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只教雙魂落千花1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只教雙魂落千花15
第二天,月宿端來了一碗藥,比之前的更苦,月宿說:“我加了一味藥,對心脈有好處,別怕苦,良藥都苦。”
林七竹閉着眼睛一仰而盡,喝藥的時候,月宿一直盯着她,等她喝完了,他輕聲問:“疼嗎?”
“什麽?”林七竹捧着碗,茫然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問:“換魂和剜心頭血,疼嗎?”
她撫着心口,張了張唇,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月宿佯裝生氣:“小神仙騙人,一聽就很疼。”
林七竹道:“當時疼,但現在已經不疼了。”
月宿沉吟片刻,道:“我有一種蠱,種了之後能讓人忘卻那些痛苦的事情,我可以為你種下這種蠱,此後你再想不起你師門的那些事情。”
“還有這種蠱?”林七竹瞪大眼睛,表達驚訝後,又很快搖搖頭:“可我用不着,給我點時間,或許我就會連去流雲島的路都記不清了。”
她沒有逞強說謊。天地是很大的,時間是很長的,她卻是很渺小的。修真界的修士們因為壽數長久,又會上天入地,便常常會忘記這一點,可對于渺小的凡人來說,只要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有朝一日回頭看,往昔邁不過去的坎,翻不過去的山,都有希望變得微不足道。
她不能困守原地,渴求世事又變回她穿越之前的模樣。她要帶着那些或美好或痛苦的記憶,繼續往前走。
林七竹身子還虛弱,喝完藥便又昏昏沉沉躺下了。月宿端着碗走出屋子,收拾了下藥爐,又回到她窗下坐着。她魂魄不穩,睡過去也總是做噩夢,身子太虛就容易招邪祟,何況身體裏有那人在……
回頭看向屋內,他能回想起那日的場景。
那日他趕到時,林中已經寂靜一片,藥人的屍體躺了一地,瘦弱的少女再一堆屍體中央躬身揪着胸口,在她身後的藤籠裏,依稀可見段季昏厥的身影。他走過去,踩斷了地上的枯枝,“咔嚓”一聲,被驚動的少女擡起頭來,鼻青臉腫的臉已經辨不清本來面目。
“翠翠?”他身子一震,剛要上前,卻被一陣罡風逼退。
少女看過來的眼神無比陌生,還帶着一絲讓人膽寒的……敵意?
他頓住腳步,伸手輕輕握住背後的彎刀,看着眼前緩緩直起腰來的少女,問:“你是誰?”
“林七竹”歪了歪頭,眼神中多了一絲月宿看不懂的東西。下一瞬,她沖了過來,五指成抓,直沖他的頸脖。月宿翻身踢開她的手,身姿敏捷躲到一邊。
“林七竹”就咯咯笑起來,道:“你的刀上有不少血。”
月宿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彎刀,那是他剛才進寨門時,從一個回龍寨守寨人身上奪的,那個守寨人被他割了喉嚨,順便,他還殺了其他幾個準備動手的人。
當然,也有不想動手的,他們跪在地上喊着“左使饒命”,坦白了昨夜納真派人去千花寨防火搶人的事情。那人求他不要殺自己,還說曾在他手下做過事情,宮變那夜立過功。他聽完後眼睛也沒眨一下,一刀了結了對方,又命南真帶走了鐘伯。
還有很多人,都是他從前的部下,那時卻只敢遠遠看着他,手中的彎刀提起又放下,最後,全都跪在地上。
誰都沒有忘記鶴拓真正的修羅是誰。
迷障林中,“林七竹”面帶冷笑:“天天裝成人畜無害的模樣,也不嫌累?”
月宿眯了眯眼,問:“閣下又是何人?”
“林七竹”道:“你還不配知道本座的名字。”
“那我換個問題……”月宿提刀起勢,冷聲:“林七竹在哪裏?”
對方微微瞪大眼睛,道:“果然。”頓了頓,“你知道她是誰還裝模作樣,是想利用她?”
月宿偏了偏頭,理所當然:“這恐怕和閣下沒關系。”
“這笨女人果然愚蠢,什麽人都相信,不過沒關系,本座先除了你——”話還未說完,對方突然吐出一口鮮血,随即面露詫異。
月宿趁機逼近,面不改色舉起彎刀——
“汪!”
就在彎刀即将落下之際,跟着他來的小狗藥不苦忽然撲跳起來,咬住他的手腕,是在阻止他的動作。月宿動作僵了一瞬,也就是這一瞬,面前的人仿佛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往下墜去,他眼疾手快接住,下意識攬入懷中。
……
林七竹休養了大半個月,身體狀況才逐漸穩定下來。這些天裏段季來看過她,小家夥沒受什麽傷,就是在回龍寨時被放了許多血,又被納真逼着觀看那些沒有心智的藥人們厮殺,産生了些許心理陰影,正在調理中。
在和段季的談話中,她知道納真已死,回龍寨群龍無首,大部分人都選擇跟随月宿,還有一部分堅定的複辟派逃下南禺山。月宿擔心他們向慶王洩露段季的消息,已經派了一幫人去追。
大概也是因為這些事情,月宿最近比較忙,但大部分時候他還是會來守着林七竹喝藥。今天的藥也是月宿端來的,她接過後他就到一邊去添燈油了。
林七竹捏着鼻子往嘴裏灌,耳邊聽到月宿說:“小神仙體內那個多餘的魂魄,打算什麽時候取出來?”
“咳咳……”林七竹嗆了口藥,月宿遞過來一張帕子,還說:“別喝太急,我加了蜂蜜的,沒那麽苦,不需要一口悶。”
“不是藥苦不苦……”林七竹詫異望着他,确定自己剛才沒聽錯。可是他的語氣怎麽像是在說“你體內的結石什麽時候打掉”之類的話啊?
“你、你都知道了?”她有些結巴。
“前幾日你身子不好,所以才沒有問你,但我總覺得這事不能拖下去。一體雙魂對肉身有極大的損害,更遑論你這幅身子本就虛弱。”
月宿将林中的事情說了,不過還是隐去了他和赫連纓的一些對話。林七竹沒想到他和赫連纓對上話了,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過說起來,她忽然才意識到,體內那個聲音在她醒過來之後就一直沒有響起過,這很不對勁啊,她微微有些激動,難道……赫連纓終于消失了?!
月宿問:“小神仙,他是誰?”
林七竹還在猶豫,赫連纓的聲音忽然響起:“告訴他吧。”
哦,原來沒消失啊。
林七竹有些失望,但還是老實道:“是西洲方剎宮的魔尊,赫連纓。”
結合前幾日林七竹的講述,月宿其實早已經猜到些許,聽到這個答案也只是點頭道:“原來他把你逼下懸崖後還沒死。”
赫連纓似乎冷笑了一聲,但反常的沒有開罵。倒是月宿道:“你之前說要去蜀地,是為了他?”
林七竹糾正:“是為了把魂魄還給他。”
月宿問:“還給他之後呢?”
“之後?”林七竹道:“之後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啊。”
“可我聽聞這位魔尊大人對仙門之人恨之入骨,小神仙此前戲耍過他,他會這麽輕而易舉放過你?”月宿搖了搖頭,頗不贊同:“此人危險,赴蜀一事不可行。”
林七竹未來得及張口,保持許久高冷狀态的赫連纓終于忍無可忍:“本座的确不是什麽好人,但也比這笑面虎光明磊落,他明知你是誰,卻還假作不知,分明就是想要利用你。要說本座危險,他也沒好到哪裏去!”
林七竹皺着眉頭,月宿看見她這個表情,又問:“他在罵我?”
林七竹摸了摸鼻子,點點頭。
“所以之前每一日,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他都能感受到?”
林七竹又點了點頭。
月宿望着她,良久,唇角咧出一個古怪笑。看到這個記憶中有些熟悉的笑容,林七竹心裏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果然,下一秒,月宿擡起手指往她腦門兒上彈了下。
“這樣他也能感受到?”
又捏了捏她的臉。
“這樣也能?”
臉被扯成奇怪的形狀了……
“這樣也能?”
林七竹:“……月宿住手,你再調戲下去,他會吵死我的。”
比如此時,赫連纓正在林七竹腦海裏咆哮:“林七竹!你向着他?!你吃裏扒外!誰給你的膽子,敢聯合這小子一起欺負本座!!!”
林七竹扶額:“我沒有,我不是,別吵了。”
這是她第一次當着人的面和腦內的赫連纓對話,說完愣了一下,擡頭看月宿的臉色,對方也是臉色古怪。果然,在正常人看來,她如此認真地自言自語很像是有病吧……
林七竹拳頭抵唇,尴尬地咳了咳,道:“若是不去蜀地,我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赫連纓警惕起來,語氣不可思議:“林七竹,你當真敢背棄本座?!”
月宿認真道:“據我所知,當今世上能從肉身中抽取魂魄的大能除了赫連纓本人,便是……”他語氣漸緩,看了眼林七竹。
哦,澄慈真人嘛,這位直接Pass。
林七竹認命道:“所以我必須去蜀地。”
月宿垂首思考須臾,說:“那我陪你去。”
“不行。”
“不行!”
她和體內的聲音異口同聲。赫連纓道:“本座的藏身之地不能讓他一個外人知道!”
那我也不是你內人啊,我還不想知道呢。林七竹心裏吐槽一句,對月宿道:“我聽小段季說,現在回龍寨那邊還亂着,你肯定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我不能耽擱你的時間。”頓了頓,她道:“而且……他應該不會出爾反爾……”
“小神仙,你該知道赫連纓的身份,他并非守信仁義之人。”
“本座不可信,難道他就可信?你可知那日他殺了多少自己教中人?此人心機深沉,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林七竹,你清醒一點,不能被他三言兩語……”
林七竹突然道:“我相信赫連纓。”
腦子裏的聲音驀地停住,像是被震住了,半晌都未再開口。
月宿盯着她,半晌,嘆了口氣,道:“好,你送他去蜀地,那之後呢?我是說,和赫連纓分道揚镳後,你要去哪裏?”
林七竹愣了愣,手指不自覺拽緊了被子一角,咬唇不語。
“我沒想好……”
“要是不嫌棄,就回千花寨來吧。”
她驀地擡起頭,月宿眼裏映着她,輕聲道:“我打算把這個院子擴大些,拓一片地,種些草藥,再在旁邊蓋間屋子。”
林七竹等着他說下去。
他盯着她,笑着說:“再請個小神仙住裏面。”
林七竹驀地瞪大雙眼,半晌,笑道:“那小神仙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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