應該的嗎?
身旁的人沉默良久,半晌,緩緩嘆了口氣,道:“小七,你給出去的東西,不能以傷害自己為前提,記住了嗎?”
她仰頭:“給師尊也不可以嗎?”
彼時,她的師尊靠在躺椅上閉目養神,她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腦袋靠着他的胳膊,遠山的霞光落在兩人身上,溫暖的光影像是能把這段閑适的時光拉得無限長。她聽到師尊說:“不可以,誰都不可以。”
林七竹其實并不太記得那一天的細節,因為她少時每天都要跟李瑺玉說上好多話,可在寒冰洞,被幾個內門弟子包圍的那一刻,那一天的每一句話、每個場景都莫名變得深刻起來。
【不可以,誰都不可以。】
躺椅上閑望暮色的師尊,和抱着林念念懇求她的師尊身影交錯,幾乎讓她懷疑穿越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然而讓人遺憾的是,師尊還是那個師尊,只是他已經往前走了,她卻還留在原地。
這場夢的最後,林七竹回到了藏雲宗的懸崖上,這一次沒有赫連纓,只有她跪坐在懸崖的邊緣。前方,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互相攙扶,在林間霧霭中若隐若現。林七竹看着那眼熟的聲音,緩緩瞪大眼睛,脫口:“爹爹?娘親?”
然而那兩道身影只是在林中駐足片刻,便随即消散。須臾,林中出現了另外兩個人,李瑺玉和衛意如撥開霧氣,緩緩向她走來。她重拾希望,高聲:“師尊!師兄!”
但在她和他們中間的草地上,還有昏迷的林念念。
她看着瑺玉彎腰抱起地上的林念念,不管她怎麽喊,前方的兩人都沒有分給她一個眼神。他們抱起林念念後,便轉過身,走向那片幽靜的森林。
林間的霧霭中又走出兩道瘦高的身影。
“爸爸……媽媽……”
那是她在另一個世界的父母,雖然她只見過聊聊幾面,卻牢牢記得他們的模樣。他們朝她走過來,眼中卻沒有她,林七竹側首,身旁站這個小男孩,他張開手,開心地朝他們跑過去,夫妻二人彎腰抱起他,又喜笑顏開地離開。
意料之中的,他們之中沒有人回頭。
人走遠了,一道蹒跚的身影從林中走了出來,那是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神情嚴厲,眼神滄桑。
“姥姥!”林七竹眼睛亮起來。
姥姥會要她的,就算別人不會,姥姥也會要她的!
可是這一次,老人只是站在遠處悲憫的看着她,揮了揮手,是個驅趕的姿勢。
她怔住,喃喃:“為什麽?”
她想起來了,那個世界的姥姥已經走了,在她剛适應那個世界的時候就走了,不論是“那邊”還是“這邊”,她都沒有親人了。
曾經的美好為什麽會蕩然無存?是世界變化得太快嗎?還是她做錯了什麽呢?她以為自己可以忍得很好的,可其實她還是好難受,好不甘——
為什麽都變了?都不要我了?為什麽?
為什麽!
……
林七竹發燒昏迷三日,一開始連藥都無法喝,月宿想辦法強灌了些進去,才讓她慢慢恢複些許。本以為這下要好了,可從昨日開始,她又陷入夢魇,不停說胡話,而且一說起胡話來就手腳并用地掙紮,連灌藥也變得困難。
月宿把人緊緊抱在懷裏,湯藥撒了,他就換一碗,碗砸了,就繼續換,好不容易把一碗灌下去,手指卻被林七竹咬在嘴裏,報複一般嘶咬。
他皺了下眉頭,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繞到胸前,防止她傷到自己,然後像是給貍奴順毛一般摸着她的頭發,貼在她耳邊說:“怎麽會有人不要小神仙?”
懷裏的人安靜了一點點,吐出他傷痕累累的手指頭。他也不管自己的手指血流如注,還是抱着她輕輕搖晃:“噩夢而已,醒了就好了。”
直到人在懷中慢慢睡過去,呼吸變均勻,也沒有把人放下。
林七竹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因為她醒過來的時候有一瞬間都沒分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直到熟悉的狗味沖入鼻腔,毛茸茸的觸感蹭她的手背,她才讷讷發出聲音:“藥不苦?”
“汪!”
小狗叫了一聲,開心地原地轉了兩圈。下一刻,苗家青年端着碗掀開簾子站在門邊,他望着她怔愣一瞬,才溫柔笑起來,道:“真巧,今天準備了蜜餞。”
和前幾次的換身和剜心頭血不太一樣,這次是肉/體上的受傷,而且是傷上加傷,所以林七竹多昏迷了一些時間。但不得不說,這樣都能活,她覺得自己有點兒牛逼。
月宿給她一勺一勺喂藥,還是那麽苦,她喝得有點艱難,但礙于月宿的好意,還是堅持喝完了。只是月宿收碗的時候,她瞥見了他手指上的紗布,皺了皺眉:“月宿,你的手怎麽了?”
月宿低頭看了眼,笑道:“切藥時傷到的。”
她腦子裏有些模糊的畫面,抓過他的手,掀開衣袖,果然,不止手指,還有手腕,仔細一看,還有脖子,臉頰……細密的傷痕,像是被指甲抓、牙齒咬的。
回想起夢裏那模模糊糊的掙紮,她有些顫抖地看向他:“這些都是我弄的是不是?”
月宿歪了歪頭,笑着問:“都說了是切藥傷的了,你不信我啊?”
他還開玩笑!她都把他傷成這樣了,他怎麽還有心思開玩笑!林七竹抽了抽鼻子,忽得想起睡夢中那些溫柔的安撫,猛地擡眼盯着他。
“月宿,我昏過去的時候,你是不是叫我……”
“叫你什麽?”月宿放下衣袖,茫然看着她。
“就是我好像聽到你叫我……”她咬着唇,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但眼前的人靜靜等了一會兒,見她猶猶豫豫的模樣,嬉笑道:“叫什麽?叫翠翠呀,你不是說你叫林翠翠嗎?”
林七竹怔然,肩膀垮下來,覺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下一瞬,面前的人又繼續道:“難道我還能叫你小神仙嗎?”
她驀地擡眼,面前的人笑意吟吟,毫不遮掩眼裏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很多年前,南明的白牆之上,苗家少年也是這樣笑望着她,喊着“小神仙,捉蝴蝶去啊!”“小神仙,看孔雀不看?”“小神仙,你師尊講經太無聊了。”“小神仙小神仙……”
林七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鼻子一酸,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在你下轎那天起就知道了。小神仙,其實燈籠藤不叫燈籠藤,那只是我小時候為了在你面前裝知識淵博,胡亂起的名字。子母蜥卵也不能做千蛛萬毒蠱,人家是蜥,怎麽做蛛毒呢?”
他在她腦門上點了下,說:“我編了那麽多胡話,你怎麽全信了呢。”
林七竹愣愣的:“那你把我帶回寨子來……”
他摸了摸下巴,理直氣壯:“自然是将計就計!誰讓你不認我!”
是這樣嗎?他早就認出來了嗎?她換了具身體,頂着不一樣的臉,他還是僅憑兩句話就認出她了。
林七竹沉默地看着他,忽然,哇得一聲哭出來。
月宿被吓了一跳,擡手想給她擦眼淚,又有些無從下手,慌道:“對不起對不起,我開玩笑的!我沒有因為你不認我而生氣,我只是擔心你,打算等你身體好點後再問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隐的……”
藥不苦以為主人被欺負,去咬月宿的腰帶穗子,林七竹又急了,趕緊從藥不苦狗嘴裏搶回月宿的腰帶。一通拉扯,月宿搖搖晃晃,林七竹乾脆不搶了,趴在他的肩膀一心哇哇大哭。她哭得太厲害了,好像要把回到這個世界以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唔……好吧,哭吧哭吧。”月宿小心翼翼回抱住她,輕輕拍着她的背,問:“小神仙掉的金豆子,能賣錢嗎?”
林七竹抽噎着:“我不是、不是小神仙……”
月宿輕笑:“我知道,你是林七竹嘛。”
林七竹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了十四年,那個世界的原身是個從小就被父母丢在鄉下的小姑娘,十歲就因為意外丢了性命。
林七竹穿過去的十四年裏,大半時間都生活在鄉下,和田地泥土為伴。她還記得那時候她會伏在姥姥的膝頭發呆,她們坐在田埂上,前方是金黃色的麥浪,空氣裏是泥土的清香,她會用這些時間來思考這兩世的事情,想着想着,又在姥姥的膝頭睡過去。
那一夜,林七竹和月宿講了很多,哭哭笑笑,從物理化學講到禦劍煉丹,從社畜牛馬講到修煉破境,從姥姥的圍裙講到藏雲宗的寒冰洞。
月宿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一些那個世界的事情,講到後面,她眼睛都睜不開了,就抱着被子睡過去。但她睡得不安穩,半夜醒了一次,看到窗影上月宿的影子。她喊他:“月宿?”
“嗯?”窗外的人影偏了偏頭,她就問:“你在乾什麽?”
“我在看月亮。”他回答她:“睡吧,我和藥不苦都在。”
她迷迷糊糊睡過去,偶爾醒來,窗上的影子始終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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