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見不相識10

故人相見不相識10

片刻的怔愣，她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兒時也有過這樣的場景，白衣青年站在澄竹院的游龍燈下，向她遞來用紅紙封好的利是。

流雲島沒有辭舊迎新的習俗，但林七竹的壓歲錢從來少不了。

這裏離玉照峰有些距離，澄慈真人來這裏，難道是專程來給自己這東西嗎？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林七竹在心裏搖了搖腦袋，面上笑着恭敬接過：“謝謝師尊。”

澄慈真人看着她撚在利是上的蔥白指尖，距離自己頗遠，他一松手，她便迅速收回，繼續低頭眼觀鼻鼻觀心的溫順疏離模樣。

他皺了皺眉，目光落在她懷中，忽問：“懷裏抱的什麽？”

“它？”林七竹擡起藥不苦的爪子朝他招了招手，道：“是弟子撿到的小狗，應該是從外門弟子那裏走丢的，弟子看它無處可去，就擅自收養了。”

藥不苦不怕生，感知到眼前的人靈力充沛，就朝李瑺玉吐着舌頭汪汪叫，不想眼前的人只是垂眸看來，眼中含滿冷意，威壓之下，它又怯怯往林七竹懷裏縮去。

林七竹不明白藥不苦怎麽突然一副受驚吓的樣子，伸手拍了拍它的腦袋，擡起頭，澄慈真人仍舊一副淡淡的表情，道：“你若喜歡小獸，過兩日便是聖靈山開山門的日子，武曲座下弟子要結伴去選靈獸，你可與他們同去。”

林七竹一喜，“真的嗎？”

聖靈山上栖息着許多奇珍異獸，武曲真人坐下有一派弟子便是以禦獸為主，故而每年他們都要去那裏擢選屬于自己的靈獸。澄慈真人不喜馭獸，所以林七竹一次也沒去過，從前不是沒向他央求過，但他總以她修行不夠為由拒絕了。

如今能去那裏大開眼界，林七竹當即喜笑顏開：“多謝師尊！”

看到這樣的笑臉，澄慈真人眼中的寒霜散去幾分，竟好似松了口氣，也微微笑道：“能去聖靈山就讓你這麽開心？”

林七竹覺得大概是自己剛才迫不及待的樣子太丢臉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澄慈真人道：“開心便好。”

林七竹如同聆聽長輩教誨一般，沒有多的話，只是恭敬乖順地點了點頭，靜靜等着他離開。

他走了幾步，回頭問：“你懷中這小獸，叫什麽名字？”

林七竹一愣，笑着道：“回師尊，沒名字。”

……

聖靈山開山門那天，林七竹早早就随趙毅等人到了結界外。因武曲真人是藏雲宗幾位真人中最愛收弟子的那個，故而他的內門弟子尤其多，這兩年似乎又收了敘岚等人入門，他們也都還沒有自己的靈獸。

“聖靈山雖然在流雲島上，卻從來不是咱們的地盤兒，裏面有很多尚未開智的妖獸，它們有的兇猛異常，好會吃人，所以一會兒進去之後，大夥兒切不可随意走動，必須跟在我身後。”

幾個小師弟小師妹原本興致勃勃，聽到這一番話，當即生出退縮之意。

趙毅看震懾到幾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卻聽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笑着道：“趙師兄，你可別總這樣吓唬師弟師妹們了，真的把人吓跑了，看你怎麽跟武曲師叔交差。”

林七竹跟着衆人看去，身子猛地一僵。

倒不是驚訝，任誰看到“自己”朝自己走來，都會感到不自在的。

林七竹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将心頭的那股異樣感壓下去。

“念念師妹，你怎麽來了？”

林念念笑着乜了趙毅一眼，道：“怎麽，我就不能來了嗎？”

趙毅玩笑道：“念念師妹都有靈獸松松了，就別來和我們搶了吧。”

林七竹視線落在林念念懷裏，她抱着個花斑小老虎，只是那小老虎一雙金瞳，眉心帶着紅痕，一看就不是凡獸。

“誰要和你搶。”林念念也道：“是松松喜歡聖靈山的山泉水，我想趁此機會給它打一些回去。”

小老虎在她懷裏拱了拱，似乎對這話很受用。

林念念說罷轉頭看向衆人，落落大方道：“你們也不必害怕，聖靈山中的妖獸溫順好馴服的也不少，而且咱們藏雲宗在聖靈山東南西北四角都設下了結界，若是有危險，大家只要躲到那裏去就好，若是趕不及，随時釋放信號煙火，其他人也會趕去相救。”

衆人聞言皆松了口氣，敘岚早已崇拜不已道：“念念師姐說得一定沒錯，咱們都聽念念師姐的！”

“趙師兄總是吓唬我們！”

衆人圍着女子吵鬧，林念念只是笑，視線不意間落在林七竹身上，面露疑惑。

見兩人視線相對，趙毅咳嗽一聲，不得不主動介紹：“念念，這是林七竹，你應當聽你師尊和師兄提起過。”

林念念一怔，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她懷中名叫松松的白虎比她先反應過來，打量着林七竹，竟發出人聲：“這就是師尊以前那個徒弟，怎麽修為這麽弱？”

林念念拍了下松松腦袋，又看向林七竹，忽然跪地：“念念見過七竹師姐。”

林七竹一愣，林念念已經紅着眼道：“我這條命是靠師姐的心頭血救回來的，我這具身子原本也是師姐的，如果不是被我占去，如今師姐也不用受換身之苦，是我連累師姐了。”

周圍的人噤聲下來，視線在二人身上逡巡。敘岚原本想說什麽，卻被趙毅一手攔住。

林七竹道：“師妹快起來吧，你我既然是同門，就不必說這些。”

林念念固執跪地，搖頭道：“若不是師尊和師兄他們強逼，師姐也不會遭受那些苦。師姐放心，以後師姐有什麽需要只管同我說，念念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松松不滿意主人這樣卑微，急道：“你乾什麽呀，又不是你要和她換的，你跪她乾什麽！”

林七竹也道：“它說得沒錯，這事兒不怪你。”

林念念表情堅韌，抿唇不語。

林七竹頓了頓，只能彎腰扶她的胳膊，溫聲道：“有些東西已經給你，那就是你的，更何況師兄已經為我找了更合适的身軀，我很滿意。”

敘岚忍不住道：“是啊念念師姐，你看七竹師姐現在的身子不是也很好嗎，你不用為此愧疚的。”

林念念思忖須臾，擡手抹掉眼淚，起身道：“多謝師姐。”

林七竹笑了笑，轉頭看向趙毅：“趙師兄，咱們該進山了吧？”

趙毅道：“沒錯，再耽擱下去天色可就晚了。大家記住我剛才說的，緊跟在我後面，若是走散就及時發射信號煙火，聽到了嗎？”

“是！”衆人異口同聲，跟着趙毅走進山門。

流雲島上兩座山，菩濟山是藏雲宗的所在之處，聖靈山則尚未有人居，故而樹木枝葉也最為繁茂，進了山門就幾乎難見天日。

一行人走了半晌，并未見到任何妖獸出沒，不禁有些洩氣。

“咱們是不是走錯了，都走了這麽久了，除了幾只蛾子什麽都沒見到，妖獸是不是都躲着咱們啊？”

“該不會是冬日天寒，都冬眠去了吧？”

趙毅安撫道：“獸類生性警惕，聽到腳步聲自然要躲起來，別心急，把廣白長老制作的葵南香點燃挂在腰間，總能吸引幾只過來。”

聞言，衆人紛紛從袖中掏出一粒香丸。呂蟬衣也給了林七竹一粒，她揣在乾坤袋裏不知哪個角落，翻了半晌，淨掏出些沒用的東西。

林念念早有準備，所以在別人點香時沒有動作，轉頭見林七竹在角落翻找，走過來安慰道：“師姐別着急，慢慢找。”

林七竹朝她感激一笑，低頭繼續翻找。忽然，林念念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封利是上，伸手撿了起來：“這是什麽？”

林七竹擡頭匆匆看了一眼，道：“師尊給的壓歲錢。”

林念念默了默，看她的眼神驟然暗下來，半晌，笑道：“是，流雲島上也只有師尊有給弟子壓歲錢的習慣，原來師姐也收到了。香丸找到了嗎？”

林七竹終于翻出東西，小心翼翼點燃了放進香球裏，擡頭對她歉然一笑。又從那封包好的利是裏倒出幾顆靈石，遞到林念念面前，道：“你是師妹，師姐也該給你壓歲錢的。”

林念念擡手接過，輕輕一笑：“多謝師姐。”

衆人整裝完畢，繼續前行。這回出沒在周圍的靈獸果然多了不少，但也都是些膽子小的，只敢躲在灌木叢裏偷偷打量，好像好奇怎麽會突然出現這麽一群不速之客。

收服妖獸為侍靈獸的條件有兩個，要麽二者有緣，妖獸自然會在見到對方的第一面主動認其為主。要麽，就需要用武力強行壓制，且需要單槍匹馬的上。

現在衆人摸不清這些妖獸的修為，自故而雖然興奮不已，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敘岚早已看中一簇灌木後的一頭外形如赤豹的妖獸，如果沒猜錯，那應該是傳說中的猙，生性兇狠好鬥的猛獸，也正因為它兇狠好鬥，藏雲宗弟子裏從古至今也沒幾個能将它收為靈獸的。

但如果他能将它收服，那念念師姐是否也能高看一眼……偷偷看了眼前方的佳人，敘岚咬牙，高聲道：“師兄，我要降獸！”

喊出這一句，就代表提出了單獨鬥獸的請求，只要鬥獸成功，目标就會被收為侍靈獸。

趙毅順着他的視線看向灌木叢後，冷聲道：“不可。”

敘岚瞪大眼睛：“為什麽不行？”

“猙獸兇猛，不是你現在的修為能降服的，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妖獸。”

敘岚急起來，展臂攔在欲前行的趙毅面前，“我都還沒有試過，你為什麽就說我不行，萬一我能降服它呢！”

“別胡鬧！今日我們只是來選低階的侍靈獸，不是來冒險的。”

“師兄讓我試試，若是我鬥不過，不要就是了……”

敘岚還要繼續争取，一旁林念念忽然道：“敘岚師弟，還是聽你師兄的吧，這猙獸的确不是你能降服的，與其冒險，不如等日後你功法有成時，再來将它收入囊中。”

聽到自己尊敬心儀的女子說話，敘岚也不好再繼續糾纏，只是念念不舍看了那踱步的猙獸一眼，低頭道：“我聽念念師姐的。”

一行人繼續往林中前行，旁邊的小弟子看敘岚神态悶悶不樂，拍拍他肩膀，笑道：“念念師姐都說你馴服不了了，就別想了。”

敘岚冷哼一聲，撩開他的手。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灌木叢後準備離去的猙獸，心念一動，袖下手指捏決，一道符咒淩空飛去。