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人相見不相識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人相見不相識1
清晨,林七竹在床上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枕頭邊的手機,卻什麽都沒摸到。
壞了,又睡過了!
她猛地睜開眼,側趴在床上準備去關手機鬧鈴,瞪着雕花木床對面的銀鏡看了許久,緩緩嘆出一口氣。
屋外傳來一名女子不耐催促的聲音:“林師姐,你醒了沒有,大家都已經趕往光聖殿了。”
林七竹趕緊坐起,向窗外回了聲:“馬上。”
外面聲音便頓了頓,不多時,響起小聲的嘀咕。
“若是那位林師姐,此時定然早已到殿外候着了,怎麽會如此無禮,反讓掌門師叔來等她……”對方将“那”字拖得極長,生怕聊天之人聽不出區別。
“哎,也不知如今林師姐魂歸何處,是否能得裏面這位一般好運氣……”
林七竹穿衣的動作頓了頓,加快動作系好繁複的衣帶,推開門走出去。
屋外梨花似雪,臺階下的兩名女子擡眼望來,見她清麗的面容不帶一絲熟悉的爛漫笑容,皆露出絲失望之态。
一人瞥她一眼便冷聲道:“師姐快随我們來吧,要是再晚,諸位師兄師姐就要怪罪了。”
林七竹點了點頭,安靜跟在二人身後。她目視前方,周遭的景物好似和她沒有絲毫關系,盡管她兒時在那株草叢躲過貓貓,在那方池塘撈過鯉魚,在那棵樹上摘過果子……
前方,兩個小女修還在交頭接耳,時不時回過頭來看她,眼中帶着探究,也并不怕林七竹聽到她們的對話。
林七竹聽來聽去,也不過是在讨論她身體裏裝着的靈魂,到底是林七竹,還是林念念。
林七竹很能理解藏雲宗的人有此疑惑,畢竟如果換做是她,突然有一天發現自己親近的人身體裏變成了另一個人的靈魂,也會很疑惑。
是的,她穿了,她又穿了。
為什麽說又?
說來慚愧,這是她第二次穿越。
早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穿過一回了,且穿得十分突然,仔細回想,大概是在她突破練氣那一天。
那天她正在睡夢中,忽覺得周身真氣流轉不暢,渾身疼痛難忍,等終于睜開眼睛時,竟發覺自己已經穿越異世。
都是魂穿,那個世界的肉身是個失足落水而亡的人,還是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她從那個殼子裏醒過來,然後就在那個沒有靈力,未見妖魔,不能飛天遁地的世界裏成長,直至成為一名合格的社畜,然後又在某次連續加班三個月後……猝死了。
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山洞之中,且孤零零躺在一具冒着寒氣的冰棺裏,身上穿着熟悉的交領衫裙,手腕上戴着她那已多年不曾見的法器玉金鈴。一個面目俊美且有些熟悉的藍衣男子站在冰棺邊愕然看着自己,見她睜開眼,竟伸手一把抱住她。
林七竹在對方失而複得的呢喃中,才反應過來自己大概又穿了,而且是穿回了自己的老家。
對于這件事,林七竹只花了兩個小時來接受。畢竟有過穿越經驗,再穿一次除了覺得世界真奇妙之外,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哦不,如果要說有什麽特別的,就是兩個世界時間流速不一樣,她明明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了十四年,可這個世界距她初穿,才過了七年。
話說回來,她雖然很快接受了自己穿回來的事實,但藏雲宗的人們卻顯然就沒有她那麽高的接受度了,而他們難以接受的主要原因,大概是因為在她離開的這七年裏,她的這具殼子似乎也沒有空着。
那個住進她肉身軀殼裏的女子和她同姓,名念念,生性活潑甜美,為人聰慧上進,很受宗門衆人的喜歡。
可是在三個月之前,林念念為了保護藏雲宗掌門,也就是林七竹的師尊澄慈真人,被魔道至尊赫連纓所殺。
此舉感天動地,藏雲門人無不敬佩哀婉,澄慈真人一怒一下屠殺了西洲梵城的所有魔修,此後便一直在為林念念尋找還魂之法。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澄慈真人于三日前找到了一顆還魂的仙丹。
可誰知道,還來的魂卻不是林念念。
林七竹,一個在這個殼子裏消失了七年的人,又回來了。
反正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雖然所有人都沒有明着說“真無語了怎麽是你啊”,但作為已經熟練于察言觀色的社畜,她卻能敏銳感覺到這的确就是每個人心裏的潛臺詞。
前方,兩個素未謀面的小師妹還在嘀嘀咕咕,林七竹全當沒有聽到。只是在路過桃林的時候,聽到旁邊有鈴聲輕響,側首看去,和一名黑衣少年對上視線。
那人站在桃花樹下,束着馬尾,手握長劍,風塵仆仆的模樣,像是才從外面回來。
林七竹看不清他的模樣,只知道對方遠遠望着她,像是想要從她身上探出個什麽究竟來。
又是來在她身上找林念念的罷。林七竹在心裏默默下結論,別過頭不再多想,等走了幾步路再回頭看去,桃花樹下也已經沒有人影。
光聖殿內,藏雲宗的內門高階弟子早已經等候多時。見她進來,原本交談的聲音停滞下來,目光齊刷刷望向他。
在一群人裏,林七竹看到了那日在冰棺邊見到的人。
說起來,這個人和她都是澄慈真人的嫡傳弟子,她該叫一聲師兄。
她這位衛意如衛師兄,在她蘇醒時看她的眼神是那麽的深情款款,抱着她啞聲呢喃是多麽的缱绻溫柔,那态度,就差掏出一顆心送到她手上了。
可是,林七竹記得曾經這位師兄是十分看不起自己的。
她記得,當年的衛意如曾這麽和澄慈真人評價她:蠢鈍醜陋,愚笨無用,不堪為師尊座下弟子。
這人不待見她,她便也不去打擾。轉頭看向別人,卻見殿內衆位弟子對她的表情大都看起來有些尴尬疏離,好似多年不見的親戚家小孩,突然被逼坐在一個客廳裏,完全找不到話說。
就在林七竹懷念手機這玩意兒的時候,一名面龐陌生的小弟子突然開口道:“你真的不是念念師姐嗎?”
林七竹看向他,搖了搖頭:“我不是。”
那名弟子立刻皺眉上前一步,語氣焦急起來:“那念念師姐去哪兒了?”
林七竹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你怎能不知道?你現在用了念念師姐的身體,若是她魂魄歸來,卻看到這具身體裏住了別人,她無處可去該怎麽辦,你難道……”
“敘岚!”一聲低喝,男弟子旁邊的人打斷了他。
淩厲出聲的是名青衣男子,此刻已轉向林七竹,展眉道:“敘岚是我師弟,前些年才被選拔入內門,還不知前因後果,望七竹師妹不要介意。”
頓了頓,這人又試探地問:“我是武曲真人坐下大弟子,兒時你總叫我小趙師兄的,七竹師妹可還記得?”
趙毅,執劍長老武曲真人的弟子。林七竹入門的時候,這位師兄已經入門二十年,兒時她苦于辟谷,這位師兄偷偷給她塞過零食,再大一點,還曾帶她到山下集鎮上玩耍。
想到這裏,她笑了笑,道:“記得,小趙師兄做的包子很好吃。”
趙毅一愣,臉上的疏離褪去了幾分,眼中也略有些悵惘,連連道:“是,是我,七竹師妹居然還記得這些事情。”
旁邊一名女子也道:“那我呢,七竹師妹記得我嗎?”
林七竹看過去,一名身形高挑,高鼻梁桃花眼的女子正雙目奕奕看着她。
林七竹笑了笑:“蟬衣師姐,我小時候總拿你的胭脂畫畫,對不住了。”
呂蟬衣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些曾和林七竹認識的人也終于不再似之前那般疏離,開始上前和林七竹談論兒時趣事。她也像是個被親戚們問東問西的孩子,問什麽都老老實實回答。
忽然,旁邊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你當真沒有在體內感覺到一絲念念的殘魂嗎?”
原本熱鬧的氣氛再次凝滞,林七竹循聲看去,果然是衛意如。
林七竹斂了笑容,正色道:“沒有。”
衛意如搖了搖頭,盯着她的眼睛:“可是,我分明點了鎖魂燈,她的魂魄不該離體而去。林七竹,我再問一遍,你當真沒有感覺到念念的殘魂?”
他說這話時,身後便站着那群同門,林七竹與他們相對而立,能清楚看到他們當中一些人眼中的懷疑。
他們懷疑是她擠走了林念念的魂魄,更懷疑林念念的魂魄很可能就在她體內,只不過林七竹不願意讓她出來而已。
不怪他們,雙魂同體這種事在修真界确有先例,就和現代心理學裏的人格厮殺一樣,誰贏了誰就可以奪得身體的控制權。
她看着衛意如認真的神色,待要張口辯解,卻聽殿外一陣鐘鳴,掌門真人即将入殿,弟子們無不整裝正色,各自歸位。衛意如也深深看她一眼後,走回前端。
林七竹退到一旁,跟着衆人俯身行禮,感覺到有人行至身前時,她微微擡頭,一名神清骨秀,飄然若仙的青年緩步而過。
那一刻,她心跳加快,又很快平複。
尊者落座,衆人起身。
“小七。”
那人輕喚,林七竹便行至大殿中央,擡起頭,等候對方詢問。
澄慈真人眉間有些許倦色,語氣溫和道:“醒了就好。”
林七竹鼻子微酸,努力擠出灑脫的微笑,道:“弟子拜見師尊。”
澄慈真人點了點頭,并不多問,沉吟片刻,朝她伸出手,“上前來。”
多年不見的師尊,也是她兒時最欽佩依賴的人,她對他有着天然的親近之感,聽到他的聲音,她毫不猶豫地提裙走了上去。
然而,當她走到澄慈真人身前,一股久違的威壓忽然襲來。腦子裏驟然拆筋一般疼痛,而這種疼痛只持續了一瞬,她便如同抽去操縱線的木偶一般跌跪在地。好在澄慈真人适時握住她一只手腕,得以不讓她上半身也狼狽倒地。
而此時,她聽到這位兒時對自己無比疼愛的師尊,在用一種遺憾悲憫的語氣告知衆人。
“念念的魂魄,不在她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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