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2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22
轉頭看向那一排排的書架,那些幾乎堆積成山的卷軸。
難道……
她被自己古怪的猜想吓得微微發顫,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走到另一邊,從最底下的隔間裏抽出一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畫卷展開。
果然,上頭仍舊是少女的畫像,但是這一次少女的模樣更加年輕,發髻還有些歪歪扭扭,坐在一方書案邊,身後的白衣青年将她環在懷中,握着她的手,是在教她寫字。
因為有了先前的猜想,那點記憶就變得清晰起來,她幾乎是立即就想起了少年時的某一個清晨。
有一日,廣白長老嫌棄她字難看,在學堂上當中責罰了她,第二日她便鬧着不肯去上課。李瑺玉拿她沒有辦法,幫她向廣百長老告了假,卻也不讓她松懈學習,而是親自帶着她練字。不顧她哭得梨花帶雨,連發髻都被滾歪了,非要她從早上練到中午,他也就這樣手把手地教了她一上午。
回憶起那個清晨,林七竹手裏的卷軸脫手落地。
所以這些畫裏的人,是她?
畫卷在地面滾開,露出畫像底部,那裏還寫着密密麻麻的字。
蹲身細看,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林七竹。
千遍萬遍,滿目都是她的名,起初字跡還細筋入骨如秋鷹,幾滴墨點後,便忽然狂狷淩亂,仿如孩童發洩情緒時亂寫亂畫,無法辨認。
她不敢繼續确認,慌忙把東西攏起放回原位,拿起桌上的油燈匆匆往暗室外走。
然而剛走出暗室,就看到了靜靜坐在書房桌案邊的人。
暗室裏的明珠光芒漸弱。書房門大開,山雨欲來,院中狂風大作,屋內書頁翻飛。
黑暗中的人靠着椅背,一手支頤,神色平靜,無聲無息,一雙曜石一般的眼眸緊緊盯着她。
林七竹察覺到自己正在害怕,不!已經可以說是恐懼了!
然後,她聽到那熟悉的溫潤嗓音在明暗斑駁中響起:“小七,都看到了?”
她咽了咽口水,強自鎮定,道:“我是不小心誤入,不曾擅自窺探。”
李瑺玉輕笑一聲,指尖輕緩敲擊着桌面,道:“那該好好看看的。”
她皺了皺眉,勉強笑道:“師尊說笑,弟子不敢……”
李瑺玉眼裏蘊起譏諷的笑意,道:“你叫我什麽?”
“弟子想過了,此前種種是弟子太過沖動,小七從小受您養育栽培,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怎能說斷就斷!弟子願收回此前說的那些話,從此以後不論身在何處,都一定會供奉師尊,不忘師尊養育——唔!”
手中油燈落地熄滅,唯有屋外梁上瘋狂搖晃的燈影照進來。
她被推到身後的書架上,李瑺玉身形迅速,冰涼的手指已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月色下,那雙滿是寒霜的眸子一錯不錯凝望着她,薄唇勾起微笑的弧度,帶着嘲諷的意味:“可我早就不想當你師尊了。”
林七竹背脊吃疼,咬緊牙關悶哼一聲。她本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可是李瑺玉此舉無疑是打算破罐破摔。
他低頭靠近她,貼着她的額頭,望着她的眼睛,低聲呢喃:“不要這樣看着我,我給過機會的……”
林七竹別過頭,躲開他熾熱的雙眸,強自鎮定:“弟子不懂師尊在說什麽!”
李瑺玉低聲輕笑:“你分明已經看過那些畫,還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嗎?還是說,你以為再叫我一聲‘師尊’,我便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別忘了,要和我斷絕師徒關系的,是你……”
林七竹一把推開他,怒道:“我要下山!”
她轉身欲走,卻被無形的罡風攫住,重新落入那個冰涼的懷抱。
這一次,困住她的人沒有手下留情,腰肢被緊緊箍住,一雙手逼迫她擡起頭。冰涼的唇瓣貼住她的唇,在她的驚詫和掙紮中,又輾轉向她的腮。
“放開——”她震驚之餘努力別過臉,卻被他按住後頸。
李瑺玉低頭間的餘光瞥到了她臂上的绖帶,眉頭皺起,指尖挑過,那素白卻刺眼的绖帶便被解開,随風飄落。
這場雨終于落下,狂風吹亂滿屋的紙,雨斜入檐,沾濕了地板。
沉悶的喘息帶着潮濕粘膩的情·欲,昔日高高在上、無情無欲的澄慈真人,如今像是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
李瑺玉禁欲已久,吻技生澀兇猛,毫無章法,與其說是吻,倒不如說是報複一般的啃咬。
林七竹從來沒有那麽恐慌,她和李瑺玉之間的實力差距是天塹,身體的力量根本撼動不了對方分毫。
動心起念間,一輪銀月顯現,迅捷地沖着李瑺玉頸脖而去,他擡眸,只能松手側身躲過。
鸩月輪見逼退敵人,也沒有戀戰,及時旋回林七竹身邊護衛着。
李瑺玉站在黑暗之中,未被傷及要害,卻也受了傷,汩汩鮮血從頸間傷口流出。他卻面無表情,全不理會,彷如沒有痛覺,只淡淡掀開眼皮看着她,眼中還有尚未褪去的情·欲和瘋狂。
“李瑺玉,你瘋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他,這三個字一出來,對面的人卻在黑暗中笑出了聲。
“李瑺玉?不是剛剛還叫師尊嗎?”他有恃無恐,任由鮮血染紅他青玉色的衣袍,
“憤怒?憎恨?”認真觀察着她的表情,須臾,他笑起來:“看來更多是惡心。”
他輕笑一聲,垂下眼睫,自嘲道:“可你以為,這些情緒我就沒有嗎?你以為,四年前你出島時我追不上嗎?你以為我沒有想過放你走嗎?我沒有和這些不該存在的念頭抗衡過嗎!”
他越來越瘋,語氣已經不再冷靜。
林七竹不想聽他這些瘋話,轉身逃出書房,一股黑霧卻從身後飛來,所過之處,花圃裏的花朵紛紛枯敗凋謝。
它像是一條無頭無尾的蛇,攔住她的去路,将她圈住。
林七竹看着這眼熟的黑霧,震驚地轉頭:“李瑺玉,我是你徒弟!”
谪仙一般的男子仍站在黑暗中,分明在笑,聲音裏卻帶着絕望:“我也想把你當徒弟,可老天放過我了嗎?”
跟着他的咆哮,鸩月輪割裂那些黑霧,直沖屋內而去,一旁竹林裏的卻閃過一道靈光,是司宵飛奔而來,一劍蕩開鸩月輪,護在書房之外。
鸩月輪能感覺到林七竹內心深處的想法,仍舊嗡鳴着想要找機會朝屋內攻擊,然而它剛沖向司宵,就被一陣黑霧裹住,重重摔向一旁。
鸩月輪上的光芒漸漸熄滅,林七竹無法再感知到它。
她警惕地看向司宵,對方卻緊張道:“不想他繼續發瘋的話,就不要靠近這裏!”
林七竹一怔,司宵已經轉身奔進書房,利落關上了房門。
她在屋外站了須臾,回過神來,奔到鸩月輪旁邊,掌心一碰刀刃,鸩月輪被收回。
起身奔向院門口,可是和此前一樣,這裏仍設置着強大的結界。
回望了一眼澄竹院,那裏是不敢回去了,想了想,往山上走去。
山間還下着大雨,清泠泉邊有一處橫斜出的山體,正好能擋雨。林七竹縮在石頭下,抱着雙臂,心中懼意未消,理智卻逐漸回籠。
方才那道黑霧,她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也見過,李瑺玉痛苦的模樣,也讓她想到了另一個人,但是……
不可能!
儲湘是搖光先掌門的弟子,她小時候是真的看到過兩人同時存在的,而且這兩人的性情如此迥異,他們怎麽可能是一個人?那黑霧一定是偶然!
但是那黑霧到底是什麽東西,竟比儲湘身上的還毒?仙門修的是正道,術法自存浩然正氣,李瑺玉這樣幾乎離飛升只有一步之遙的修士,其道光更是以金色為主,絕不會是那樣邪祟詭異的模樣。
還有李瑺玉說的話,什麽叫老天沒放過他?為什麽她越來越聽不懂他說的話,還是說,她其實根本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林七竹在山岩下待了一宿,也一宿沒合眼。
直至清晨時分,雨停了,一雙雪白的靴子停留在她面前。
一夜未眠,腦子一團漿糊,她精疲力盡,察覺到有人來,還是立即警惕地靠向山壁。
李瑺玉站在她面前,他臉上已經褪去了昨夜的瘋狂,頸脖上的傷口大概被司宵處理過,纏上了一圈潔白紗布。
此刻,他垂首看着岩石下的她,面無情緒,眼神平靜。
林七竹沉默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先開口,仍是那個問題:“你到底想乾什麽?”
李瑺玉眼睫垂下些許,短暫的思考後,認真道:“我想請你,回到我身邊。”
林七竹氣笑了:“真人這是‘請’嗎?”
他依舊神色平靜,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恨得牙癢。
他道:“抱歉,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林七竹冷靜下來,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道:“師、不,李瑺玉,澄慈真人,你要不要冷靜下來思考一下自己在說什麽做什麽?你到底怎麽了?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李瑺玉并沒有難過的表情,他只是繼續保持着那樣淡漠冷靜的态度,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他說:“可你從前還說,要做我的妻子。”
“那是過去,是小時候!”林七竹猛地站起身,她詫異地看着眼前的人,憤怒道:“那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當時我還小,根本不什懂什麽是喜歡,而且你那時不是已經拒絕我了嗎?不尊師長,天打雷劈,這是你說的!”
長久的沉默,李瑺玉擡眸看向她:“所以,我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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