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1
小木屋內,床上的少年眉頭緊皺,忽然,他似從噩夢中掙脫,倏地睜開雙眼,猛然從床上坐起來:“林七竹——”
屋內藥材香味濃烈,窗外日頭正好,儲湘喘着粗氣,胸口的傷口還隐隐作痛。旁邊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你終于醒啦!”
他緩緩轉頭,看到一個彩衣孩童趴在床邊,正神情擔憂地看着他。而在他腳邊,還蹲着一只棕毛的小狗,正在歡快搖晃尾巴。
這孩童正是段季了。
段季其實心裏有些害怕,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山外面的人了,而這個哥哥看起來兇兇的,完全不像七竹阿姐那般溫柔……不過聽說他是七竹阿姐帶回來的,應該不是什麽壞人吧?
“那個……你找我阿姐的話,她和月宿哥去山上采藥,要一會兒才會回來。”段季聲音怯怯的,又忍不住好奇地朝儲湘打量。
儲湘凝視着他,迷茫的表情逐漸變得陰沉:“你是誰?”
“我是段季,它是藥不苦。”段季歪頭盯着儲湘衣服上的暗紋,那模樣和七竹阿姐剛到寨子時穿的衣服上的暗紋很相似,他便沒那麽害怕了,問:“你是阿姐的朋友嗎?”
阿姐……看來這段時間,林七竹真的在山下認識了好多人啊……所以就是這些人,讓他變得不重要,讓藏雲宗和李瑺玉變得不重要嗎?
儲湘低頭,視線落在那只狗身上。
林七竹從流雲島離開後,李瑺玉去過一次她的屋竂。屋裏很乾淨,什麽多餘的東西都沒有,而他給出去的初月蘭和李瑺玉送她的歸神丹都安安穩穩放在櫃子的角落裏。
屋竂的一角擺放着一只小碗,旁邊用褥子鋪出一個小窩,像是給小動物準備的。
一直照顧林七竹的呂蟬衣畢恭畢敬站在門口,她不敢在真人面前擡頭,視線只能接觸到那一隅,便嘆息道:“她帶走了藥不苦,還好,總還有個同行的夥伴。”
“藥不苦?”
“回禀掌門,那是她撿來的一只狗,她取了個名字叫藥不苦。”
——你懷中這只小獸,叫什麽名字?
——沒名字。
那一刻,李瑺玉的神情好似玉石碎裂了一個小口子,但他向來喜歡裝模作樣,誰也沒看出來他那一刻的怔然——除了儲湘。他看出來了,并且發出譏笑,李瑺玉不甘示弱,拿起了丹藥盒子旁邊的初月蘭。
“看吧,你對她來說什麽也不是。”
回憶一閃而過,儲湘竭力撫平內心的憤怒和不甘,目光再次觸到自己的胸口,伸手撫上那道被林七竹親手射穿的傷口,他低頭冷笑:“……誰是你阿姐。”
他擡頭盯着段季,唇角帶笑,眼中帶恨:“你算什麽東西,也配稱她阿姐!”
段季被這突如其來的嘲諷罵得懵了,他雖然長在民間,但因為身份特殊,還沒有人敢這樣明目張膽給他臉色。此時他瞪大雙眼,抱緊藥不苦,大聲反駁:“七竹阿姐就是我阿姐啊,她願意讓我叫她阿姐的。”
儲湘陰恻恻湊近他:“那個月宿是什麽人?”
“月宿哥?月宿哥就是哥哥啊!”
哥哥,姐姐……儲湘嗤笑出聲:“她孤身一人,何來你們這幫親戚?”
段季瞪大眼:“你、你這人真沒禮貌!”
“汪汪!”察覺到孩童的不安,藥不苦也沖着儲湘吠起來。
儲湘眸子一冷,掀開被子就要下地。
段季:“你乾什麽,你想找阿姐告狀嗎?你告狀她也是我阿姐,不對!要告狀也是我去告狀!我還要去找月宿哥,不準他治你的病!”
見他轉身要跑,儲湘一把拎住他的後領,冷聲:“誰有病?”
段季手舞足蹈,叫聲慘烈:“你!就是你!藥不苦救我!”
小土狗得令,撲到儲湘腳邊咬他,卻被他一腳踹開。
忽然,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放開他!”
他驀地回頭,林七竹提着竹籃站在門口,見到這個情形,她扔了手裏的竹籃,沖過來把段季拉到身後。
“你怎麽一醒來就傷人!”
儲湘怔然,目光死死盯着林七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段季從抱着林七竹後腰,開始控訴:“阿姐,他欺負我!嗚嗚嗚——”
“汪汪嗚——”
一人一狗都躲在林七竹身後,她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然後才轉身彎腰,溫聲詢問段季:“他有沒有傷你?”
儲湘反應過來要是再不說話,這小子定要胡說八道,搶道:“我沒有傷人!”
林七竹一個眼刀飛過來,他的聲音便弱下幾分,眼神也躲閃起來:“我只是說了他幾句,他要跑去告狀我才攔住他。林七竹,你不能……誤會我……”
林七竹還是只問段季:“是他說的這樣嗎?”
段季想了想,道:“差不多。”
林七竹摸摸他腦袋,嘆了口氣道:“那他也不該說你是不是?沒事,阿姐讓他向你道歉。”
她轉向儲湘,板着臉:“道歉。”
“林七竹!”她居然讓他和一個孩童道歉?!
“道,歉。”
儲湘抿唇看着她,半晌,視線轉向段季,面無表情道:“對不起!”
林七竹這才柔和了臉色,摸着段季的頭,溫和地問:“怎麽樣,咱們可以原諒他嗎?”
段季猶豫片刻,攤了攤手:“那好吧,既然他都道歉了,我就原諒他吧。但是!”他叉着腰小大人一般,“他還踢了藥不苦!”
儲湘神色一變,眉頭緊蹙,聲音委屈而不忿:“林七竹,你不能讓我和狗道歉!”
段季大聲争辯:“藥不苦不是普通的狗!它是……特別聰明的狗!”
儲湘微微擡眼,眼中寒意森森,吓得段季又噤聲躲到林七竹身後。
林七竹又摸摸段季頭頂,道:“你月宿哥熬了骨頭湯,你先去給藥不苦喂一根骨頭好不好?”
段季猶豫了一下,點頭妥協:“那好吧,我會勸藥不苦不和他計較的。”說罷,沖儲湘做了個鬼臉,轉頭便跑。
人走了,林七竹這才看向屋裏伫立不動的少年。
“林七竹……”
“你應該叫我師姐。”
“……”儲湘怔怔看着她,嘴唇緊抿,固執地不願再開口。
林七竹搖了搖頭,蹲下身收拾那籃子散亂在地的藥草,吩咐:“去床上坐着。”
儲湘乖乖走到床邊,目光卻緊緊盯着她的一舉一動。等林七竹收拾完東西,發現他坐姿端正緊繃,一雙手揪着床單,明顯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得樣子,一時哭笑不得。
“你已經昏迷一天一夜,前天晚上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什麽都不記得。”
“那讓我告訴你吧。就在前天晚上,你差點殺了我的朋友。”
她将籃子放到桌上,扯了張凳子擺到床前,順勢坐下,道:“你胸口的傷是我弄的,因為當時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我只能對你下狠手。”
儲湘垂着頭,下颚緊繃。
“儲湘,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記得還是裝的,但有些話我要說在前頭。我把你帶來這裏,是你一身病痛讓我不忍心不管,但我和你只有同門之誼,你不能把我當成你的所有物,稍有不順你意的地方就喊打喊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面前的少年胸膛起伏不定,垂首不語。
見狀,林七竹只有繼續強調:“如果你聽不明白,現在就可以下山去。”
儲湘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出聲:“……我明白。”
林七竹沒猜錯,他什麽都記得。前日的瘋狂他歷歷在目,在林七竹動手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明白,自己若是繼續動手,林七竹真的會抛棄他的!所以,他不能再輕舉妄動,不能再惹她生氣……
林七竹繼續道:“這個寨子處于密林之中,這裏的人不想被外界打擾,我帶你進來已經給人家添了麻煩,所以這段時間你不能和外界傳信,以後離開,也不能告訴別人這裏的存在,明白嗎?”
“……明白。”
“如果這段時間,有任何人闖進這裏,破壞這裏的安寧,我都會算到你頭上,明白嗎?”
儲湘驀地擡頭,眼眶通紅,不可置信:“你就這麽不相信我?”
林七竹不答,只加重語氣重複那一個問題:“你、明、白、嗎?”
儲湘怔然,半晌,握緊拳頭,道:“……明白!”
得到保證,林七竹緩緩松了口氣,這才上捏着一枚藥丸上前遞給他。
“這座山上有瘴氣,這是避瘴丸,你先服下。”
儲湘看着她的眼睛,并不接過,而是毫不猶豫低頭就着她的手将藥丸吞進口中。柔軟的嘴唇掠過指尖,林七竹皺了皺眉,沒有計較,目光落到他胸口洇血的地方,道:“把外衫脫了,我看看傷口。”
儲湘咬唇,擡手解開衣帶,除下衣衫,林七竹解開有些滲血的繃帶,傷口處竟然還沒有愈合,四周發青,明顯有潰爛之像。
她擡頭看他一眼,見他眼眶還紅紅的,皺眉道:“不是我說,這都是你自找的……”
儲湘仍低頭不語。
她撓了撓頭:“你這傷比昨天還嚴重,我處理不了,得去找月宿來。”
說着她便要起身,卻被一只手拉住手腕,低頭一看,是儲湘一臉固執看着她:“我不要他。”
林七竹猶豫一瞬,下一秒,還是将手抽了回來,“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做,坐着別動。”
她出去叫來月宿,進門時,儲湘果然還乖乖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半褪的衣衫都沒有合上。月宿眄她一眼,笑着走到床邊坐下,細看了一眼傷勢,微微眯起眼。
林七竹問:“是不是不好處理?”
月宿挑眉:“不是。”
林七竹疑惑:“那你怎麽這幅表情?”
月宿道:“我什麽表情?小神仙難道還會相面?”
林七竹吃癟,心中卻越發這人是在生氣,但是為什麽生氣,她卻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兩人相處自然融洽,沒發現儲湘的臉色愈發冰冷。
月宿怼了林七竹後低頭打開一個竹管,食指伸在管口,便引出一只小小的青蟲探頭。
月宿道:“你那箭不普通,他的傷口被腐蝕了,需要用這食腐蟲啃過爛肉,方才能上尋常藥物。”
儲湘看到那蠱,冷笑:“巫蠱師竟也敢自稱大夫。”
林七竹趕忙道:“巫醫也是醫!”說着觑了眼月宿的臉色,卻見他還是笑眯眯不生氣的模樣。
儲湘輕蔑一笑,下一秒,月宿手裏的青蟲鑽入他胸口的傷口之中,饒是他極能忍痛,這一下也被那蝕骨鑽心之感痛得悶哼一聲,閉上眼冷汗連連。
月宿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笑得無辜:“真是不好意思,巫蠱師上藥就是會很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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