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1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13
林七竹在清晨群鳥的鳴叫聲中醒了過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了遠山背後溫暖的朝陽。
她是伏在大石頭上的,身上還蓋着熟悉的藍色外套,但是外套的主人已經不見蹤影。
她回想起昨夜,她和月宿聊天,聊着聊着她便靠在了月宿的肩膀上。
當時的月宿笑着問她是不是困了,她搖了搖頭。她的修為雖還達不到不眠不休的地步,但在這樣的心境之下,明明不會那麽容易困的。
可月宿側頭,臉頰摩挲她的頭頂,聲音溫柔:“困了就睡吧,沒關系的。”
她還想強撐,可月宿哼起了歌謠。那是她沒有聽過的語言,或許屬于鶴拓,又或許是南明某個部族的語言。她聽着聽着,就沉沉睡了過去。
“月宿?”她從石頭上站起身,慌張朝着四周張望,沒有見到月宿的身影,倒是在站起身的時候察覺到身體裏的氣勁有些不對。
因為被剜心頭血,她這幅身體的靈根一直有殘缺,修為也一直無法精進,可是此時此刻,她卻覺體內隐隐有一股熱氣。那氣息包裹着她的靈根……不,是在修複她的靈根,甚至,已經修複了十之八九!
林七竹心裏隐隐有種猜測,可她不敢确定。在四周查找了一番,沒有發現月宿的身影,心裏的猜測愈發被證實。
一定是月宿對她做了什麽。
他應該先一步回南禺山了,至于他丢下她獨自回去是想要做什麽,早已不言而喻。
她沒有耽擱,在山下買了匹馬直奔南禺山,這個時候,她有些惱恨自己為什麽不克服畏高,早點學會禦劍。
快馬加鞭,晝夜不歇,回程花了兩日時間,趕到千花寨時,只有一個黑衣少年蹲在寨子門口。
他手裏拿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黃毛小狗轉圈。見她回來,他眼睛一亮,丢下手裏的狗尾巴草,起身走過來。
藥不苦也一蹦一蹦地跑過來,興奮地汪汪叫。
林七竹沒有理會他倆,腳步不停地往裏走:“月宿呢?”
儲湘眼神一暗,但還是跟着她的腳步,一邊解釋:“他昨夜就到了,連夜召集了所有人說要舉行祭祀,現在他們都去山上了。”
林七竹拔腿就要走,儲湘眼神一暗,追上前來。
“他交代了,不讓你去看這場儀式。”
林七竹沒說話,腳步沒停。
儲湘頓了頓,拉住她的手腕,“林七竹,你別去了!”
林七竹甩開他,沒有半分停留,眼神也沒有分一個給他。
儲湘怒道:“你現在去也來不及了,他天不亮就上了山,你看到山上那團濃煙了嗎,它已經燒了快兩個時辰了!”
林七竹冷冷道:“他交代你攔我的?你什麽時候這麽聽他話了?”
她頓了頓,恍然大悟:“怪不得這次你這麽聽話,早在我們下山前,他就把他的決定都告訴你了吧?”
儲湘默了默,道:“是,他告訴我,等這次下山回來,他便獻祭自己,永遠不會再有機會纏着你……可我不是為了這個才在這裏攔住你的,我是怕你難過!”
“用不着。”
“林七竹!”
林七竹驀地頓住腳步,擡頭看着他,低吼:“你到底要乾什麽?他要死,我不能送一程嗎?我又沒有攔着他去死!”
儲湘一愣,他從未看過林七竹這樣,她的憤怒總是淡淡的,更多的時候只是些一哄就好的小脾氣。就算在藏雲宗上,李瑺玉和衛意如要求她獻出軀殼和心頭血,林七竹也從沒有這樣生氣過。
可是現在,她在發抖。
儲湘停下腳步,林七竹沒有再看他一眼,與他擦身而過。
上山的路,林七竹最開始是用走的,後來腳步越來越快,再後來,她提裙跑起來。
山巅濃煙缭繞,深林裏傳來的吟誦聲越來越清晰,周遭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她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終于,她見到了人群,還有那棵被點燃的巨大樟樹。
人群的中央,火光比天光還要耀眼,雖然在森林裏,但古怪的是火焰沒有半點蔓延的跡象,那層火焰像是附着在那棵樟樹上的蛆蟲,侵蝕着巨木的身體。
站在外圍的人最先看到她,是南真的弟弟南牙。少年人有着天然的沖動,他沒有顧及祭祀的嚴肅氣氛,掀開戴着的面具大喊:“七竹阿姐回來了!”
這一聲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人群突兀地寂靜下來。人們轉身看向她,他們臉上都帶着猙獰的面具,或哭或笑,或沒有表情。
“……他呢?”林七竹強裝鎮定地問出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沒有人回應,她又問了一遍:“月宿呢?”
人群裏輕輕傳來婦女和孩童的哭泣聲,南牙眼眶紅紅的,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口。
林七竹不問了,她看向他們身後的火焰,緩緩朝它走去。人群猶豫了一瞬,還是自動為她讓開了一條通道。
通道的盡頭站着年邁的原封長老,她站在燃燒的巨木前,沉默地注視着她,目光中充滿憐憫。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都變得滾燙,林七竹仰起頭,那赤紅的火焰已經越來越高,逐漸蔓延過樟樹高聳的枝丫,燒向雲層,仰頭望去,如同連接人間與天空的一道長梯。
這棵古老而巨大的樹木已經徹底被掩埋在火光中了。她幾乎可以想象,那個人是如何決絕地走進火焰,走進那個他已光臨無數次的墳茔。
這一瞬間,她心中生起一些怨恨,可只是一小會兒,那怨恨又變成沉甸甸的無奈。
原封長老杵着長杖走向她,撫摸着她的背,長長嘆了口氣,道:“他已經走了。”
昨夜,月宿一個人策馬而歸,身邊卻沒有那個陪他出行的姑娘,原封長老就已經猜到他的打算。
她的孩子終于做出了決定,可是她看得出來,他還在害怕。
起初,她以為他是害怕死亡,可他卻那樣直白地告訴了所有人自己的打算。小殿下是第一個不同意的,但是不論他怎麽哭鬧,一向寵溺他的月宿都沒有妥協。
他要求所有人回房,換上鶴拓教祭祀用的繁複禮服,捧着火燭,随他穿行山野,唱誦祭祀祝詞。
火焰點燃神樹的時候,他站在那棵神樹前始終沒有回頭,她忽然明白,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那個姑娘的挽留。
所以,他才這樣日夜兼程地趕回來。
轉頭看向那燃燒的巨木,原封長老的語氣裏帶着遺憾和愧疚:“請你原諒他的不辭而別。”
巨大的樟樹在林中猶如一個巨人,沉靜默然地注視着腳底的人類,樹木燃燒噼啪爆裂的聲音蓋過了人們的啜泣,也蓋過了人們的悲傷。
神奇的是,當那火舌舔過最後一顆枝丫時,那巨大的枝乾終于斷裂了,它轟然倒下,随之而來的是巨大的雷鳴和閃電。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響徹長空。
此時此刻的南禺山下,不論是江渚還是南豐,不論是城池還是田野,人們都目睹了空中翻滾而來的烏雲。
起初是難以置信,直到一滴雨水落在臉上。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不過頃刻,便滂沱起來。
雨水傾斜着澆過大山,破開雲層,彙聚在湖泊,流入水渠,灌溉向農田,盡情滋潤着即将龜裂的大地。
官吏援筆立就,商人呼朋喚友,農人們從屋子裏赤着腳跑出來,手舞足蹈,放聲高呼,歡慶萬物在此刻恢複生機。
和山下的熱鬧不同,南禺山在此刻陷入了寂靜。
千花寨的人們沉默地站在雨中,他們眼睜睜看着火焰起,又看着它被瓢潑大雨澆滅。
一場祭祀,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開始,又悄無聲息的結束。
比段季還要年幼的孩子不解地問:“阿娘,月宿阿哥呢?”
大人在面具後低聲嘆氣,拽着孩子的手,轉身跟随着衆人離開。
人群之外,儲湘靜靜伫立在那裏,他盯着林七竹的背影,剛往前邁了一步,卻被人攔住。
是住在月宿家隔壁的秋月嬸,她在走之前為林七竹留下了一把傘。此刻她看着儲湘,搖頭道:“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儲湘猶豫了一瞬,想起那人對他說過的話,半晌,還是漸漸退後,将自己隐藏回樹葉的陰影下。
人們相繼離開,連原封長老也走了,巨木的灰燼前只剩下林七竹一個人。
雨越下越大,她跪坐在那裏,看着雨水沖刷它軀乾上的焦炭。
其實,從月宿在南禺山上,第一次開口跟她說想要下山看看開始,她就已經明白,月宿早已決定赴死。甚至,早在她發現他的秘密之前,他就已經下了決心。
或許,從原封長老在森林裏抱起那個啼哭的嬰兒開始,在孩提時代牙牙學語開始,在第一次聽懂大人的話開始,月宿就已經被困在那棵樟樹的樹洞之中,再也沒有出來。
可是沒關系,現在他自由了。
燃燒過後的餘燼裏,一棵新生的綠芽破土而出,伴随着死亡,萬物開始輪回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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