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空照百年身2

孤燈空照百年身2

林七竹一怔，擡起頭來。

少年還望着她，神色認真，問着：“晚上怎麽睡覺？有沒有被子蓋？你離開的時候都沒有帶幾套衣服，要是冷了怎麽禦寒？沒有法器，遇到危險怎麽自保？”

林七竹雖茫然，卻還是道：“我……我挺好的……”

“這幅身軀你肯定不喜歡……”他凝望着她的臉龐，眼尾泛着一抹紅，一副快要哭的樣子，卻死死咬住唇，直将唇咬得泛白，眼中忽然暴戾橫出，殺意彌漫：“李瑺玉該死！”

林七竹忙道：“不至于不至于！那個……湘湘師弟，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你不在，不了解情況……等等！你怎麽認出我的？”

從剛才她就覺得奇怪，她換成這幅軀殼後還沒有見過儲湘，他應該認不出她才對。

儲湘垂下眼睫，下颚緊繃，幾乎快把牙咬碎，才吐出一句：“林七竹，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能認出你！”

林七竹心頭警鈴大作，莫非……不是替身文學？？？

她在紗布上系了個蝴蝶結，擡頭撞進對方執拗的眼神裏。

“咳咳……”醞釀了一下，林七竹道：“儲湘師弟，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要不你就直說吧，是不是林念念出了什麽事，又需要心頭血之類的東西？”

儲湘此時的神志顯然清醒了許多，說話也有邏輯了，聽到她的話，茫然地問：“林念念出事？”

見她一臉認真，儲湘立即明白過來她心中所想，臉一黑，愠怒道：“你以為我是因為林念念才來找你的？我不是！”

林七竹更奇怪了，道：“那你找我乾什麽？”

少年蒼白的皮膚泛起愠怒的緋紅，望着她，答非所問地控訴：“林七竹，我送你的東西為什麽不帶走？”

林七竹納悶：“什麽東西？”

儲湘抓起她的手腕，輕輕放了一樣東西在她掌心。林七竹攤開手掌，驟然愣住，須臾才道：“初月蘭？”

儲湘聲音帶着委屈：“你把它忘在了藏雲宗，就在你房間一個不起眼的櫃子裏。”

她都不知道，當他在那個角落發現這朵初月蘭時，臉上的表情是多麽難看。

“看吧，她又一次把你丢下了。”李瑺玉這樣譏諷他，而他連辯駁的底氣都沒有。

林七竹沒發現他神情不對勁，只是想起蟬衣師姐說的話。

她曾以為這是儲湘想給林念念的，故而才特意沒有帶走。

觑了眼眼前委屈的少年，她決定再長一回嘴：“我以為你當時把這東西送我，是因為和林念念有交情，她死了你心裏難過，看到我那張臉就想起林念念，又或者是把我當成她……”

她越說，儲湘的臉就越黑，憤怒錘床：“我沒有！我不會這樣做，我又不是……”

他猛地頓住，躬身低喘起來。

林七竹看他情緒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極難自控的樣子，連忙道：“這事是師姐理解錯了，師姐給你賠禮道歉。不過這也怪不得我，主要是我和湘湘師弟你仿佛也沒那麽多的交情……”

“你對我無情？”

這問題也太刁鑽了吧！

大抵是哄赫連纓哄習慣了，此刻她張嘴便哄：“當然有！同門一場，怎麽可能沒有！”

儲湘死死盯着她的臉，沉默不語。

林七竹尴尬道：“就算如此，你也不必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吧？”

她看向他還沒有處理的傷腳，問：“可以自己上藥嗎？”

儲湘遲疑着點點頭，打開藥瓶就開始往傷口上撒。

林七竹連忙叫停：“不是這樣的……算了，你別動了。”

她抓住他腳踝，準備将他的腳擱到她膝上，可還沒接觸到衣料，儲湘便倏地将腳收回，藏到衣擺底下。

“我自己來……”

“你怎麽自己來啊，看剛剛那個樣子，你根本就不會上藥。”

“不用你幫忙！”

儲湘蒼白的臉頰染上紅暈，眼神慌亂閃躲。林七竹愣了一下，瞬間明白過來，小師弟這是害羞了？

無奈一笑，放下藥瓶起身就要走，然而還未轉身，就被人拽住手腕。

前一刻還把自己包裹起來的少年傾身跪在床邊，滿臉驚惶地望着她：“你別走，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七竹望着他。

儲湘低下頭，聲音比蚊子還低：“我怕……弄髒你……”

林七竹無聲笑了下，撥開他的手，将衣袖上的血跡展示給他看，道：“早被你弄髒了，還在意這點嗎？”

說罷，重新在床邊坐下。這次也不顧他願意不願意，直接拽過腳腕，用濕帕子輕輕擦拭血跡。

“離開藏雲宗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關師尊的事。現在我過得很好，你不需要擔心。不過還是謝謝你，那個地方還有人記挂我，我很開心。”

林七竹擡頭沖他笑了笑，語氣真誠。

儲湘看着自己放在她膝上的腳，撐在床單上的手不由蜷起，将床單抓出褶皺，低聲道：“我當然會記着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把你忘了，我也會記得你……”

如果是半年前，林七竹大概會為這句話感動得痛哭流涕，但現在，她只是哂然一笑：“既然如今你已經知道我安好，就盡快回去找師尊吧。”

儲湘瞳孔微縮：“你要趕我走？！”

林七竹道：“準确來說，是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把你帶在身邊。”

對面的人怔然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便恢複冷靜，別開臉倔強道：“我不會走的。”

林七竹詫異：“為什麽？”

見少年不語，她耐心解釋：“你的性質和我不一樣，我離開藏雲宗算是……算是師尊默許。你不一樣，我知道你這次是和師尊一起來蜀山，幫他們修補鎖妖塔的，你就這麽突然從他眼皮子底下失蹤，他會擔心的。”

“他不會！”

“他當然會，你怎麽會這麽想他？你是搖光師叔唯一的弟子，搖光師叔離世時，師尊答應過要好好照顧你……”

“可我不願意。”儲湘打斷她，“林七竹，除了你身邊，我哪裏也不會去。”

“林七竹，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她的肩膀忽然被握住，儲湘靠近她，漆黑的眸子緊緊盯着她。

她張了張嘴，澀聲道：“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師尊他……”

“李瑺玉是李瑺玉，我是我。我是為了你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只想陪着你！”

莫名的表白，語氣铿锵，彷如賭咒的誓言。

有一瞬間，林七竹甚至覺得他的瞳孔像是一間牢籠，正企圖将她困在其中。

她微微瞪大眼睛，整個人不由往後傾：“……湘湘師弟，我們之前……是這種關系嗎？”

儲湘卻死死望着她，沒有回答。

林七竹又問：“還是說，這七年裏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她剛說完，就發現儲湘的神色變了，整個人好像陷入某種恐懼中，在一瞬的回想後，猛然閉上眼，嘴唇發抖。

“湘湘師弟？”

林七竹伸手想要拍他的肩膀，卻被他一手打開。儲湘抱住自己的腦袋，牙縫裏擠出一聲低吼：“別碰我！”

林七竹一怔，想起那夜在藏雲宗時，他也曾這樣突然發作，那時他迅速從她眼前消失，她也沒有多管，可現在人就在眼前，很明顯就能發現異樣。

“你怎麽了？”

少年從一開始的顫抖，到慢慢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躲在床角。他的身體劇烈顫抖着，身體的邊緣漸漸生出一層黑色薄霧。

眼看少年快要被那層黑霧嚴嚴實實包裹住，林七竹顧不得其他，伸手穿過黑霧試圖把人往外拽。

“這是什麽東西啊！”

黑霧灼人，林七竹伸進去的雙手開始泛紅，越來越痛，她下意識想要放手，可那黑霧裏卻有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她，讓她連抽出手來也不行。

痛苦拉扯中，食指上的魂心戒發出一抹亮光，林七竹忽覺手上一松，那股拉扯她的力量忽然卸去。

她向後栽倒在地，床上的少年也跟着倒過來，重重砸在她胸口。

林七竹“唔”了一聲，為自己的屁股哀嚎。低頭看着腦袋躺在自己胸口，雙目緊閉滿頭細汗的少年，終究還是無奈地閉上了眼。

……

林七竹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儲湘相處的點點滴滴。

——不，算不上點點滴滴，不論她怎麽回憶，她和這位師弟似乎都相處甚少。

大部分記憶是小時候她不會做功課，躲起來哭，這位師弟就會板着一張臉出現在她身邊，面無表情地給她講解題目。

還有什麽呢……哦對了，還有一年除夕，她吵着要李瑺玉放鞭炮，李瑺玉不允，這位師弟就陪她偷偷放……

除此之外，儲湘在玉照峰上有自己單獨的住所，也有單獨的靈侍照顧，他倆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面。

所以儲湘到底為什會變成這樣？

床上窸窣響動，想來是人醒了，林七竹捧了桌上的藥過去一看，少年果然已經睜開雙眼，正手抓胸口大口呼吸。

“醒了？先吃藥吧。”林七竹在床邊坐下，屁股還沒沾上床沿，便感覺到一股淩冽的殺意。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已經被人掐住。

前一刻還說要黏着她的少年此刻正惡狠狠盯着她，說：“你是誰？”

林七竹：……？？？

她抓住他的手臂，掙紮道：“我是林七竹！”

“你不是！”

儲湘的眼中滿是陌生，手勁兒越來越大，林七竹想也沒想，一巴掌抽過去，他被打得偏過頭，臉上的防備散去幾分，多了幾分茫然和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