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 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 4
林七竹轉頭,便見一名老婦人正坐在搖椅裏揮着蒲扇,一搖一搖地曬太陽,仔細一看,不正是當初罰她和段季舉冬瓜罰站的原封長老?
“南明王公貴族中,只有月氏能以龍膽做配飾,表白心意時,月氏女兒也總會在腰帶上繡上龍膽花以示心意。臭小子,你贈人家小姑娘腰帶,都不說清楚的嗎?”
“長老!”月宿臉色微紅,拉着林七竹匆匆走開。
林七竹怔住,低頭看看腰帶,又擡頭看看月宿。她想起之前月宿看到段季給她換上這條腰帶時的表情,似有些驚詫,又有些為難。
所以這腰帶是月宿繡的?可不是說是女兒家繡麽……而且月宿什麽都沒說,她就擅自用了這條腰帶,很難不尴尬啊!
林七竹連忙道:“我、我不知道這腰帶有這種含義,我現在就解下來還給你。”
她手忙腳亂就要去解,卻反将腰帶打了個結,急道:“好像解不開了,月宿幫幫忙。”
她轉過身,有些羞。
月宿看着她無措的模樣,半晌,還是放下手裏的雞鴨,走上前站在她身後。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落在她後腰的結上,忙碌了半天,卻不見腰帶有任何松動。
“怎麽樣,解開了嗎?”
“唔……打成死結了,不好解。”
林七竹急道:“那怎麽辦?”
她扭着頭還要動手,被月宿按住肩膀,他柔聲道:“沒關系,先等它這樣吧。”
“可是……”
“沒事的,這條腰帶還沒繡完,做不得數……”
林七竹微怔。
須臾,月宿出聲,朝她伸出手,道:“要吃流水宴了,咱們再不過去,就沒有好酒好菜吃了。”
林七竹怔了怔,只好先不糾結腰帶的事情,牽上他的手。
林七竹還是第一次吃流水宴。所謂流水宴,就是将桌子拼湊成長龍一般,飯菜和美酒如流水一般順着擺下。
寨中女兒們捧着酒壇從席間走過,見到誰的碗空了,就立馬往裏倒酒。林七竹菜沒吃幾口,酒倒是喝了好幾碗,等到阿迷他們來敬酒時,已經有些頭暈,好在月宿擋在她面前,還替她喝了幾盞。
狂歡從清晨持續到月升,人群才三三兩兩散了。
林七竹和月宿相攜而歸,促織和青蛙在田裏啾啾叫喚,吊腳樓也挂上了燈籠。林七竹頭暈,走路就難免搖搖晃晃,月宿扶着她:“早知你酒量這麽差,就不該讓你喝這麽多。”
林七竹道:“我沒有喝多少。”她食指拇指掐着比了個手勢,“我只喝了這麽一點,其他的都是你喝的。”
月宿點頭,道:“好吧,都是我喝的。”
她腳下踉跄,差點摔進田裏,好在月宿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林七竹瞅到稻田裏一閃而過的黑影,大叫:“有魚!”說着就要除鞋襪下田,吓得月宿趕緊攔腰抱住。
月宿有些哭笑不得,抓着她胳膊,說:“小神仙啊,你怎麽喝醉了跟個泥鳅似的!”
林七竹轉頭看他,笑起來:“我高興啊!”
她推開他,朝着山間張開雙臂,大喊:“我好高興啊!”
吊腳樓上有人推窗罵:“誰啊!大半夜的,孩子還要睡覺呢!”
月宿連忙捂住林七竹的嘴,小聲說:“小祖宗,你可輕點兒聲!”
林七竹疑惑:“我不是小神仙嗎,怎麽又成小祖宗了?”
月宿:“……”他嘆了口氣,捉住她的手腕,一個扭身把她背到背上。
林七竹“哎喲”一聲,卻沒掙紮,反而把他脖子摟緊了,腦袋歪在他頸邊。
月宿緩緩往家裏走,感受到她噴在耳邊的呼吸,心裏癢癢的。抿了抿唇,他忍不住輕聲問:“你方才說很高興,為什麽?”
“高興……”林七竹喝醉了說話就慢騰騰的,半晌才道:“因為喜歡這裏!”
“小神仙喜歡南禺山?”
“喜歡!這裏有小段季,有秋月嬸,有原封長老……還有月宿!我喜歡南禺山!”
月宿彎了唇,循循善誘:“那你最喜歡誰?”
林七竹眯着眼睛歪了歪頭:“什麽?”
“小段季、秋月嬸、原封長老……月宿,你最喜歡誰?”
“唔……”她嘟囔一聲,“喜歡誰呢……”
她腦袋在他肩膀上動了動,帶着酒氣的溫熱唇瓣擦過他的頸脖。
月宿咬了下唇,聲音帶上了引誘催促的意味:“小神仙,別睡,告訴月宿,你最喜歡誰?”
“最喜歡……”她腦袋迷迷糊糊地,砸吧砸吧嘴,堅定道:“最喜歡千花寨!”
月宿一怔,低笑出聲,半晌,語氣寵溺而無奈道:“好吧,那月宿就守好千花寨。”
……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林七竹還有些頭疼。她揉着額角坐起來,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了,挽起的發髻也拆了下來,記憶中似乎是秋月嬸過來了一趟,應當是月宿去央求了人家過來幫的忙。
換下來的衣服整整齊齊疊在一邊,唯獨腰帶不見蹤影。她默了默,聽到屋外傳來說話聲,似乎是村子裏明嘉和阿迷等人的聲音。
明嘉說:“我前幾日下山堪輿,聽來往的旅人說,江渚那邊的水渠已經乾透了。”
阿迷道:“大旱之後便是饑荒,恐要有流民要從南邊過來了。”
鐘伯嘆氣道:“糧食短缺,勢必會引起資源搶奪,慶王若不頒良政,接下來還會有戰争。”
阿迷道:“左使大人,這荒變勢不可擋,南禺山若是也抵抗不住,咱們恐怕要早做打算。”
明嘉道:“蜀地有南明眼線,千花寨若是遷移,需再往北。”
鐘伯不贊同道:“咱們可以遷,太子殿下呢?需知太子殿□□內的毒正要靠南禺山的瘴氣來解,離了南禺山,太子殿下怎麽辦?”
“哎……”鐘伯拍了下大腿:“當初就不該用以毒攻毒這招,如今竟被牽制于此!”
“咱們頭疼,想來那個王座上的人現在也不安,南明如今這樣,百姓已将他當做瘟神,街頭巷尾都在罵他,要他退位。鐘相,您說咱們能不能……”
鐘伯搖頭:“南明如此,已非君王之禍,我們就算殺回去,扶持太子殿下登基,荒變之災也不會有所改變。”
三人哀嘆沉默,齊齊看向始終不語的月宿。
“月宿,怎麽看?”
一直沒有想起的聲音在片刻後響起,帶着溫柔沉穩的笑:“大家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不一會兒,幾案挪動之聲響起,是有人起身離開。
等人離開,林七竹推開房門,就見月宿獨自坐在亭中,指尖捏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藥輕輕轉動,望着院內牆角的水缸出神。
林七竹将頭發攏到胸前,磨蹭走過去,月宿擡頭見她,唇角勾起一抹笑,說:“為何沒梳頭?”
林七竹說:“昨日梳妝把東西放亂了,今晨怎麽都找不到梳子。”
于是月宿招了招手,林七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月宿從他身上的小包裏掏出一枚木梳,将她那一把烏黑的頭發攏過去,動作輕柔地梳開。
“竈頭上蒸了葉子粑粑,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嗯……”
“我明日得下山采買些東西,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列個清單給我,我一并采買回來。”
“好……”
“我下山這幾天你得按時服用調理身子的藥,都煎好了,喝的時候盛一碗出來放在爐上煨一煨就好。不能怕苦不喝,我會叫阿季盯着你的。”
“放心吧……”
林七竹默了默,還是問:“月宿,荒化越來越嚴重了,南禺山也快撐不住了是不是?”
身後之人笑道:“沒那麽可怕,他們說得很嚴重而已。”
林七竹還想說什麽,月宿卻道:“別想這麽多,先去吃東西,吃完了再思考這些令人頭疼的問題,好不好?”
林七竹摸了摸身後一根粗粗的辮子,只得作罷。誰知吃完東西,有人來說寨子裏一處蓄水池垮塌,淹了塊地,月宿被拉着去幫忙,一忙就忙到晚上才回來。
彼時林七竹已經準備睡了,只是燈火還未滅,窗外的人叩了叩窗扉,喚:“小神仙?”
她爬起來,支起窗戶,就見他一身沾着泥點子站在窗下,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早晨說讓你列個要采買的清單,列好沒有?”
“我沒什麽要買的。”
“這樣啊,那我看着給你買吧。”
林七竹點點頭,月宿溫和道:“睡吧,這幾日家裏就辛苦你啦。”
第二天一大早,月宿已經不見人影。
一般來說,月宿每次去采買都會去三四天,這三四天裏林七竹就會把院子好好打掃一下。
第四天的時候,月宿還沒有回來,早上,她蒸了一屜包子,邊吃邊看儲湘和段季吵架。
自從林七竹勒令儲湘不準欺負段季後,段季的膽子就越發大起來,看到儲湘就眼睛發亮,非要上去挑釁一番才高興。
“你是阿姐的師弟,肯定沒有阿姐厲害,怪不得連小木人都不會變。”
“你也是南海人,那你也見過大海咯?大海什麽樣啊?”
“你乾什麽不說話啊,你從木頭人變成啞巴人了嗎?”
很多時候,儲湘會忍無可忍,面無表情提着段季後衣襟走到林七竹面前,黑着張臉說:“我想殺了他。”
林七竹嘴裏塞着包子,望着他嚼嚼嚼,咽下一口:“不可以。”
儲湘臉更黑了。
段季便無所畏懼地從他手裏掙脫,蹭到林七竹身邊,仰頭問:“阿姐,你是不是想月宿哥了?”
林七竹看他:“嗯?”
“我昨天看到了,你傍晚的時候一個人跑到寨子門口去等了好久,直到天黑才離開。”
林七竹不置可否,笑着摸摸他的頭。
站在亭子邊的少年看着心事重重的她,眸色越發深沉,半晌,默然轉身離開。
第五天,月宿還是沒有回來。
林七竹搬出需要晾曬的藥材,正蹲身翻檢哪些已經腐壞的部分,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她驀地轉身,來的卻不是期待中的人。
儲湘也看到了她嚴重一閃而過的期待,自覺好笑,便果真笑了出來:“師姐以為來的人是誰?”
林七竹道:“原來你出去了,我還以為你在屋裏呢。來幫忙撿藥,我看今天應該會出太陽。”
儲湘道:“你不想見月宿嗎?”
林七竹倏地起身:“他回來了?”
儲湘盯着她的臉,半晌,忽然輕笑出聲:“原來師姐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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