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2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23
林七竹覺得荒唐,像是聽到什麽笑話。
她道:“所以呢?你厭我,我就該躲得遠遠的,你後悔,我就該留下來?李瑺玉,就算你不想當我師尊,你也應該記得你教導過我什麽——往事不可谏,來者猶可追,這是你親自教我念的!”
她很佩服自己,在腦子已經快轉不動的情況下,還能在這裏講道理。
甚至說到這裏,她還想起了另一個案例,循循善誘:“何況你修行到今日的境地,何其不易?你看看蜀山晉連真人,他那樣一個光風霁月的人,卻因為耽于情愛,最終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局,難道你想步他後塵?”
一般人聽到這樣的話,總也該有所權衡了,可李瑺玉卻還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像是想從她的表情裏解讀出什麽來。
她還要再接再厲再開口,就聽他輕聲道:“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
林七竹一怔,手腕被攫住,擡起頭來,對方的額頭已經貼上來。
眼前閃過一陣白光,她感覺到身體微微失重,再醒過來時,周遭已經換了一番模樣。
李瑺玉還拉着她的手腕,但他們腳下站的地方已經不是清泠泉邊,而是一塊巨大的、焦黑的岩石。
傳送陣?可傳送陣的距離不會太遠,而南海周邊絕對沒有這樣的地方。
她扭了扭手腕,見對方絕無松手之意,妥協道:“這是哪裏?”
李瑺玉聲音淡淡的,像是對事物喪失了興致,卻不得不回答:“我的識海。”
林七竹一怔。
空氣中有火熱的風浪,逆風望去,能看到翻滾的岩漿,極目遠眺,看不到這片焦土的邊緣。
忽得,身後又起了一道風,轉過身去,林七竹瞳孔驟縮。在她身後是一片無盡的雪原,大雪從灰暗陰沉的天空飄落,地面上除了雪就是冰岩。
冷冽的風和灼熱的風一左一右,像是戰場上交戰的兩隊士兵,互相撕扯、侵占,不止不休。
林七竹的修為只到築基,還無法探看自己的識海,更遑論窺看別人識海了,可就算她沒見過,也知道一個修士的識海不該是這樣的煉獄。
她在書上看過,識海是修士最根本的精神力量,牽扯着修士的所有感受,甚至是呼吸,而李瑺玉的識海這般割裂,他豈非時時刻刻都在忍耐着痛苦?
然而李瑺玉卻好像早已習以為常,握着她的手來到兩地交界處,目光上移,示意她仰頭。
林七竹擡頭,一眼看到了懸浮于半空中的東西。
那是一顆發出七彩流光的寶珠,不知出了什麽問題,珠身上滿是裂痕,仿佛下一秒就會七零八碎。寶珠周遭缭繞着黑色的霧氣,這些霧氣似乎想要通過縫隙滲透進去,卻被一陣靈光抵禦在外。
“那是什麽?”
“我的道心。”
林七竹猛地扭頭看向他。
“世人都說我是道門天才,五歲煉氣,九歲築基,十四歲金丹,此後百年如阪上走丸,直登神游之境。”
李瑺玉平靜地仰望着那東西,側臉依舊如同出世的高人,不辨喜怒,語氣也依舊平淡。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的修行路,早已到此為止了。”
“修行一時受阻而已,修士突破境界時遇到瓶頸不過常事,你何必……”
“小七。”他望着那顆道心,輕輕打斷她,“我夢到過你。”
林七竹茫然,那又如何?他們曾日夜相伴,偶爾夢到對方有何奇怪?
他繼續淡淡道:“夢裏,你在我掌下,以親密的姿态。”
她一愣,頓時血氣上湧,胃裏翻騰,忍無可忍一巴掌扇過去。
李瑺玉被她打得偏過頭,面上卻仍舊沒有絲毫波動。
他正過頭來,平靜的垂下眼睫,居然繼續道:“我比你想象的要更早觊觎你,只不過那些想法在起初尚能自控,于是,送你下玉照峰,桃林拒絕,從不敢逾矩。”
頓了頓,他閉上眼:“可是,就在你下峰之後,那些情緒就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了。我開始無止境的幻想,想着與你親密,想着不顧世人的看法成為你的道侶,那些或溫存,或肮髒的念頭總是出現在我夢中,它們像是我身體裏的一團爛肉,不停生長,越來越大,漸漸失去掌控。”
他似乎也覺得滑稽,輕聲嗤笑:“你提起衍青,可比起他,我其實更愚蠢,更卑鄙。正因為看到他的掙紮,我才越想遠離你,可越是遠離,心裏的不甘和妄念就越來越多,多到讓我痛苦不堪,恨不能把它們從身體裏剖出來,剁碎、碾爛、燒成灰燼!”
李瑺玉紅着眼,眼神逐漸變得神經質,握緊她的手腕,貼近胸膛,自暴自棄一般,坦蕩露骨:“暗室裏的東西你沒有看完,角落的書箱你打開了嗎?裏面的手劄你翻看了嗎?我其實期待你看到的,裏面有我想你時寫下的話,不……其實只有一開始是思念,寫着寫着,那些墨點都會變成吞噬我血肉的怪物,醒過神來的時候,筆下的文字連我自己也認不清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覺得自己好像生了病,只能真的嘗試着把它們一絲一絲剝離出去……可我剝離一絲,它就長出一絲,剝離得越多,道心的裂縫就越多,等我發現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這樣。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這叫做——堕魔。”
不是成為赫連纓那樣的魔道修士,而是徹底魔化,随着時間,逐漸失去理智,堕化為和魔獸一樣被野性本能支配的物種。
李瑺玉的修仙路到此為止了,而從生出第一縷魔氣到現在,不知已經過了多久,在這些時日裏,他仍披着仙門首尊的華服,扮演着缥缈淡然的澄慈真人,坐在清淨殿上供人膜拜。
林七竹從未見過這樣的李瑺玉,也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那麽多話,或許是潛意識裏察覺到危險,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然而她的右手手腕還被他攥在掌中,察覺到她的退縮,李瑺玉臉上的笑意愈漸詭異瘋狂,握着她的手也越來越緊。
“你也覺得我很可怕是不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從鏡子裏看到表裏不一的自己,也覺得可怕啊,可你知道比這可怕的事情是什麽嗎?”
林七竹幾乎快要崩潰,只是本能地搖了搖頭。
李瑺玉慘然一笑道:“是它們又開始生長,而且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多……我已經拼了命的在保持理智,可是一看到你,那些的理智就成了笑話,而你!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仍然天真坦然,心無旁骛,甚至能夠那麽堅定地說着要和我斷絕關系,可憑什麽!明明!明明是你先說喜歡我的!”
他的臉上仍帶着笑意,可随着句句質問,淚水卻奪眶而出,彷如一個被分裂了靈魂的怪物,一面訴說綿綿不絕的愛意,一面訴說滔滔不竭的恨意。
而這一切,是因為她嗎?
是她害師尊成了這樣?是她不該從異世回來?是她不該為了求藥回流雲島?她的出現是個錯誤嗎?她成了他飛升的阻礙嗎?她又做錯了嗎?
她……
不對……
“不對!”
腦袋爆炸前,她驀地捕捉到一絲亮光,低喊一聲從他掌中掙脫。
二人之間缺少連接,她便從他的識海中跳脫出來,神魂回到清泠泉邊。
李瑺玉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緩緩擡頭看向她,睫毛微顫,面露怔忪。
秋日池水畔,林七竹胸膛起伏,氣喘籲籲,卻眼神堅定。
她看着他,聲音清晰道:“這不是我的錯,我是在不恰當的時機向你表露過心跡,但在此之後我不曾逾矩,更不曾糾纏。道心破碎也好,堕魔也好,那都是你的問題,是你自己沒有處理好,你不應該向我要答案。我不需要為你的痛苦負責,你也沒有資格僅憑你的痛苦,就剝奪我的自由!”
是的,她沒有錯!她沒有逼迫誰愛上自己,也不曾踐踏誰的真心,她不應為李瑺玉這扭曲的情感而自我懷疑!
而李瑺玉只是看着她,半晌,唇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再次執起她的手,這一次,卻是放在了他纏了一圈雪白紗布的頸脖上。
“時至今日,小七仍把我當做可以講道理的君子嗎?那如果我告訴你,你說的這些話,我也在午夜夢回時勸過自己,可我就是做不到,要怎麽辦呢?小七,要殺了我嗎?”
林七竹驀地瞪大雙眼。
他面色平靜,眼眸深邃,覆在她手臂的手掌帶着她的五指狠狠用力。
“你……!”她感覺到掌心濕潤,是他頸脖上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浸出了紗布。
他是真的想自己掐死自己!
下意識地,林七竹驟然抽回自己的手,手掌上果然已經沾染血跡
李瑺玉仿佛毫無痛覺,保持着掌覆她手的姿勢,盯着她的面龐,溫柔道:“我給過你機會了,這次,是你沒做到。”
瘋子,瘋子!
此時此刻,她清晰無比地認識到,自己面前站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病人。如果在另一個世界,心理醫生一定會将他診斷為一個有精神障礙的病患。
赫連纓和儲湘拍馬莫及的,真正的瘋子!
李瑺玉卻好似猜到她的想法,反而唇角勾起淡淡弧度,似絕望,似愉悅。
“嫌棄我嗎?可曾經是你親口說的,要做我的妻子。”
他擁住僵硬的她,“我的妻子,怎麽能抛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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