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10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10
躺在臺上的人已經手腳被折成畸形,軟噠噠撇向一邊,全身上下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連頸脖都已經滿是裂口。
大抵是聽到有人來,他痙攣着想要擡起頭,但身體卻抖得越來越厲害,脖子以一種扭曲的姿勢仰起。
“月宿!”林七竹解開外衫蓋住他的身體,将他緊緊摟到懷裏。
因為她的到來,跪拜的人們終于産生異動,他們仰起頭來,前一刻還平靜的臉上露出怒容。拿着刀的人驚慌失措:“你這樣蓋住他是不行的!”
另一個白袍人站在被她射殺的人旁邊驚恐地喊叫:“死人了,她把人殺死了!”
人群慌亂起來,卻只是叽叽喳喳雜亂叫,始終沒有一個人離去。
林七竹盯着他們,憤怒地咆哮:“你們不也在殺人嗎!是誰指使的你們?讓他滾出來!”
那些人卻只是繼續指責:“構陷!你這是構陷!我們沒有殺人!我們只是在祈求罷了!”
“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
“給我們一點血肉,我們就能活下去!”
“吃了他,就什麽都好了!”
嘈雜紛亂的聲音越來越大,人群漸漸圍攏,人人面目猙獰,仿佛真的是想要将月宿分而食之。
林七竹一袖揮出,罡風掀翻了前面的幾個村民,卻不見他們露出絲毫痛苦的表情,只是自顧自地站起來,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朝他們走來。
在她懷中,月宿眼神迷離,喉嚨裏發出哭泣般的聲音。
“對不起……都是我……”
“月宿,這是夢,他們都是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再這樣下去,月宿會失去求生的欲望,真的死在這個夢境裏的!
人群湧上來,林七竹企圖用長弓隔開他們,可這些人,不,應該說這些東西本就不是人類,一個倒下,下一個又會争先恐後湧上來。
殺不盡,躲不開,他們一心只想啃食月宿的骨肉!
這就是月宿的夢嗎?
她低頭看向懷裏顫抖的人。
如果李瑺玉和衛意如是因為她害怕才會夢見,那這個夢的內容是不是就是月宿最為恐懼之事?
如果是這樣,那這些村民根本就是殺不了,也殺不盡的,因為困住月宿的,就是他自己。
“月宿,你醒醒!”有村民将利刃刺進她的身體,鮮血汩汩流出。她悶哼一聲,躬起背,盡量将月宿藏到懷中,手臂摟得更緊。
“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不要說了,你沒有什麽對不起的!”
越來越多的刀子落下,可懷裏的人只是一味道歉,林七竹有些絕望了,抽着鼻子說:“月宿,你再不醒過來,我也出不去了,可我還不想死啊……”
懷裏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下一秒,懷裏的人瞳孔詭異地轉向她,逐漸睜大。他讷讷的,有些迷茫:“小神仙……”
林七竹眼睛一亮,笑應:“是我,是我!”
那雙扭曲到一邊的手轉了過來抱住了她的背。一個旋身,林七竹和月宿調了個個兒。
他将她護在懷中,擡起右手,無數螢火蟲一般的星點從他袖下飛出,落在那白袍人身上,對方便猶如被一下子抽走全身的力氣,一頭栽倒在地。須臾,那些螢火又盡數飛回他的身旁。林七竹只覺周身被一團螢光籠罩,呼吸一緊,猛地睜開了眼睛。
廣場消失了,她又回到那個逼仄昏暗的客舍裏,手裏還警惕地握着魂心弓。
“……小神仙。”
林七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腦袋還枕在月宿的胸口,她趕忙爬起來,左右查看他的身體,緊張問:“月宿你沒事吧?”
月宿搖了搖頭,道:“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夢而已。”
見他身上無傷,她才松了口氣,又惱道:“不是‘而已’!你差點死在裏面知不知道?這個地方很邪門,還有那對夫妻,我一醒來就失蹤了,我們……”
“小神仙。”他忽然壓低聲音打斷她,眼神微動向她示意。
林七竹悄悄順着他的視線瞥去,只見一只螢火正萦繞在房梁上。
她握緊魂心弓,心中已冷靜下來,但嘴上仍急道:“我們得趕快離開,再待下去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趁着現在你我二人都無事——滾出來!”
一邊說話迷惑對方,一邊極快拉弓,羽箭化形飛出。二人只聽“哇嗚”一聲哀嚎,一個東西從房梁上掉了下來。
定睛一看,卻是一只只青面獠牙的小人,因被羽箭紮個正着,無法掙脫,只能在地上吱哇亂叫。
林七竹跑過去,剛想撿起來查看,卻被月宿阻止道:“別碰!這是‘勐妖’,他的皮膚會分泌毒液,粘上就會昏迷不醒。”
林七竹收回手。
林七竹奇道:“這是什麽妖?我從沒有聽說過。”
月宿整理着胸口的衣襟,一邊解釋:“從前沒有這種妖,是西南之地荒變之後才出現的。”
他又整理了一下右手的束腕,放下外袍的袖子,才起身走過來,蹲在林七竹身邊道:“荒變發生後,這片土地上出現很多未開智的妖怪四處作亂。他們互相吞噬,又互相融合,慢慢的,就出現了新的妖怪。我在南禺山腳時遇到過一只,不過那只尚未将我拉入夢境便被我殺了。”
林七竹沉思片刻,猛地起身準備往外走。月宿拉住她的手腕,擡頭道:“不必看,這個村子裏的人恐怕早就已經不在了。”
“不可能,我們是睡着了才入夢的,白天村子裏還有村民接待我們,那麽多人,怎麽可能都是假的?”她走到院內,高喊了幾聲,然而遲遲無人理會。
“有人嗎?有沒有……”聲音随着院門被推開戛然而止。
門外,白日裏見過的籬笆和菜園變成一堆瓦礫,巷間的紅燈籠變成破舊的白燈籠,對面院落的門已經壞了,歪七扭八倒在地上,一眼就能看到院子裏擱着的陳舊棺木。
林七竹走向另一間院子,只見裏頭也擺放着棺木,而再多走兩步,就能看到這幾間屋子後面,竟是一片墳塚。
她愣愣地,轉頭看向走出來的月宿。
他提着那根插着勐的羽箭,神色複雜道:“這只勐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多久,或許一開始只是某個人一睡不醒,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村子裏的葬禮越辦越多,直到最後一個人也死在自己的夢中。”
林七竹贊同月宿的猜測,因為剛才一路行來,小小的村莊竟然家家戶戶門前都挂白。
“可是我想不通……村子裏發生這樣的怪事,他們為什麽不走?那個慶王呢,他不是現在的南明國主嗎?這裏離江渚那麽近,他不管嗎?”
“小神仙,你冷靜點。”月宿握住她的肩膀,有些擔憂地看着她。
林七竹轉頭看向那一座座墳茔,道:“我沒有不冷靜,我只是……”她頓住,好吧,月宿說得對,她就是有些不冷靜。
白日裏熱鬧的村長是假的,她歇腳的村子幾乎是個亂葬崗,而這裏的人全都死于非命。任誰聽到這一串的信息,都不會冷靜。
月宿輕輕握住她的手腕,道:“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走,或許,是因為睡過去的人是自己的父母,孩子,朋友,他們無法丢下一個看似只是在睡覺的人自己離開,總覺得過了今夜,沉睡的人就會蘇醒。又或許……”
他頓了頓,低聲道:“是有人不讓他們走。”
林七竹一怔:“你是說,是有人封閉了這裏?”
月宿道:“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勐的身體會分泌毒液,這種毒液無色無味,人一旦沾染就洗不掉了。這只勐不知在村子裏游蕩了多久,恐怕這裏的人都早已中毒,貿然讓他們出去,不僅沒有活路,還會傳染更多的人。那位慶王……我很了解他,對他來說,舍棄一些人就能将惡妖困死,是很劃算的買賣。”
說罷,他自嘲一笑:“不過這都是我的猜測而已,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七竹默了默,忽然惡狠狠看向月宿手裏的勐妖,她咬牙切齒道:“管它什麽原因,這妖怪害了那麽多人,我要除了它!”
她拔出匕首,欲要動手,可月宿卻将那插在箭上的勐妖藏到身後,道:“且慢。”
林七竹疑惑地看着他,月宿道:“這妖古怪,或許能制成蠱,我想研究一下。”
林七竹不了解制作蠱要些什麽東西,但是月宿都這麽說了,她也只好将匕首插回刀鞘。
月宿問:“那咱們今夜……走嗎?”
林七竹猶豫片刻,搖搖頭。
月宿微訝:“小神仙不怕?”畢竟這村子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林七竹卻道:“沒什麽好怕的。我好歹修道,渡人往生也算是我本職,今夜,我想留下來為他們做做法事。”
月宿笑起來,一副早就料到她會這麽說的樣子:“好。”
入夜,林七竹按照記憶裏學過的知識,在墳塚簡單擺了個法壇。說是法壇,其實也就是紮了幾個幡,點了幾只蠟燭。
林七竹立在法壇前念誦往生咒,月宿就坐在她身後不遠處托腮望着她。
待她結束,月宿走過來,跪在她身旁,道:“這樣他們就可以輪回進入下一世了嗎?”
林七竹道:“或許吧。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不過我在另一個世界時聽過一個說法。”
“什麽說法?”
“有人說,死了的人根本就不需要葬禮,葬禮是給活着的人舉辦的,它是一場告別式,告訴活着的人,往事不可追,當下最重要。”
月宿垂眸,睫毛輕顫,想了想,道:“很有趣的說法,若是這樣,那我也要一個葬禮。”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